第90章 退役 多年前的一
程又一的最后一场比赛是在意大利。
当天全场人山人海,整片看台被染成了红色的海洋。赛道上,引擎的轰鸣声如猛兽般嘶鸣,夹在全场的声浪中,震得人头皮发麻。
周悉许坐在车队安排的观赛席,位置很好,能看到发车线。她没告诉程又一自己来了,只是跟他说自己最近很忙,在赶一批订单,脱不开身。其实她骗了他,一个人偷偷飞了十二个小时,坐了半天的车,跟来了蒙扎。
这是F1赛季最重要的一站,也是程又一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朱缇望着赛道,手里摇着小旗,忽然转头说:“你说你图什么?直接跟他说你要来不就行了?”
“想给他个惊喜。”
“万一他没赢呢?”
周悉许:“……”虽然她不怕程又一输,但朱缇这嘴是“真会说话”,专挑人不爱听的说。她瞥了身边人一眼,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盼点好?”
“我盼有用吗?我又不熟许愿树,还能我说啥就是啥?我要真那么牛逼,场上那些人不得追着抢着要把我供起来?”
周悉许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这人歪理太多,讲不赢。
赛道上,二十辆赛车同时轰着油门,声浪骤然拔高。
朱缇盯着那辆16号法拉利,忽然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不过……他要是输了,你会失望吗?”
周悉许毫不犹豫:“不会。”
朱缇笑着看向赛道,没再说话,重新摇起手里的小旗。
周悉许也看向赛道,紧张地攥起手里的小旗,一颗心不由地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辆印着“16”的红色法拉利。
那是程又一的车,第二位发车,走内线。头盔遮着他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镇定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后,五盏灯熄灭,赛道上的车像离弦的箭同时冲出去。
全场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声浪。
周悉许提起来的心又紧了紧,耳边是朱缇和篓恩的咆哮,但她完全听不清,也没心思听。一双眼睛眨都不眨,死死地粘在那辆红色法拉利上。
第一个弯道,四辆车并排挤进去,16号法拉利似乎稍显落后,但差距没拉开,肉眼几乎看不出。
“卧槽——这场势头都这么猛的嘛?”篓恩在一旁叫。
朱缇大声回:“是啊,照例来说程又一第二个发车,该有优势。”
周悉许没插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辆车。她看着那辆车一点点往前探,渐渐拉开和旁边车的距离,以较高时速出弯,然后利落超车。
“漂亮!”篓恩打了个响指,“还得是程又一!这车超得稳啊!”
周悉许揪着的心松了松,但还提着一口气。
16号法拉利甩开了隔壁车道的迈凯伦8号,成功跻身第三,随即迅速把距离拉得更大。几个弯道之后,那辆橙色车被甩出一截。法拉利稳稳地保持在第三的位置,和排在第二的车上演激烈的追逐。
看台上,周悉许又捏了把汗。
法拉利16号继续提速,以超高时速进入弯道,走线更激进,迈凯伦8号封死进弯角度,逼着法拉利收油。
又是紧张的超车环节。
只见法拉利紧贴前车尾翼,直接杀入直道,然后车速再次提高,刹车点控制地更晚,内线切入,出弯时,法拉利16号领先了半个车头,直接跻身第二位。
“牛逼了!程又一这车开得是真野,被逼那么紧,还能抢内线。”篓恩举着手机喊,镜头也跟着晃来晃去,跟地震现场似的,这视频录了还不如不录。
“你轻点晃,手机打我头了。”朱缇捶了他一拳。
紧接着,顾屹又补了一脚,“消停点。”
“尼玛顾屹,疼死老子了,你特么比程又一还狗,专挑要害踢呢,嫉妒老子没毛病是吧?”
顾屹没搭理他,垂眼扫了一下朱缇的头,确认没事,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赛道。
此时已进入第三十圈。
车载镜头切进了车手们的驾驶舱,程又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快速调整着,整个人看着很专注,他眼神里透着笃定,脸上是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
赛道上,法拉利16号和前车差了零点八秒,不远不近,保持着平稳的状态。后面的车早就被甩出了一大段距离,毫无超车可能。
“程又一咋不提速了?看着不像想超车的样呢,他不会是想放水吧?”朱缇转头问。
顾屹摇头,“战术而已,他赢定了。”
“你怎么知道?”
顾屹没解释,下巴朝赛道扬了扬,“看。”
只见法拉利16号的圈速突然往上蹿了一截。零点八秒开始逐渐缩短成零点七、零点六、零点五。前车防守得很死,线路走得谨慎。但程又一也没急,规律地拉近零点二的距离。
篓恩笑着摆摆手,“这逼是在遛,等前车轮胎耗完,他就反超了,真损啊。”
周悉许没懂他们的讨论,也看不出程又一的战术,但她知道,他会赢,而且毫无悬念。
果然。
第四十二圈,前车的速度开始往下掉,似乎是轮胎撑不住了。法拉利16号拔高速度,刹车点比之前更晚,车头直接挤进去,很激进,但不冒险。入弯时,辆车并行。出弯时,红色车身先一步蹿出来。干净利落,甚至没给人反击的机会。
观众席瞬间沸腾了。
“这么轻松就超过去了?!”
朱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周悉许,周悉许也同样没反应过来,一脸不解地问:“那他这是赢定了?”
“是啊。”篓恩回,“没什么悬念了,他早就没什么对手了。”
周悉许听着这话,忽然有些懂了。程又一已经到了另一个纬度,和他的其他车手不在一个层面了。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外。他太清楚自己的车,也太清楚自己的极限,他知道每个弯道该用什么速度通过,也知道轮胎能撑多久。
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所以,在这个赛道上,他没有对手。
之后,程又一一直领跑。剩下的圈数,他越跑越快。把领先优势从一秒拉到三秒,从三秒拉到五秒。没有给后面任何机会,每一条线都走得精准,每一个刹车点都踩得完美。圈速很稳定,一圈一圈,碾压式地跑完了最后几圈。
周悉许望着赛道,手里的旗子垂下来,忘了挥,看着那辆红色法拉利一圈,又一圈,刷新他自己的记录。
最后一圈。
程又一通过了最后一个弯道,进入那条最长的直道。引擎声拉到最高,车身像闪电冲过终点。
播报员的声音响彻全场:“冲线!程又一冲线了!意大利大奖赛冠军!刷新了蒙扎赛道的最高记录!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七十三个分站冠军......”后面的话被看台的呐喊淹没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满场的红色海浪,几万人的欢呼声压过引擎的咆哮,席卷整个赛场。
大屏幕上播放着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嘴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里的掌控感像是与生俱来的。
程又一他就是为F1而生的,这里是他的主场。想到这是他的收官之战,周悉许忽然觉的有点惋惜。倒不是惋惜他离开,周悉许知道他从来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也从来不会留遗憾。她只是惋惜这片赛道,不会再有第二个程又一。
赛道上,车缓缓停下来。
程又一从车里出来,抬头望向车队的观众席,他知道她在。
视线相撞,周悉许攥着小旗的手紧了。程又一看到她那刻,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只是眼里有笑,脸上依旧平静。
原来程又一早知道她会来,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些烂理由,以为能瞒过他,却忘了他比想象的更了解她。
隔着几百米的赛道,成千上万的人海,视线在空气里交织,两人心照不宣。
程又一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车队。队友们摇着酒瓶,香槟喷得到处都是。程又一手里捧着奖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眼神一如既往,却有种睥睨全场的架势。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时代,此刻的F1围场,全场的欢呼和呐喊只为他一个人。
记者挤到护栏边,举着话筒问:“程又一,你对自己今天的发挥满意吗?”
风把程又一湿透的头发吹得微微翘起,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他礼貌笑了一下,但回得有些敷衍,“满意。”
记着又问:“最后一场比赛完美收官,还破了自己的记录,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神色依旧平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程又一低头把护腕的魔术贴撕开,随意道:“造车。”
“造车?”记者一愣,然后问:“什么车?”
“跑车。”他答。
“啊——”记者恍然道:“相信全场的观众都很期待,能问一下品牌名吗?已经开始筹备了吗?”
程又一看了镜头一眼说:“ONE。”
“明白了,你是想以自己的名字创立品牌。”记者笑着说句客套话,“相信会是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品牌。”
“不只是名字。”程又一难得认真纠正,然后缓缓看向看台,字字分明,“因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记者一头雾水,没搞懂他突然嘣出来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台上的周悉许懂。她望着大屏幕上的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那是一封早早就送出去的情书,直白,却又小心翼翼。程又一的喜欢,一直都有迹可循,只是当时的她没看懂。
而此时,他在台上再次表白。当着几万人的面,对着全世界的转播,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从始至终,只有你。
周悉许笑着回望领奖台上的人,眼眶微微发涩,心里涨得满满的,堵在喉咙口。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情绪这么复杂,心里明明是暖的,是满心欢喜的,可眼底却不受控地泛起潮意。这种情绪叫感动,是程又一给的。
风从赛道上吹过来,拂过她的眼角,停在她的面颊,很轻柔,像是无声的亲吻。
程又一走到看台前,在周悉许对面笑着问:“不是有订单要赶吗?不是没时间吗?怎么来了?”
周悉许笑了一下,“骗你的,想给你个惊喜,但好像没藏住。”
程又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香槟的味道和他身上的薄荷气息混在一起,很好闻。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起伏的心跳,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让人心头一颤。
“你就是惊喜。”
天边的橘红渐渐揉进暮色,风也慢了。夕阳把整个赛场染上橘色,远处的看台已经空了,只剩几面红旗还在风里飘着。
周悉许低头看着两双交握着的手,心里更暖了,笑着说:“程又一,情书写得挺好。”
程又一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过奖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