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授官
沐清欢扶着受伤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走在宫道上。
自行宫回来后,她已连续多日忙得脚不沾地。
雪花一般的帖子朝公主府涌来。诸多官员及家眷都来旁敲侧击地打探阿佑的状况。有些话中还暗含深意,表示愿意为宸王殿下效命。
无论过往是否有过交情,沐清欢对送来的拜帖皆来者不拒。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花厅宴客,俨然一副专注于笼络人心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番效果十分显著。才刚过没几天,便有人沉不住气了。
刺杀布置得不算周密,更像是为震慑和警告。公主府的侍卫本可以抓住刺客,却在沐清欢的示意下将人放跑了。
只要找不到刺客,那么任何人就都可以成为主谋。
事发后,皇帝第一时间派太医去公主府诊治。然而在确认了沐清欢的伤势后,却只是遣人问候了几句,既无彻查的打算,也没有什么安抚与补偿。
此刻,皇帝的态度亦是不冷不热:“既受了伤,就安分些待在府中静养。”
“前些日子,你府中整日门庭若市、喧闹不止。倒险些让朕以为,这朝堂都要开到公主府去了。”
沐清欢面露委屈:“父皇教训的是。”
她行礼告退,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蹙眉发出轻嘶声。
当日,她特意狠下心来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虽只伤及皮肉,但几日过去,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沐清欢身上,片刻之后,缓了神色,“去淑妃那里瞧瞧吧。往后几日别进宫了,回去好好歇息。”
沐清欢依言告退。
尽管皇帝仍对她先前频繁与官眷往来而不满,但这场苦肉计,可算收获颇丰。
原本甫从行宫回来,淑妃便赶在贵妃有所行动之前,向皇帝请求抚养阿佑。
当时皇帝未置可否。然而在沐清欢遇刺之后,却忽然改了态度,主动将阿佑送去汀兰殿。
沐清欢心中挂念,一路健步如飞。然而刚踏进汀兰殿,便看见来往宫人络绎不绝。淑妃正欢天喜地地指挥宫人替阿佑置办一应之物,显然无暇同她交谈。
沐清欢只得告辞离开,往宫外而去。
行至宣祐门,一众穿着青绿官袍的士子正鱼贯而出。询问才知,原来今日是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
沐清欢让轿子落下,驻足等了一刻钟,江淮、魏泽与常文镜落在最后,结伴而出。
原本,沐清欢抱着这只受伤的胳膊在宫里四处闲逛,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遭遇了何事。
可远远看到江淮,沐清欢却下意识撩了撩袖子,将臂间层层缠绕的绷带藏了起来。
江淮的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同常、魏二人一起,沉默地行了一礼。
沐清欢的视线在三人中扫视了一圈——
江淮垂着眼帘,显然不愿同她说话。至于常文镜,大约是知晓了上次热心的指路反而弄巧成拙,此刻正讪讪地躲在后头。
于是,沐清欢冲魏泽问:“授官已定,不知你们三人各任何职?”
魏泽骤然被询问,有些受宠若惊:“回公主,江兄任翰林院编修;臣蒙圣恩,补了国子监直讲的缺;常兄则任工部屯田寺主事。”
沐清欢点了点头。
按惯例,状元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因此江淮的任命,本就在意料之中。
至于常文镜,二甲末流及三甲按例多外放为各地知县。常文镜能留在京中,大约是家里出面斡旋的缘故。
但工部屯田寺较为清闲,日常事务不多,难以做出什么实绩。若论长远仕途,多半比不过外放州县的同年。
唯独魏泽的官职,算是出乎意料。
他位列一甲第七,虽与翰林院无缘,但国子监直讲一职为宗室及贵胄子弟授课,未来颇有希望升任馆阁校勘,铺就一条通往宰辅之路。
沐清欢微微一笑:“恭喜魏大人。”
魏泽赶忙道谢,似乎还想问候几句沐清欢的伤情,却被常文镜识趣地打断,拉到了一旁。
江淮看着退至角落中的两位同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方才他独自前往集英殿时,一时迷失了方向,遂向路过的侍卫求助。
侍卫原本行色匆匆,神情颇有几分不耐。然而待听到江淮说明身份后,却顿时缓了神色。不仅一路将他送至集英殿外,态度还格外殷勤关照。
及至授官圣旨公布完毕后,吏部的官员又特地让江淮单独留下,先是发表了一番前程在望的吹捧之言,之后便开始明里暗里打探公主的喜好。暗示江淮改日想登门去公主府拜访,请他预先在公主面前代为美言几句。
江淮生疏地应对着,只觉茫然而无措。
根本不需要沐清欢亲自做什么,便有无数人裹挟着他,一步步向她靠拢。
他可以坚持一时,可是往后呢?
如今未入官场,他便因沐清欢而得到诸多方便。
日后若是公事遇阻,只要沐清欢一句话,便能瞬间替他扫平一切障碍。他能一直坚持自我,不向沐清欢求助么?
一旦有了捷径可走,他会不会沉迷于其中,而忘怀了自己的初心,成为过去所抗拒的、官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江淮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与读书相比,做官竟是这样困难百倍的事情。
沐清欢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说,你已经搬去了新住处?”
“是。”江淮犹豫着是否要解释什么,沐清欢却已然应道,“也好。”
她晃了晃受伤的手臂:“往后我身处漩涡之中,便不多打扰你了。”
有什么情绪哽在喉中,咽不下,吐不出。江淮克制着问候沐清欢伤势的冲动,听她说,“再陪我走走吧。”
江淮沉默地跟在沐清欢身后,沿着宫墙下缓缓朝前走去。
他们之间,要么是相识之初的狼狈情形,要么是后来互诉心意后的甜蜜时刻。追溯起来,倒极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
“自我出生之日,便有无数人因我的身份,在危险时挺身而出、以身相护。长久以来,我也一直将其视作理所应当。”
“待及笄后,则有更多人围绕在我身侧,试图攀附。有人为振兴门楣,有人为仕途前程。”
沐清欢望着遥远的宫墙边界,声音悠长:“我并不为此而恼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许以恩赏,旁人奉上殷勤与忠诚。这本就十分公平。”
她停下脚步,望着江淮的眼睛:“可是我从未料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肯为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无所求,甚至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沐清欢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迷茫:“所以我一时新奇,想要试一试,特别如你,能否抛开我尊贵的身份而为我倾心。”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江淮听在心中,却只觉涩然。
于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与他的相遇相知,原来不过是穷极无聊时的一场消遣。
可他却因这场消遣,倾尽了自己的全部真心。
如今,他等来了公主殿下的自省与歉意。在旁人眼里,这可谓是天大的荣幸了。
可是,合该如此吗?
只因为沐清欢贵为帝女,她的一丝心意与悔悟便显得格外珍贵。若他不肯放下,便是不识抬举。
更令江淮惶然的是,连他自己,也逐渐在这样的想法中动摇。
尊贵的永昭公主,摒弃满京城门第显赫的世家子弟,却独独属意于他这样平凡的人。
即便她曾有行事不妥之处,或许……也应当被原谅吧?
纷乱的念头丝丝缕缕缠绕,胀得江淮心间一阵阵抽痛。
沐清欢凝望着他的面容:“阿淮,我从前行事偏执,用错了手段。可待你的心意……却从来都是真的。”
这番半真半假的措辞,是沐清欢精心斟酌后的结果。
既然从前的手段已被江莹揭穿,与其遮掩辩解,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脓创彻底挖开。
只是不知,在发现了她骄纵与满腹心机的真面目之后,在被她的手段深深伤害过后,江淮还会容许自己,再一次爱上她吗?
沉沉的天色晦暗而压抑,看上去似乎是暴雨的前兆。
见等不到江淮的回答,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怅惘的神情。随即缓缓转身,欲朝前走去。
“公主,”江淮嗓音微哑,开口唤道。
他的视线停驻在沐清欢身上,最终定格在她的伤口处,“公主的伤势如何?”
“皮肉伤而已,约莫半月之后就能彻底康复。”
看着沐清欢满不在乎的样子,江淮默默叹了口气。
过往,她并无同母兄弟,不会牵动朝堂利害。即便骄纵一些,亦可以得到格外的优容。
但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沐清欢已注定被卷入储位之争。若再这么行事张扬,无所顾忌……往后所面临的风波,只怕不会止息。
罢了,看在她今日难得坦诚的份上,再劝最后一次吧。
江淮沉默良久:“宸王殿下自幼流落民间。能独自撑到今日,必定心性坚韧,难以轻易被蛊惑摆布。”
“无论公主是看重血脉亲情,亦或是有所图谋……都当以自身为先,谨慎行事。”
作者有话说:
sry这两天因为季度末工作忙+体检不想熬夜所以更新慢,周末一定洗心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