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就算骗我,
陈泽序愿意在离婚上签字这件事,完全出乎江阮意料。
放在以前,他一定不会同意。
她甚至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
事后,江阮甚至对比他的签名,以防他在笔迹鉴定这一块哄骗自己,结果是,除了当时他是抵在掌心里写,字迹潦草一些,别的没什么问题。
—
翌日一早,陈泽序仍然习惯性先去律所。
如今辉业律所基本已经稳定,不缺资源,发展稳定不错,另两位合伙人进入办退休的状态,维持现在的规模是最舒服的。
用他们的话来说,钱,是永远挣不完的,再多就是只是数字,时间不是。
陈泽序的办公室仍然保留,一同留下的是陆程锋的茶具,他不常过来,刚好便宜陆程锋,他每日都来,当成他半个地盘。
他看着角落茶具,破天荒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做起茶来。
滚烫的水泡开卷曲的茶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吸饱水分,显出一点点绿色,茶香也随热气氤氲开来,闻着淡淡的木本气息,焦躁的情绪也有所缓和。
陈泽序自问自己不是冲动的性格,做什么事都很少后悔。
这一次,他很后悔。
那是激素支配大脑后,做出轻率而违背他意愿的愚蠢决定,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江阮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茶做到一半,陆程锋推门进来,看见拿着茶盏的陈泽序像是看到鬼一样。
他平时最讨厌这些东西。
“今天怎么又兴致摆弄我这些玩意?”陆程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你有事。”
陈泽序过滤泡好的茶汤,倒入杯中,修长手指捏过茶杯,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地道:“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你说什么?”陆程锋怀疑自己幻听。
陈泽序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声调仍然很淡,“我做了件蠢事。”
陆程锋从他的神情里确定事情是真的,他不是幻听,因此在拿过茶盏时,表情也正经了些,“你同意离婚?”
“不是离婚,更像是……”陈泽序用了江阮的话,“留校察看。”
离不离,看他的表现。
陆程锋不知道江阮是怎么哄骗陈泽序签下协议的,能做到这步,他还挺钦佩的,他低头喝了口茶。
“你怎么想?”陈泽序问。
陆程锋坦白地说:“我认为这对你们来说是好事。”
“如果你想跟一个人建立长期健康的生活,就不可能只有一方主导,一段健康关系里,人是平等的。”
陈泽序想了想说:“如果这只是离婚的借口?”
陆程锋喝完一整盏茶,“如果嫂子铁了心想离婚,那么离不离对你们婚姻来说也没有区别,但如果她是真的想给你机会呢?”
陈泽序没有搭腔,陆程锋说的不无道理。
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离婚收场,就算离婚,他们也还是在一起。
陈泽序再倒了杯茶。
陆程锋当他默认了自己的答案。
他话锋一转,“我们做了多少年朋友,十几年了,从大学开始到现在,不说是过命的交情,也称得上是至交,你要是也拿我当兄弟,是不是应该给我换一个大一点的办公室,我这……”
话说到一半,陈泽序已经拔腰而起,从衣帽架拿过外套穿上。
陆程锋仰头,“我话还没说完呢。”
陈泽序扯过袖口,再扫他一眼,抬腿出办公室前道,声音冷淡的很,“少喝点茶。”
“走了。”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陆程锋懒得抬眼,静静地喝着茶叹气,“人走茶凉啊。”
陈泽序出律所,去公司的路上,注意到一辆黑色奥迪在跟车,一直到公司楼下,他停车,那辆车在他之后停下。
他下车,朝黑车走去,后座的车门被推开,余茵走了出来,她看着他,像以往一样打招呼。
“泽序,好久不见。”
陈泽序看着她的眼神像陌生人,“我好像记得,在我们之前谈的条件里其中一条是,我不会在国内再见到你。”
“你的所有条件里前提是我跟你爸的婚姻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在,我离婚了,也就说明,这些条件都已经作废。”
她仰头看着整栋公司大厦,有些眷念地道:“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在你爸工作最忙最艰难的时候,是我陪在他的身边,你妈妈,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每天脑子里想的是度假包包跟衣服,你爸早就厌倦她,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陈泽序扯了下唇线,“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你以为我在乎?”
他没兴趣再说一句,越过她,往大厅里走去。
一个又一个找过来,不厌其烦地要跟他说当年的事,但这一切,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
余茵声音拔高,“陈泽序,你扪心自问,我对你虽然做不到视若己出,但也没有害过你,你们父子俩关系紧张,我哪次不是从中调节?”
陈泽序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他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她咬牙,“我去找过江阮,我们聊了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陈泽序忽地停下来,他转过身,那张没什么表情脸有了细微松松,他眯起眼,周身的压迫感像大雪压过来。
余茵有些讽刺地想,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软肋。
她抱着手臂,压下心头的惧意,“看来你还不知道,她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呢?”
余茵笑容里多出一些玩味,就那么看着陈泽手续,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类似于愤怒慌张这些脆弱的情绪。
他只是在思考。
余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她这句话是有用的。
“我跟江阮好久不见,见面难免叙叙旧,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你们结婚太快,她对你的了解实在不多,还是太冲动,像你爸妈,结完婚才发现是不同世界的人。”
陈泽序走过来,没表情的一张脸看起来更渗人,他道:“继续说下去。”
余茵有些怕的,但想到自己已经分崩离析的婚姻,咬紧牙关,忍了忍道:“你知道我说些事,她跟我说什么吗?”
“我不关心。”陈泽序没有犹豫地说。
“是不关心,还是害怕呢?陈泽序,你自己是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真会有人真心对你吗?”
因为身高原因,余茵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她绷紧全身,她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陈泽序俯视着她,半阖着的眼底没多余情绪,他没有继续她的话题,而是问她,“你知道吗?我父母昨天去了民政局复婚。”
梁秋蘅告诉他的,在当天晚上拨通他的电话,听到她这句话时,他还真是毫不意外。
他的父亲迫不及待地离婚,无非就是为了这件事。
余茵神色难辨,她握拳让自己站稳,强撑着精神反击,“梁秋蘅还真是一如既往让人看低,发生这么多事,她还可以心无介蒂,真是大度,让人刮目相看。”
多有意思,十几年过去,回到了原点。
余茵嗤笑一声,“还要谢谢你告诉我,否则我还蒙在鼓励,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复婚,我也该送份大礼才对。”
“梁女士拒绝了。”
陈泽序语调如常,“也许你用过的东西,她不想再用了。”
余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在撕裂,本能地后退一步,“我不信。”
如果是这样,她处心积虑是为什么?
只是为了报复她?
陈泽序不关心她这时候怎么想,她说:“她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她不要的垃圾,你可以再收一遍。”
这一次,是梁秋蘅给他上了一课。
她重新跟陈父在一起,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同进同出,任谁看见都以为他们死灰复燃,她骗过身边人,也骗了陈父。
梁秋蘅说那天是她这几十年里最爽的一天,比陈父向她求婚更令她难忘,她想她会永远记得,她高跟鞋将那张老脸踩在脚下的快感。
而现在,余茵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
陈泽序看清她脸上的情绪,突然像是寒暄一般问起:“俊宇在国外生活还习惯吗?身边的同学怎么样,还友善吗?”
余茵闻言,怒目而视,“怎么,你又想找人教训他,你别忘了,他也是你爸的儿子。”
陈泽序走近一步,正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些许讽刺,“我连我爸都不在乎,何况他的孽种。”
余茵用力抓握着胳膊,“陈泽序,你少威胁我,我不吃这套。”
“是吗?”
“我手里有跟你有关的证据,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如果你有,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企图激怒我的情绪,而是拿出来在桌上跟我谈判,你没有这么做,要么是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要么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余茵咬过唇,脸色泛白。
“既然已经跟阮阮见过面,我想以你们的交情,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你知道,她脾气好不会跟你计较,我跟她相反,眼里容不得沙子。”
楼上一直有人经过,见到陈泽序,远远地停下叫一句陈总。
已经入夏,太阳炽热地挂在头顶,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你现在订机票,还能送陈俊宇去医院。”
陈泽序慢条斯理地说:“再有下次,余姨,你可能看不到陈俊宇成家立业的那天,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多可惜。”
他是认真的。
余茵熟悉他这个样子,他一向是说到做到,不是空口吓唬她。
“你不能这样做。”
陈泽序转身往前走,余茵回过神跟上去,还没走近,就被两位保安拦下来。
“对不起女士,你不能进去。”
余茵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去。
“陈泽序,你混蛋!”
余茵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江阮恶心你知道吗?她之所以留在你身边,不过是不想激怒一个疯子。她怕你,恨你,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
这一次,陈泽序没有回头。
余茵发泄过后,捂脸,肩膀止不住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种无能为力的耻辱感,令她感觉到绝望。
她还能怎么做,还能做点什么?
—
江阮给小十一找到领养它的主人。
对方是江阮的微信好友,她没有备注,以为是之前顾客,对方主动在微信私聊她,她提了领养条件,对方也全都符合,两个人在线上约定好,他周五来宠物医院接小十一。
直到一辆超跑开到医院门口,引得医院上下围观,再看瘦瘦弱弱中华田园犬小十一,这是要成为太子爷过上好日子了。
“怎么称呼?”
“余,余俊誉。”
男人长相就是有钱公子哥样子,身上穿得戴的价值不菲,他摘下墨镜,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阮。
江阮走流程时问:“您之前是带宠物来过吗?不好意思,我可能当时太忙忘记备注,您方便再说一下吗?”
余俊誉手指扣动两下桌面,好笑地说:“老同学,你还真是一点都没认出我。我以前就这么不起眼吗,就一点没能入女神的眼?”
老同学?
江阮盯着他的脸看很久,企图捕获一点熟悉的影子,好一会,都没认出来。
余俊誉拍着胸口道:“真不记得了?我们一个高中,我跟贺唯安是一个篮球队,还跟你们吃过几次饭呢。”
江阮像是想起来,“啊是你。”
余俊誉看出她略带敷衍地回复,独自笑了笑,“其实还是不记得是吗?”
的确是。
江阮没有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搜刮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江阮也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啊,你们当时篮球队人太多,我一时半会的确没想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余俊誉不以为意地道:“贵人多忘事,当时你跟贺唯安好成那样,哪里还注意过其他人。”
提到贺唯安,江阮明显沉默了下。
好在余俊誉也没有继续提他,大概也知道她已经结婚,跟贺唯安早已经是过去,再提下去多少有些不礼貌。
他看着江阮现在的职业,有些意外,他以为像她这样的有点家世的大小姐,会选择看起来更光鲜亮丽的职业,反正家里有钱,赚不赚钱没关系。
余俊誉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学那会儿,那时候江阮就已经小有名气,漂亮,学习成绩好,性格也好,跟谁都是笑着的,没一点架子,就是跟他们篮球队一起吃饭,都是大大方方的,特别好相处。
时间荏苒,他们早已经不是念书的时候,江阮也不是穿校服,素面朝天的校园女神,她变得更加成熟,也更漂亮,像块打磨后的玉石,触手生温。
原来不管多少年,白月光仍然是白月光。
“谢谢你愿意领养小十一,它不是什么品种,一般人不太愿意领养。”江阮道。
她发过朋友圈后,在底下留言夸可爱的不少,但私聊的寥寥无几。
余俊誉看着小十一,他俯身,隔着笼子点过它仰起头时的鼻尖,“我也是看它有缘,我的球衣号码就是十一号,幸运数字嘛,没准会给我带来好运。”
“一定会的。”江阮诚心诚意地说,在两个人聊天的间隙里,已经办完领养的手续。
“小十一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免费提供治疗。”
“哪能啊,又不缺这点钱的。”余俊誉又在医院里按照江阮推荐购买了些狗粮跟零食,还充值办了卡,走时,不仅带走小十一,还带走一大包东西。
江阮梁怡帮着他提东西,送他上车。
他坐上车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身跟江阮说话,“行了,就送到这里,再送下去我怀疑你后悔,要跟我抢狗,有事微信联系。”
“好,路上小心。”
余俊誉半开玩笑地道:“江医生,我要是以后再给你发微信,你不会不知道是谁吧?”
江阮扬了扬手机,说:“不会,这次我备注了。”
“那就行,下次见。”
余俊誉一脚踩上油门,在发动机轰鸣声中离开。
梁怡目送对方离开,双手放进工作服口袋,“江医生,下次能不能把我挂朋友圈,找一个人领养领养我,我也要寻求一个好心的二代收养,从此过上锦衣玉食不思进取的生活。”
江阮闻言好笑,拍过她的肩,“今天早点睡吧。”
“真的不可以吗?江医生,求求你了……江医生……要不然你跟陈总一起收养我吧。”梁怡在她身后拖长尾音,黏黏糊糊的,跟刚来在江阮手底下实习一样。
到下班时间,江阮坐上陈泽序的车。
他没有直接启动车,身体往后靠,看着她,温声询问她今天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跟平时一样。”江阮低头系安全带,“啊,有一件事,小十一被领养了,领养的人是我高中同学,这一点还挺巧的,家境也不错,看样子小十一以后应该吃穿不愁。”
“是你发在朋友圈里的狗吗?那不错。”
“是啊,我还担心没人愿意领养,好在有好心人,我们医院上下还挺开心的。”
江阮抬头,跟陈泽序的视线对上,意识到他的目光不对,她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好奇。”陈泽序只是笑笑,摸了下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陈泽序不是第一次这么问,回去的路上总要问几句医院的情况,江阮习以为常,没有放在心上。
转眼到周末,江阮没有工作,在周六睡到中午才醒,陈泽序有工作早早起床,她当时睡得模模糊糊,只记得他吻了吻她的脸。
她看见床头柜上的便签,字迹遒劲有力,写明他今晚有应酬会晚点回来。
出去时,蒋姨在炖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空气里有玉米的甜味。
江阮离开那段时间,蒋姨也没有被辞退,只是不用再做饭,但每天都会上门打扫卫生,江阮刚回来的时候,蒋姨明显松口气,平时保持着距离,再见面后也忍不住抱了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刚回来的时间,也是变着法地给江阮做好吃的,企图弥补她这一年里空缺。
江阮最好奇的便是她离开之后,陈泽序的反应,所以私底下偷偷问过蒋姨,蒋姨叹气,说她刚离开的时候,陈泽序什么都没吃,做好的饭菜放凉都没人动,她只能在第二天倒掉,如此重复。
起初蒋姨以为江阮只是离开几天,在她发消息没有得到回复,问陈泽序也没有得到答案的时候,才觉察出事情不对劲。
江阮这一走,就是一年。
蒋姨跟陈泽序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房子空置,没有住过的痕迹,她看着也很难过。直到前段时间,陈泽序亲自打扫房间,从里到外,告诉她江阮会回来。
那时候感觉,他整个人才像是活着一样。
到现在,生活,仿佛重新回到正轨,稳步地往前行驶。
蒋姨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和好了吗?”
和好了吗?
江阮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至于她跟陈泽序能走到哪一步,她也不清楚。
到晚上,江阮接到一通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她挂断后,对方再一次打来,在第一时间出声:“请问是陈太太吗?我是陈总的助理。”
电话那边,是女声,听起来有些焦急。
江阮在沙发那坐直,“是,有什么事吗?”
助理道:“陈总喝多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弄,您要是有时间,可以过来一趟吗?”
江阮想也没想道:“好。”
她起身换了套衣服,按照助理给的地址找过去,助理在会所门口等着她,见她到了,拿着手机迎上来。
“陈太太。”
“你们陈总呢?”江阮问。
“您跟着我来。”
助理带着江阮,七弯八拐地到了一个位置隐秘的包间,“陈总一向是不喝酒的,但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比平时喝得都多,我们也不敢拦着,一来二去的,就喝成这个样子。”
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
入目是偏中式的风格,玄关的位置摆着一块两三米长的屏风,上面是飘逸灵动的水墨画,白鹤栩栩如生,仿佛冲破屏风直飞云霄。
屏风后,江阮隐约看见一道黑影。
她走进去,绕过屏风,看到在休息区沙发上坐着的陈泽序,平日里冷白色的皮肤,因为酒精的原因,脸上是反常的红色,他脱去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衣,领带已经扯开,前襟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片锁骨位置的皮肤。
他喝醉酒不像其他人闹事,或者是说胡话,只是坐在那,气质冷淡,像处在一个单独的世界,外人进不去。
助理打电话给江阮也是无奈之举,他们平时就对陈泽序敬而远之,他喝醉酒,虽然不吵不闹,只是冷眼瞧着你,也能叫人心脏漏跳一拍,他们壮着胆子叫过,没有任何回应。
再叫下去,只怕陈泽序嫌烦,出来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来想去,还是拨打江阮的电话。
“没关系,我来吧。”江阮对助理笑笑,让她先把车开出来。
助理走后,江阮看了会儿,叹了口气才往陈泽序的方向走,印象里,没有看他喝这么醉过,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搞定。
“陈泽序。”
江阮走近,闻到浓烈的酒精味道,她轻皱了下鼻尖。
她叫第一声的时候,陈泽序没有反应,她吸了口气,在沙发前茶几坐下,视线跟他平齐,她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倒是不着急叫他了。
江阮问他:“怎么喝这么多?”
因为近距离,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以往她认为他眼睛是纯黑色,像一颗冷硬的黑曜石,凑近后才看到,里面其实有很多色彩。
陈泽序的目光像是在这一刻才聚焦,数秒后才看清她的脸,他抬手,摸了下她的脸,像是确认她是真实存在,而不是幻想。
确认过后,他的手也没有放下。
他缓慢地眨过眼睫,问:“你怎么来了?”
江阮望着他,心里生出一点奇妙的感觉,她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下来,“来接你回家啊。”
陈泽序偏过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在消化她这句话。
江阮只能握着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手指从他掌心滑过,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指,“走了。”
助理按照江阮的要求,将车开到餐厅门口。
她降下车窗,视线在扫到门口的位置突然停下来,她看着一低一高的身影走出来,女生清瘦,男生高大,定睛细看,全公司都惧怕雷厉风行的老板,现如今乖乖地被牵着往前走。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谁也没想到,老板还能有这么服服帖帖的一面。
助理下车,挥手跟江阮示意。
江阮接过车钥匙,“谢谢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
助理连连摆手,不敢看在身边的陈泽序,“不用不用,不顺路,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谢谢太太。”
江阮笑笑,“好吧,路上小心。”
等助理离开,江阮拿着车钥匙,径直坐上主驾的位置,调试座椅的时候,陈泽序拉开车门上车。
不是副驾,是后座。
江阮皱眉,扭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坐后座?”
陈泽序安安静静的样子,除了脸上有异常,根本看不出来喝醉酒。
“我喝酒了。”他平静道。
江阮:“我知道,我没让你开车。”
“会很臭。”
“……”
江阮抿唇,在安静片刻后,意识他认为自己现在很臭,怕熏到她。
她现在确定陈泽序的确是喝醉了。
江阮哭笑不得,“没关系,我不嫌弃,其实也没那么臭。”
谈不上臭,只是酒精味很浓,那种醇烈的味道,而陈泽序本身有洁癖,身上气味是洁净的,并没有什么怪异难以忍受的味道。
“不了,谢谢。”陈泽序说。
还怪有礼貌的。
江阮也没有坚持,就这么开车回去。
到家,陈泽序也没有靠近她,始终跟她保持着距离,拿过衣服,先去浴室洗澡。
半个小时后,江阮在客厅找到陈泽序。
他已经换下睡衣,半干的头发,低着头,找出一直放在书房里吃灰的乐高,他一只手翻着乐高册子,一手拿着积木在拼。他手上动作很快,又很安静,散乱的零件拼成积木大小的主体。
江阮抱着手臂看了会儿。
陈泽序没有发现她,修长的手指翻飞,莫名有股矜贵劲。
她脑海里出现还是小孩的陈泽序,那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她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眼睛很大,长长的睫毛,吹弹可破的皮肤,很漂亮,眼里流露出跟年龄不符的早慧。
大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贴合他的年纪。
看了会儿,江阮走过去,在他的旁边盘腿坐下。
陈泽序拼的是乐高海德薇,包装盒上的白色猫头鹰张开翅膀,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江阮不确定他有没有醒酒,他醉酒的反应跟其他人实在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喝酒呢,坐到他的位置上,早已经过了身不由己的阶段,唯一的解释,是他想喝,且发生了什么事。
是他父母的事吗?
江阮一头雾水时,陈泽序指着册子里需要的零件,“可以帮我找下吗?”
“当然。”
“谢谢。”陈泽序说。
这已经他今晚第二次跟她说谢谢。
江阮确定他没有醒酒,他还是那个会因为自己喝多酒,而选择坐在后座的陈泽序。
有一点较真,甚至是自闭,但……有一点可爱。
她无声笑了笑,看着册子,找出一一对应的零件,有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的,一个找出零件,一个负责按照步骤拼接。
陈泽序缓缓开口:“我小时候会拼这个,这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娱乐,通常会在我达成某个条件后获得的奖励,这很好,因为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我一个人就可以。”
“你见过的,在我以前卧室。”
江阮点点头,那是在陈家,市面上大概有的款式,他大部分都有,放在特意订制的亚克力盒子,几乎占据一整面墙。
陈泽序停止手上的动作,安静的眉眼看着她:“你现在这样,是在可怜我吗?”
这句话有些莫名,在江阮困惑时,他继续说:“你已经拿到离婚协议,随时都可以跟我离婚,不用再陪我辛苦演戏。”
江阮心头一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陈泽序温和地说,“阮阮这段时间不是拿我当你手下的狗训吗?结果怎么样,你有没有很满意?”
江阮抿着唇,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她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是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他知道,不仅知道,还配合着她,他是以什么心态呢。
陈泽序低头,从一堆黑色灰色红色的零件里翻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他手指翻动零件的声音。
其中一块迟迟没有找到,江阮看见,不动声色地递给他,“我承认,刚开始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因为我知道跟你硬碰硬没有结果,你是个很固执的人,很难改变。”
“但我也说了,我们重新开始,我是认真的,而不是虚情假意。”
陈泽序拼着零件,语气固执又笃定,“你只想跟我离婚。”
江阮头疼,但跟醉酒的人又没道理可讲,“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我见过你喜欢一个人的样子。”陈泽序快速地说。
咔哒一声,他按紧零件后抬起头,他眼里又流露出江阮读不懂的情绪,“你喜欢一个人,会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他,不用说话,脸上的表情就已经说明。”
“你会看着他,发自内心地笑,干干净净,眼里没有任何杂质。”
“你们会一起养小狗,它对你很重要,甚至决定你未来的发展方向。”
“你会看他的篮球比赛,抱着他的外套,在球场里,在人群里叫他的名字,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
陈泽序语调平静地将他那几年看到一切复述一遍,他的记忆力,让他将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连江阮都忘记的事,他还记得。
正因为他亲眼见过,所以也清楚她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陈泽序放下乐高的半成品,长睫下的目光沉静像湖水,他问:“阮阮,你想跟我离婚吗?”
就像是魔鬼的呓语,他声音足够轻,“如果你想的话,我想我会成全你。”
“你会吗?”
江阮不确定他是不是喝醉说胡说,还是醉后吐真言,又或是只是在试探她。
陈泽序笑了下,“只要是阮阮想。”
只要是她想,他都会如她所愿吗?
放在之前,离婚还真是个具有诱惑的词,到现在,她却没以前那么渴望了,甚至是高兴,离婚了,然后呢?她从此跟陈泽序再也关系,三年的一切,会像过眼云烟。
江阮捡起他放下的拼了一部分的乐高,按照步骤,继续拼起来,脑子里想的越多,手上的动作也越快。
陈泽序还在等她的答案。
许久,江阮说:“我想。”
她果然还是想离婚。
陈泽序并没有太意外,就像是等待判刑的犯人,终于听到他的刑期,比起想象着各种可能,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更想要确定的结果。
酒精在胃液里翻涌,灼烧着胃壁,他周身像是一场绵延不绝的细雨,潮湿气息一点点在蔓延。
得到预料中的结果,为什么还是这么难以接受呢?
江阮仰头看着他,“你会跟我离婚吗?”
“你不觉得我们太快就结婚了吗?在两个人还没了解的时候,还没怎么恋爱的时候就已经结婚,还没好好当男女朋友,就成为妻子跟丈夫。”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为了图省事,其实是错误的。
江阮继续说:“陈泽序,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喜欢过一个人,毕竟我们也不能重新上学,你也不会带着我翘课,也不会去参加篮球比赛,我不否认过去的存在,但我会更在乎当下跟未来。”
说完这一大堆,她的心跳也在加快。
江阮在说的同时,陈泽序也在耐心地听着。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思绪处在一个极度敏感又极度迟钝的矛盾中,他对自己怎么想,在想什么很模糊,但江阮说的每一个字,他又极度敏感。
他听到了,却无法做出反应。
在陈泽序锐利到足以剖开她内心的目光注视下,江阮口干舌燥,她也像是喝了酒一样,头昏脑涨。
“陈泽序,你在听吗?”江阮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有些好笑,“我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他只是看着正常而已,实际今晚他已经做了很多反常举动。
她丢开乐高,转过身要走,撑在地板上的手腕忽然被抓住,她回头,黑影压过来,唇上贴上温凉的柔软。
陈泽序吻住她的唇瓣,一只手扶过她的后腰,他身体压下来的同时,江阮也不可避免地往下,直到她半个身体靠上沙发。
洗漱后被掩盖的酒精气息,因为过深的接吻又被带出来。
这下,江阮才真觉得自己要醉了。
陈泽序的眼里情绪几乎快满溢出来,他嘴唇很红,唇瓣上的水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她的。
“我不会。”他说。
“什么?”
陈泽序手臂收紧,抱她更紧,“我不会跟你离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配偶那一栏,只会是我陈泽序。”
他语气不容否定,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
敷衍也好,虚情假意也好,只要她真真切切地在他身边。
“就算骗我,也要骗一辈子。”
陈泽序低头,埋头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锁骨的位置,“江医生,我一辈子给你当狗。”
作者有话说:
3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