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找到她了(
医院高级病房里。
浅棕色的地板,灰白色木质墙面,医疗设备的仪器开着,滴滴规律的声音在安静空间里回响,病床上躺着的男人还没醒,垂放在身边的左手输着液。
病床边的是两张黑色单人沙发,陈泽序长腿交叠,手上不时翻动着文件。
不知多时,床上的人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闻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知道自己还在医院。他偏过头,看清楚沙发上的人后,重新闭上眼,将头重新摆正,不再看他。
陈父:“滚出去。”
陈泽序没抬头,保持着动作,“医生说你心脏不好,保持平静对你身体有好处。”
“余茵呢?把余茵叫过来。”进医院一个星期,除了陈泽序,他谁也没见到。
沙发位置传来不咸不淡地回复,“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护工说。”
“你听不懂我的话?”
话音落下,床上的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陈父面红耳赤,缓过劲后道:“陈泽序,我让你把余茵叫过来。”
陈泽序轻描淡写,“余姨不放心陈俊宇一个人在美国念书,所以过去陪读,您要见她,只能养好身体出院,飞去国外跟他们母子俩人团聚。”
“你说什么?”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余茵跟陈俊宇在美国,眼下国内,只有他一个人。
陈父瞬间明白过来,让陈俊宇去国外念书,也只是他计划的一步,他听信他的鬼话,将自己小儿子送出去。
同样,也正是因为相信他,连自己的公司也拱手让出去。
活了大半辈子,风光无限,结果被亲儿子算计,沦为笑柄。
陈父沉默许久后开口:“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说过公司迟早会交给你,你不用这么费心从我手里抢,我这么信任你,那么多事全权交给你去办,你反过来利用我的信任算计我?”
为什么?
他还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陈泽序静静听了会儿,片刻后放下文件,放在一侧,“熟悉吗?”
“什么?”陈父转过头。
陈泽序对上他的视线,不紧不慢道:“您当年也是这么哄着我妈签字离婚的不是吗?她为你生儿育女,相信你,最后结果是她净身出户,还要靠你施舍才能活下去。”
“……”
“我只是把你用在她身上的手段还给你,怎么父亲反而受不了了?”
说这些话时,陈泽序的语气始终平静,不生气也没有怨恨,只是陈述事实。
陈父的喉咙里像是堵住,嗬嗬地呼吸着。
“你是为了你母亲?”他不记得他们母子关系好到这种程度,梁秋蘅不喜欢陈泽序,他是知道的。
陈泽序没有回答。
只是答应梁秋蘅的,他做了。
“我对你对你母亲都是问心无愧的,就算我们离了婚,我也没有亏待过她,至于你,我也没有对不起你,从小对你的管教,也是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陈泽序道:“您说得对,所以您放心,我也会让您高枕无忧,安享晚年。”
陈父看着他,这几天下来,算是重新认识他,以往那个少言但听话顺从的儿子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怪物,他费尽心机隐忍那么多年,直到张嘴能一口咬上他的咽喉,才露出真面目。
如此算计如此心机,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令他不寒而栗。
他现在的处境艰难,几乎被“软禁”在医院,除了陈泽序,能见的不过是医生护士。
陈父心力交瘁,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没必要做这么绝。”
陈泽序也看着他,低垂的长睫颤动了下,“我要的你给不了。”
“什么都有价格。”陈父说。
病房里安静片刻。
陈泽序目光落在他即将告罄的输液袋,按过床头的键,“您好好养病,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年轻时候养下的病根,突然急火攻心病发,等您病好,退居二线好好养身体,余姨跟陈俊宇会一直在国外,你想他们,随时都能过去。”
“你要让他们一辈子不回来?”陈父追问。
“是您说的,什么都有价格,我开出的价格,余姨接受了,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你,你,你怎么敢……”
陈泽序淡淡道:“眼下您只有我这一位儿子在身边,您放心,你生养我一场,我自会在您床头尽孝。”
“你是真的疯了!”
说话间,护士听见铃声,推门进来。
陈父抚着胸口喘气。
护士关切地询问情况,陈父有口难言,咳嗽声越来越剧烈。
陈泽序不置一词,回到最初的状态,只有文件翻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护士安抚好陈父的情绪,换了药,离开前,跟陈泽序道:“陈董现在需要静养,受不了刺激,建议是顺着病人的心情,不要起争论。”
“抱歉,我会注意,辛苦了。”陈泽序抬头,温声道。
护士临走前多看他一眼,长得好看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好看且孝顺,更是凤毛麟角。
“有钱长得好,每天雷打不动来自己父亲病房陪护,还真是难得的好儿子。”护士出去,跟同事闲聊几句。
“网上报道不是这么说的,只能说豪门水深。恩怨情仇的,足够演上三十集连续剧。”
“网上都是噱头,什么有流量写什么,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级别住院,没有哪个儿子能做到像这样的程度。”
陈泽序每天都会过来,待三四个小时再离开,除此之外,没有再看见别的人来过。
几天可能是做做样子,但每天如此,的确是有心。时间一长,医院里的人都知道他,跟他接触过,也都认为他跟网上谣传争夺家产不择手段的形象不符。
外面风风雨雨,陈泽序本人异常平静。
甚至平静过了头,陆程锋知道江阮走了,还摆了陈泽序一道,玩起失踪,三个月,杳无音信。
陆程锋以为,以陈泽序的性格,翻个底朝天都要把人给找出来,他反倒什么也没做,照常工作,去医院,回家,就像江阮还在。
什么都没有变,又一切都变了。
以往江阮还在时,陈泽序还会有所忌惮,事做得不会太绝,也不会摆在明面上,但江阮一走,陈泽序百无禁忌,跟个疯子似的,做就做到最狠最绝。
跟脱了缰绳的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会所包间里,裴珩倒了杯酒,递给陈泽序,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房间里其他人跟以前一样,这样的场合总是不缺乏热闹。
陈泽序不热衷这种场合,结婚后露面的次数更少,也就这段时间,次次不落,只是照常看着其他人折腾,他位于角落,能够看到其他人,但相对隐秘不引人注意。
也就是跟陆程锋几个,还会聊上几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裴珩问。
陈泽序握着酒杯,公司的事基本处理得差不多,本就是他下的套,又请君入瓮,解起套自然容易。
裴珩问的是,江阮的事。
陈泽序没有直接回答,视线落在那张牌桌,在不久前,江阮坐在那,一家通吃,她撑着细白的手臂,拿过牌神情雀跃,靠过来轻声问:“打哪张?”
她说人是活在眼下,是往前走。
但她往前走的那条路里,没有他。
陈泽序扯动了下唇,轻嗤了一声,嘲笑自己的愚蠢,他天真地以为她会在看到他真面目后仍然喜欢他,他不过卑劣的,肮脏的,阴暗的怪物,他怎么会相信,她会喜欢他,心甘情愿主动留在他身边。
他犯了愚蠢的毛病,他太想要她的爱,他做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她不讨厌自己,他顺着她尊重她,结果换来的是远离。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要的是江阮的这个人,只要她自己身边,她心里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即便再厌恶也没关系,尽管来恨他吧,恨与爱本质没有区别,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陈泽序没有回答裴珩的问题,而是饶有兴趣地提起多年前,他们去俄罗斯狩猎的场景。
当猎手手持猎枪时,他要思考的只有两件事,选择猎物跟选择开枪的时机。
想要找到猎物,便要从猎物留下的痕迹入手,从脚印粪便啃食草木的痕迹,判断猎物的方向跟远近,找到猎物,隐蔽伪装,耐心找到最佳时机,如果不能一枪击中,惊扰猎物,猎物反而会逃到更远的地方去。
在猎物彻底收入囊中之前,要有绝对的耐心,他可以等,等到猎物彻底松懈,露出破绽。
届时,他们便又能在一起了。
阮阮。
他捏着那枚平安符,心底默念,缓解压制在深处的焦躁情绪。
—
“昨夜有象群从这里经过,看脚印大小,象群里还有两头幼崽。”
Camile跳下车,伸手大概丈量了下脚印的直径。
这次野外检测,巡护做向导,加上江阮,Camile,Viana,以及Noah,Noah作为基地里的男生,平时维修栅栏之类的活没少做,高大的身形看上去安全系数很高。
五人小队往草原深处探寻,主要是丰富动物迁移数据库。
检测小队顺着河床探寻,江阮负责记录,将沿路遇见的一群埃及雁以及灰冠鹤物种数量等情况录入表格。
陆地巡洋舰往前开,广袤无边的草原上,远远看见几只斑马在悠然低头吃草,最后在山丘高点位置停下车。
“Rae,来看这个。”
Noah一双蓝色的眼睛看向江阮,示意她过来,将手里的望远镜递给她。
从望远镜里,江阮看到缓慢迁移的象群,在成年大象边,两头幼崽在互相追赶。
Noah道:“十只成年大象,两头幼崽,在向南部迁移,幼崽看起来还不到一个月。”
在还没断奶的年纪,就已经随着母亲长途跋涉。
江阮递回望远镜,笑着说了谢谢。
Noah望着她说,做了一个微笑的手势:“Rae你的眼睛很羚羊幼崽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
Viana闻言打趣问:“Rae只有笑起来漂亮吗?”
Noah挠头,耳根微红,说了都漂亮后,跟Viana互相调侃几句,他们一起来的志愿者里,在艰难环境里更像是队友,迅速熟悉后成为好朋友。
几个人靠着车边吃了顿简单晚餐,他们这次最重要的是检查沿路设置的红外感相机,这事简单,江阮之前做过,记得位置,她主动去检查。
“我跟你一起。”Noah撑着手从草地站起来,拍了拍尘土。
Camile叮嘱两句,强调一旦出现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往车的位置赶。
两人在更换相机存储卡跟电池时,听到草丛的细微声响,循着声音找去,是一只卧在草丛落单的羚羊幼崽,它应该是跟母羚羊走散,在惊慌逃窜时伤了脚。
这在肯尼亚比较常见,救助中心育幼区里,便有五只小羚羊。
“哦,它受伤了。”Noah拨开草丛,向同样半蹲着身的江阮小声说明情况。
江阮压低声音回:“嗯,所以我们要带它回去,但它现在很紧张。”
小羚羊发现它们,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在判断他们是否具有威胁。
“靠我们两个可以吗?”Noah偏过头,入目是江阮东方面孔的侧脸,线条柔美秀气,浓密长睫下,是乌黑色瞳孔。
刚来时,江阮给他的印象是个子小身材清瘦的小姑娘,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像是到了目的地,就能被荒凉的环境吓回去的娇小姐,没吃过什么苦,凭着一腔热血来到这里。
没想到营地里江阮是最快适应的,她能扛着木头抡着锤子修栅栏,扛着铲子面不改色地清理动物粪便,手术室里,又是面不改色地剖开动物腹部,在一团模糊血肉里,切除损伤内脏,止血缝合的医生。
Noah时不时便能看见江阮在营地忙碌的身影。
她话不太多,但善于倾听,做事专注认真,有活抢着干,不娇气不抱怨,基地里的人大多喜欢她。
“没关系,我参加过救助队。”江阮没有贸然往前,她保持着半蹲的动作,让小羚羊先适应他们的存在。
“降低它的戒备心,等它放松警惕,一点一点靠近,然后……”她声音很温柔。
江阮几乎蹲守的十多分钟,她耐心地往前挪,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口袋里摸出麻醉针,在小羚羊反应过来之前,将针扎下去。
速度快到Noah没反应过来。
小羚羊下意识想跑,但因为腿伤限制行动,挣扎没两下,麻醉发挥作用,它的脑袋往下倒去。
“Rae,你太酷了。”Noah目睹整个过程,看着江阮利落迅速地扎针,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江阮过去,查看它手上的前腿,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她低下身抱起小羚羊。
“Rae,谁会随身携带麻醉,我以后可不敢惹你生气。”Noah从她手里接过小羚羊抱在怀里。
江阮笑:“工作需要,你放心,不会用在你身上。”
两个人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Noah极为健谈,他没什么心眼,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心直口快,又很擅长夸人。
跟这样的人相处,轻松愉快。这也是江阮喜欢这里的原因。
“两年之后,Rae想要做什么?”Noah偏头问江阮。
江阮倒是没想好,唯一确定的是她会回国,至少得跟陈泽序把婚离了,她知道他身边有一位能干的女生,两个人是从各种意义上的相配,她想离婚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她想到陈泽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平静了。
要么是自己逃离路线设计得太完美,陈泽序到现在还没找到自己,要么她高估了自己在陈泽序心里的位置,他选择自己,或许更多是因为征服欲,她离开,伤了他,也就由着她去了。
无论哪一种,她都应该开心才对。
“嘿,Rae,你在想什么?”Noah的话将江阮拉回现实。
“什么?”
Noah好脾气的样子,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只是问,如果以后能去中国,可以去找你玩吗?”
江阮想也没想道:“当然,欢迎。”
Noah笑:“你说的,我可当真了。”
说话间两个人走回停车的位置,跟其他三人汇合,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傍晚,橘红色铺满天边,与天际接壤的草地也仿佛烧起来。
来肯尼亚半年,江阮持续关注着国内的动态,或者说,在观察陈泽序的情况。
陈家的事尘埃落定,陈泽序接管公司,陈父国外隐居,媒体的关注更多在陈泽序跟他请回的执行总裁陆宁身上,两个人同进同住,媒体猜测两人私底下已经同居。
连江阮都认为他们更相配,无论从外貌还是能力,都更像是同路人。
至于她,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而江阮在这里越来越得心应手,从当初的兽医助手,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医生,有幸参与过一只遭遇盗猎者持枪击中的雄狮救援。
凡事过往,皆为序章。
时间一晃而过,他们都走向各自的新篇章。
同时,江阮记起徐女士生日将近,以往生日,她再忙也会回家吃饭,准备礼物,她这次已经足够任性,回家是没可能,但礼物不能不送。
她每天在营地,跟一群野生动物打交道,灰头土脸,只能专门挑了个时间去了趟内毕罗,选好礼物,又写了一封信,为了隐藏地址身份,直接在店里寄出。
礼物在徐女士生日当天寄到,生日并没有大办,只是请一些亲友在家里吃饭,陈泽序也在,礼物送来的时候,老江徐女士在忙,他出面签收的快递。
他瞥了一眼,是来自海外包裹。
直觉告诉他寄件人的身份,他握着笔签字,脸上仍然没有多余表情,那种被他刻意压制的情绪,密密麻麻重新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已经等了太久。
陈泽序穿过人群,将包裹递给徐女士。
“是什么东西?”徐女士在看到物流单时止住笑容,下意识抬头去看老江,最后跟站在自己眼前的陈泽序对视。
“是阮阮吗?”陈泽序平静地问。
徐女士眼眶瞬间泛红,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些小玩意,黑木雕,以及其他木雕工艺品,全是按照徐女士喜好挑的。
在一堆礼物中,徐女士看到一封粉色信封,她一眼认出信封上的字迹。
“我去房间,泽序,这里要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徐女士拿着信,深吸了一口气。
“好,您放心。”陈泽序停顿片刻问:“这些礼物,我可以看看吗?”
徐女士点头:“当然。”
陈泽序垂着眼,看过物流单上的寄件信息,他手指抚摸过动物木雕,想象着江阮挑选它们时的样子,半年了,他从来没跟她靠得这样近过。
他终于等到了。
—
晚上,江阮洗过澡,抱着脏衣篓走回宿舍。
她住的仍是四人间,但因为有两个女生回家探亲,眼下宿舍里,只有她跟Viana在,Viana躺靠在床上,脸上敷着面膜,她拿着笔记本,跟家里人视频。
她跟家里人关系亲近,几乎是事无巨细跟家里人汇报在肯尼亚的情况。
江阮吹过头发,随手收起吹风机,要上床时,听到宿舍里的电话响起,她下意识以为是营地有事,走过去接了电话。
她将电话贴在耳边,靠着墙,“hello?”
电话那边却没有声音,江阮只当对方没听到,便再打了声招呼,问有什么事吗?
回应自己的仍然只有沉默,隔着电话线,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她呼吸一滞,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会的。江阮立刻否定。
这半年里,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这或许只是偶然,或者说是恶作剧?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像惊弓之鸟想太多。
Viana注意到江阮接听电话,偏过头问:“谁打来的?”
“不知道,没有声音。”江阮回答。
Viana说:“骚扰电话?偶尔是有这种情况。”
江阮嗯一声,若有所思道:“可打错了吧。”
说话间,那头已经挂断,只剩下嘟嘟两声忙音,她抿了下唇,将电话放回去。
如果是陈泽序,不会只打电话那么简单,如果他人已经到肯尼亚,知道她的位置,他会来找她。
Viana跟家人结束视频,合上电脑,好奇江阮来这么久怎么没跟家里人联系过。
江阮没办法跟她解释自己的事,只能含糊地说她的情况不太一样。
“明白,你是想到一个新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散散心重新开始。”Viana跟江阮相处一段时间,又住同一间宿舍,对她也有些了解。
江阮上了床,宿舍是单人床,她刚开始睡得不习惯,第二天醒来总感觉像是被拆开重组一遍,现在习惯了,白天工作太累,可以做到倒头就睡。
她从小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下长大,肯尼亚的生活是她从未接触的,一切都要从头适应,吃过苦,最难熬的时候也想过回去,现在想想,都像是昨日。
两人都在床上,Viana顺手关上灯。
黑暗的寂静里,偶尔能听到绵长婉转的鸟鸣声,江阮双手搭在胸前,快要睡着时听见Viana叫自己的声音。
“Rae,你觉得Noah怎么样?”
江阮睁开眼,不明所以,“嗯?”
“刚来的时候,我以为像Noah这样的性格肯定没多久熬不住先离开,没想到先走的是Kit,Noah,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前段时间奈飞新剧男主角?笑起来,帅帅痞痞的。”
江阮笑问:“哪部剧?”
“就是……”Viana翻身过,要解释时想到话题偏了,她又重新躺回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Noah可以吗?”
“可以什么?”江阮没跟上她的思路。
Viana继续道:“当男朋友啊,你要散心要重新开始,有什么比开启一段新的恋情更有用,况且像Noah这样阳光大男孩,谈起恋爱来一定很有意思。”
江阮沉默了片刻,“……我没想过这些。”
“那你现在可以想一想,最重要的是,Noah看起来还蛮可观的。”
“嗯?”
Viana还没解释先笑起来,蒙着被子说了个单词,自己低低地笑。
她来肯尼亚半年已经谈了两段恋爱,喜欢就试试,不喜欢就分手,自由又洒脱。
类似的话题,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提起。
“……”
“相信我的眼光,你要是跟Noah在一起,肯定会幸福的,各方面。男人不就那么回事,最重要的是好用,心灵跟□□总要选一个。”
Viana看得出来,Noah喜欢江阮的,私底下会问自己江阮的喜好。
江阮笑,她并不排斥这个话题,但现在时候不对,等两年后,她真正离了婚,如果有合适喜欢的人,她也不会拒绝。
江阮醒来后投入工作,行程充实,昨晚那通电话还未深想,已经忘在脑后。
一周后,救助中心要将一年前救下来小狮子西莎放回野外。
此前,江阮也参加过羚羊的放归,这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过程,亲眼看着自己照料的小家伙离开自己走向野外,这又是必然的结果,它生来属于自然,应该寻找它的同类而不是人类。
西莎的母亲以及兄弟姐妹母亲被盗猎者射杀,被抱回救助中心时不过才三个月,养到了现在的三岁,Viana对西莎照料最多,自然舍不得,放归仪式还未开始,已经哭了一场。
江阮知道安慰于事无补,在一旁递纸巾。
Noah蹲下身,跟Viana讲笑话,Viana哭笑不得,“你们去吧,我就不去看了,否则看了又想哭。”
“你先坐会儿。”
Viana点点头。
江阮跟Noah上陆地巡洋舰,跟上放归车队,五辆车往草原开去,载着西莎的车停在野外,其余人则在高点的位置检测。
她看着西莎从笼子里走出来,低吼几声,绕着车转过一圈,似是在判断有无威胁,片刻后,它往草原深处走去,整个过程,没人说一句话。
等西莎走远,只能靠着无人机检测时,队伍热泪盈眶,举起手臂挨个击掌。
Noah走来,江阮抬起手,下一秒,他已然走近,低头将江阮抱住,手掌拍了拍她的背,“太好了,Rae!”
“嗯……”
江阮被抱得喘不过气,他举动突然,但是也不算冒犯,身边因为激动相拥的,也不止他们。
他个子高,她不得不踮起脚,想了想,抬起手,回应般地拍了下他的后背。
也就是在那一瞬,江阮仿佛感觉后背被什么刺了下,那是一种带着恶意怨怼的窥视感,看不见,却又像无形的罩子,笼罩着她,她惊得回过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原。
“怎么了?”Noah察觉到她的反应,松开她的同时顺着她的视线去看。
江阮环视一圈也没能看见,但那种感觉强烈的寒意,她到现在仍然记得,她回过头,脸上没了笑意,“没什么。”
Noah看着她,“我还以为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
Noah笑道:“这周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内毕罗,我知道有一家中餐厅很不错,据说厨师是中国人,一起去尝尝。”
江阮来肯尼亚后入乡随俗,营地厨师是当地人,日常是乌伽黎,混着肉汤蔬菜,她一直吃不惯,此刻中餐对她吸引力,胜过一切。
她点点头,“Viana他们也去吗?”
Noah含糊说是,咧嘴笑,“那就这样定下了。”
真正到去内毕罗的那天,只有江阮跟Noah,Viana跟江阮道歉,说她不舒服不想去,托她带几件日用品。
“你们好好玩。”Viana递过一个眼神。
从营地到内毕罗车程久远,Noah健谈,话题能从他们救下的那只小羚羊到中国美食,他说自己从未去过中国,对火锅之类的食物听过但没有尝试,希望到时候他去中国,江阮能尽地主之谊,带他尝个遍。
Noah问:“我查过,你们春节将近,你会回去吗?方便的话,可以带我一起吗?”
这件事连江阮都没想到,停顿半秒,她只说自己今年没有回去的计划,“下次吧。”
Noah不以为意,她说什么都是好。
内毕罗市区,贫富差距大,尘土飞扬垃圾遍地的贫民区与街道干净林立的写字楼只有一线之隔。
按照计划,江阮打算在内毕罗待上两天,她来肯尼亚之后,除去上次给徐女士挑礼物,还没有好好逛过,这次有Noah陪着,相对安全。
两个人抵达后便去了Noah提到的餐厅,餐厅看得出来是新开的,而且很有特点,没有菜单,做什么全凭厨师当日心情。
这种店开在国内,或许还能因为个性,成为网红店,有的是人争着去,开在内毕罗,倒是冷清得很,但老板不在意,仍然是去留随意的营业风格。
两个人入座半个小时后,服务员送上菜。
菜做得地道,最出彩的是汤,江阮喝过,尝出熟悉的味道,心几乎在那一瞬跌到谷底,她不确定地反复尝试,与记忆里的味道做比较。
Noah没有感觉到江阮的异常,只是对菜交口称赞。
江阮抬头,叫住服务生,“我可以见见你们厨师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服务生反问。
江阮心跳得极快,先是电话再是被人盯上的感觉,让她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她控制着情绪,轻声道:“没有,没有问题,只是想当面谢谢。”
服务生闻言说去跟厨师沟通。
Noah好整以暇地枕着手臂,说她现在最该谢谢的人难道不是眼前的人吗?是他带她来的。
“当然,也谢谢你。”江阮勉强笑了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捏着筷子的手收紧,目光注视着出餐的位置,似乎下一秒,陈泽序便会从里面走出来。
他会说什么?
他会走近拉开椅子,在江阮身边坐下,那双漆黑视线带着浓烈的情绪注视着她。
“阮阮,你看,你费尽心思跑那么远,我还是找到你了。”
江阮握紧手,在想象中感觉到寒意,Noah还在说着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传菜口的帘子被掀开,一位中年男人走出来。
的确是中国人。
男人走过来,看见同样的东方面孔,他扬眉笑了下,下一步伸出手,“你好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江阮目光在他脸上来回,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迟疑了一下,问:“您是厨师吗,这些,都是您一个人做的?”
“你也看到我们店小生意一般,我一个人加我徒弟就够用。”
“……汤也是吗?”
厨师看了眼桌上的菜,点头,“有什么问题吗?你要是不相信,还可以去后厨看看。”
“没,不用了。”江阮摇摇头,“只是尝到了熟悉的味道,以为是故人,便想看看有没有这么巧。”
“这位故人是什么人,你连味道都记得这么清楚,是很重要的人吗?”厨师笑了下问。
“不是,谢谢您,做得很好吃,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客人。”
Noah听不懂中文,他保持着笑脸,对着老板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好吃。”
便是这句话,还是跟着江阮学的。
厨师笑说:“你们慢吃,我不打扰了。”
等厨师离开,Noah问:“你们在聊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江阮当自己疑心病犯了,此刻松口气笑道:“我说谢谢他,我吃到家乡的味道。”
Noah微笑。
江阮盛过一碗汤递过去,“当然,也要谢谢你。”
“不客气。”Noah受用地双手接过。
当天到的时间已经不早,吃过饭,两个人在酒店附近逛了逛,给Viana挑了她的要的日用品。
要回酒店时,Noah说自己还有东西没买,让江阮先回酒店,他买完去找她。
“时间不早,你注意安全。”江阮知道内毕罗晚上治安差。
“就在这附近,我很快。”
Noah从酒店出去,按照导航,找到预订花束的花店,他跟酒店的工作人员提前商量,待会儿会以客房服务的名义,推着蛋糕以及冰镇过的酒敲响江阮房间门,等门打开,他再在工作人员的身后出现,抱着花束告白。
他取了花,转身进酒店。
工作人员找上他,说环节出现纰漏,让他跟着自己去趟后厨详谈,他没多想,跟着走去。
“蛋糕应该已经送过来,我希望……”
Noah沉浸在待会的计划里,跟工作人员对细节,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穿过酒店大堂,搭电梯下地下室,又在昏暗环境里穿行,工作人员拉开门,他走进去,下一刻,门也彻底关上。
他再回头,一条毛巾捂上口鼻,他下意识紧张,深呼吸,脑子天旋地转,只剩黑暗。
……
江阮点头,先一步回酒店房间,酒店就位于市中心,从落地飘窗看过去,是城市街景。
她先整理了行李,简单洗漱后,房间门被敲响。
“客房服务。”
江阮从猫眼看过,的确是酒店工作人员的打扮,她没直接打开门,只说自己没有叫过服务。
工作人员微笑,报出Noah的名字,又确认一遍她的身份,说的确没问题,甜点是Noah叮嘱送来的。
听到是Noah,江阮才开了房间门,“他人呢?”
“Noah先生只让我送来东西,其他的事我并不知道。”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将甜点一一放在桌面上。
“谢谢。”
送完东西,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离开。
江阮给Noah发过消息,对方很快回复,只说自己到酒店房间,困了,明天早上再汇合。
【好。】
【谢谢你的甜点。】
回复消息后,江阮洗了个澡,睡前跟Viana发消息问她身体情况,聊天间吃了一份甜点。
她托着腮,已然犯困,想来是路途太颠簸,又逛了半天太累,跟Viana说了句晚安后放下手机。
没一会儿,浓厚的睡意席卷而来,手脚如同灌铅般,她毫无抵抗力地闭上眼睛。
江阮睡得很沉,在梦里仍然感到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像是黑暗里伺机的兽,目光漆黑炽热,在她的脸上游移,滚烫的像是要在她皮肤每一寸留下痕迹。
她隐约知道这双眼睛是谁,却不愿去想,仿佛只要她不去想那个名字,便什么事也没有。
“阮阮。”
低沉熟悉的声音跟着响起。
只是听到声音,她忍不住发颤。
却又动弹不得,她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只感觉像是溺水一样,身体不停地往下沉,她几乎呼吸不过来,却没有人能够拉住她,止住她往下沉。
是梦还是现实,江阮早已经分不清。
带着凉意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有些重地摩擦过后,指腹压住她的唇,触碰到她的牙齿。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望到她的心底。
“阮阮,为什么要跑呢?”
“我对你不好吗?”
分明是温柔的低语声,江阮却感觉到寒意,声音越来越低,像透过皮肤透进骨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真的,太不乖。”
作者有话说:
写力竭了5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