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大战
漫无目的黑掩盖了许多白日能够发现的细节,今夜没有月光。
笼在空中的只有朵朵压抑的云层。
于是，尹寒秋在将门挑开的一瞬间，眼中闪过的不只是长枪尽头的一点暗芒,还有泛在盔甲上白中透着红的光线。
银白的甲胄出现在宫门的另一边，为首的，正是前几日应该去往青州查探水患详情的青竹卫指挥使。
尹寒秋的脸色在瞬间几度变化,但不知为何，最终平静,目光森然地望向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指挥使。
平静的山顶,云清宁此刻坐了下来。
沈归晏早在云清宁坐下之前就倚着树慢慢滑下，背靠树干，一只手搭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之上，右手自然下垂，手指尖还有一串悬而未坠的墨色玉珠,偶尔拨弄，轻轻把玩。
往下的宫城似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躁动。
云清宁的双腿随着树影微微晃动,半分没有着急的模样。
云清宁微微仰头,看着明纤那隐藏在暗夜中的脸。
“明小姐不好奇吗？方才的打斗声可又起来了。”
“云小姐待在这,我也不好失陪，至于下面，自然有他们的造化,不是我这等小小人物可能干涉的。”
“明小姐还是把自己看得太轻了，我看,你可是顶顶重要的人物,若不是你，青州水患可未有这么好就解决。”
云清宁说完，目光又落回了宫殿之上。
尹寒秋已经和对面交战了起来,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却是招招狠辣。功夫不算最好，但是诡计层出不穷，利用长枪，刁钻的角度和阴招，解决了不少人。
青竹卫平日里训练有素，算是京城当中最为精锐的一支军队了，平日里没有显现的战斗力在此刻全都发挥了出来。
即便尹寒秋有再多的阴招和手段，但是青竹卫的气势和能力也不是普通士兵能够比拟的，更何况紧急调到京城来，不同批次不同军营的士兵呢。
很快，在气势的倾轧和青竹卫以一敌三的行动下，这些士兵很快溃不成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然。
尹寒秋的眼角被一颗冰冷的汗珠侵入，是一种被盐水浸泡的刺痛感，并不好受。
体力在一次次的对战当中如沙般流失，到了后来，即便是抬手，也带着千金的重量，脑子也似乎变得迟钝，好几次都差点接不住对方惊险的尖刺。
尹寒秋跳下马，后背被冷汗浸湿，挂在身上，额角的汗珠一颗颗滑落，似乎没有止境。
他的口中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身体里有东西在砰砰砰地跳动，仿佛要跳出体外。
风一吹，冰冷从背后慢慢渗入肌肤，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皮肤上浮起一个又一个的小尖刺，将他的身体和衣服隔开，冷风顺着细小的缝隙钻入体内，冰凉而残忍。
汗珠看上去不再是带着夜色纯粹的黑，而渗透着缕缕暗红，似乎在告诉他，今日的他了解了多少人的性命。
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那些人只是被一枪挑开了内脏，痛觉都没有传遍全身，就没了呼吸。够干脆，但不够残忍。
尹寒秋最喜欢的是那些在痛苦中生生哀嚎的惨叫，那些一遍遍溃烂，半好时又直接将其鞭开的伤口，那些人惨败直至灰白的脸色，以及那无上尊贵，令所有皇子都趋之若鹜的宝座。
他咬着牙，牙槽发出阵阵咯吱的声响，从袖中抛出一样东西，用嘴接住。
紧接着一声长哨划破夜空，那声音引得躲在远处、胆战心惊的百姓探出了头，从窗户中窥视这一场战斗的最后场面。
可惜不如他们所愿，不远处小巷中又陆续窜出了几支人马，用极快的速度到了宫墙跟前。
尹寒秋脸上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他不会失败的，他还有后手。
他收起了哨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了还算安全的地方。
中途被指挥使发现，险些栽倒，还好新来到的人马挡了一下，他们顷刻展开了打斗，才让尹寒秋逃过一劫。
在不远处的树下，倚着树干，闭着眼睛听着接下来的局势。
猛然间，她睁开眼。
云清宁听着这个哨音，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颤，但是十分隐蔽，几乎没让人发觉。
但是此刻，她如此反应，还开了口，就显得太不正常。
“流尹的人。”
明纤勾了勾唇，潋滟的眸光泛着莹润的光泽。
“惊喜吗？”
“明小姐果真不让人失望，好大的手笔。”
云清宁笑了笑，但仔细窥探，不难从这笑容当中瞧出几分勉强。
明纤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幽怨：“到了如此地步，云小姐竟然还在与我演戏，如此，我都要伤心了。”
云清宁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她心中踢了两个人一脚，开口道：“那不若我直截了当些。”
“我有一个问题，明小姐还有多少后手呢？”
云清宁看着明纤逐渐有些发僵的脸色，脸色依旧真诚，似乎是真心好奇，不夹杂一丝算计。
“云小姐，说笑了。”
明纤在提醒云清宁不要乱说话，语气咬得很重，每个字音都吐得清清楚楚。
云清宁仔细听着，最终只是说道：“即便明小姐在这地方生活了许久，尾音依旧带着故土的习惯。”
“果然人还是得待在自己习惯的地方比较自在。”
云清宁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被明纤听进了心中。
明纤看着她，“那岂不是云小姐此刻应该出现在青州，而不是此处。”
云清宁顺着她的话接道：“的确如此，青州的风水似乎是跟我的八字合一些，到了京城，不到一年的功夫，我就瘦了许多，养不回在青州的气色。”
云清宁的直来直去让明纤闭了嘴，不过是一个逞口舌之快的女子。
不知等到她那一方被虐得惨不忍睹，找不出一个好人的时候，她还能如如今一般，耍嘴皮子功夫吗？
明纤想到这个画面，露出一个几乎和尹寒秋一模一样的笑，似乎极为期待。
半晌，宫城之下的打斗声从刀枪碰撞的激烈转变为一阵一阵，声音渐小，宫城之下的火光似乎也落寞了几分。
明纤看向云清宁，轻轻开口：“七柃还没到吗？”
云清宁笑了一声，慢悠悠的弹开飘到肩上的一片落叶。
“不急。”
“可若是不急，下面就没人了。”
明纤倒是看起来很为云清宁着想。
“明小姐好眼力，隔了如此之远，竟然能看清宫城周围的景象。”
云清宁坦坦荡荡地夸赞了一番，双方难得和气。
“不过，我也不是不急，”云清宁轻轻挑了挑眉眼，今日的她显得格外柔和，丝毫不见半分戾气。
“这不就来了吗？”
流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能被沈归晏招进来，自是个个都有些本事。
地上已经躺倒了一大片，青竹卫刚刚消耗了太多，体力就自然不及流尹一方，鏖战良久，终于败于体力不支，双方都没了力气，地上躺倒一大片，如同宫门一般的血红在地上晕染，流尹看起来状况好一些，青竹卫真不剩多少人了。
指挥使想着二皇子的嘱托，即便是体力不支，此刻也撑着站了起来。
即便是最后一刻，他也不能让宫门失守。
想着，远处又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金属碰撞之音。
不远处，两队人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赶了过来。
让人分不清敌我。
临近战场，才勉强分得清对方身上的标识。
原来是老对手。
七柃的人将将赶到，流尹的援兵也抵达了现场。
刚才才看起来缓和几分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了，警惕从双方的脸色上弥漫。
周围一片沉寂，只剩下风声和从树林中穿过的风声，带动着周围的树木也哗啦作响。
沈归晏终于睁开了眼睛，不用看就能感受到宫墙底下愈演愈烈的气氛，双方互相僵持。
云清宁看了他一眼，就被丢了一颗糖，形状如旧，是一颗小小的薄荷糖。
她将糖含在了嘴里，不久，清凉感从舌尖漫到脑海，侵占了整个身体的感受。
莫名的，云清宁心情好了半点。
她轻点身下，跳下了树。明纤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结果只看到婆娑的树影和一片空荡荡的枝干。
她有些讶异，躲在云清宁身后的那个人，功夫似乎不错。
云清宁可惜喟叹了一声，舒展了小心翼翼坐在树梢上的身子，才转身看向明纤，语气中带着随意：“不过明小姐说的有几分道理，我是要近距离去看看这番场面了，躲在远处岂不是很没意思？”
说完，她没入树林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明纤深深的看了眼她的背影，目光深沉，又在风中待了几刻，才同样转身，穿过树林消失不见。
说是近距离观察，明纤却也没能看到云清宁的身影，似乎是真的不着急，等着一切尘埃落定，再出来见人。
抑或是，直接奔逃了。
明纤想了想，无论哪种可能，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不过，云清宁看上去也不是那般直爽，容易猜透心思的人，所以还得提防。
明纤唤来婢女，目光看着远处的战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仔细忖度又思考不出，她干脆吩咐了婢女。
“帮我去找一找那位云小姐的身影，去城门口蹲着，不要让任何可疑之人出城，不然拿你是问。”
语气中没了往日的轻松和随意，严肃而刻板，甚至带着几分威胁。
婢女点头，随后亲自去办。
可惜城门口哪堵得到云清宁的身影呢？
此刻战局还刚刚开始，她不过去酒楼中啜了几口茶，以缓解方才斗嘴时的干燥，缓解方才斗嘴时的干燥。
不过，一时半会没有走，她在酒楼当中，安安静静的观察着此刻的战局。
沈归晏坐在她的对面，也在饮茶。
“你口中的薄荷糖还未完全融化，此刻喝茶，口感如何？”
沈归晏似乎完全不在意如今的场面，亦或是场面与他无关，不管怎样，他现在的注意力竟然在茶和薄荷糖一起进嘴的口感上。
云清宁放下茶杯，又仔细品茗了一会，才道：“大概是特别醒神的茶，不苦但凉。”
她认真感受了一会，形容了感受。
沈归晏手搭在窗台之上，语气随意：“那改天我也试试。”
“不怕活不到那天？”云清宁也问的寻常，丝毫听不出这是一句关乎生死的话。
“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呢？”
云清宁不说话了，看着窗外，夜空似乎更加暗了几分，扑朔迷离，让人更加品不出其中暗藏的变化和玄机。
场面依旧在无声无息的变化。
“现在有多少伤亡？”
沈归晏开口询问，包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伤亡不多，”云潮回答，“不过，应该处理的，差不多都处理干净了。”
沈归晏轻轻嗯了一声，对此事没有发表太大的看法。
“你们的人是都知道，还是……”
“领队知道。”沈归晏答道：“不过，那些领队怎么吩咐下去的，就该是他们自己动脑子想的事了。”
云清宁点了点头。
也就是借着这个机会，铲除异己，看云潮的汇报，那些不忠心的，大概率是死的七七八八了。
云清宁心中没有惊讶，她也有这个心思，那些有小心思的，能活下来算是他命大，不能活，那便也不算亏。
她轻轻叹息：“不过，照这群人的演技，估计也瞒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