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母子

第52章 母子

送走江淮后,沐清欢又在宫中待了两日。

回到公主府的次日清晨,兰叶急匆匆走进房内,叫醒了沐清欢:“公主,昨夜别院走水了!”

沐清欢原本的困意顿时一扫而空:“都处理好了吗?”

“公主放心,暗卫早已将柳姨娘转移至另一处居所,又在房中留下一具烧焦的女尸。”

“不止如此,别院的守卫还特意做出了试图救人、却碍于火势太大才被迫放弃的假象,足以让对方以为柳姨娘已经葬身火海。”

“贵妃的动作还真是快。”沐清欢呼出一口气,“只是以贵妃的心机,即便伪装得再周密,也未必能瞒得住很久。”

她的视线透过窗户远远望向江淮的院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宫中回来后,江淮便照旧回到翰林院上值。

第一日,他准时回府,面色如常。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沐清欢心中交织。她既希望贵妃能尽快找上江淮,以推进这场纷争;却也在心底隐隐期盼,能够再多拖延些时间。

在这样终日悬心的情绪中,时间来到了第五日晚上。

备好的晚膳已经缓缓冷了下去,江淮却依然没有回来。

有暗卫疾步踏入院内:“公主,江公子今日散值后便被人喊走了。看路线,应当是去了贵妃宫中。”

桂华低声问:“公主,我们安插在贵妃宫里的珠儿,是否要传信过去打探情况?”

“不必,”沐清欢沉默良久,缓缓道,“把菜都撤下去吧。”

另一边,江淮正呆呆地站在金碧辉煌的长乐宫里。

半个时辰之前,他刚走出翰林院,便有宫人在他下值的必经之路上急匆匆拦住了他。说公主有十分紧急的要事进宫,让他一同前往,不要惊动旁人。

江淮原本心存疑虑。但转念想到二人曾私下谈起过圣上中毒的可能,以为沐清欢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让他替皇帝把脉,当下便让宫人引路,跟了上去。

直到被领进这座陌生的宫殿时,江淮才骤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定下心神,暗中做出决定。若有人试图拿他来威胁沐清欢,他即便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然而下一刻,一位美貌而尊贵的女子冲他缓缓走过来,面上挂着温婉可亲的笑意:“好孩子,还认得娘亲么?”

娘亲?

江淮缓缓睁大了眼睛,脑海中轰然间一片空白。

他虽然不识得对方的容貌,但这个声音……分明是数日前,在紫宸殿外遇见的贵妃娘娘!

见他不肯相信,赵贵妃开始娓娓述说起江淮儿时的细碎往事。

那张华贵的脸庞逐渐和江淮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即便他想要抗拒,对方的话语却依然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那些从未对外人提及过的点点滴滴,让他无法否认、无法欺骗自己。

这看到、听到的一切荒诞现实,猝不及防地摧毁了江淮的认知,更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分明是仲夏,却有无尽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一片僵冷,牙齿止不住打战,连血液都似乎陷入凝固。

贵妃轻柔地抚过江淮惨白的面庞,声音里满是怜惜:“孩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良久,江淮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成了……贵妃娘娘?”

最后的称呼,江淮几乎是一字一顿,等说出之后,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贵妃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此事说来话长。只是这些年,娘亲在宫中也实在举步维艰。眼下,更是遇到了一桩大.麻烦。”

江淮面无表情:“贵妃娘娘不想问,你离开之后父亲如何?我又如何活下来?”

贵妃面色微微僵住。半晌,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这些也是无用。”

“好在,你如今一举高中探花,也算苦尽甘来了。如此争气,娘亲实在欣慰。”

她停顿片刻,给江淮留出些缓和的余地。随后循循善诱:“只要你愿意站在娘亲这边,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便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到了那时,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荣华。你想做什么官、想要什么爵位,娘都尽可以封给你。”

然而江淮只是默然伫立,毫无动容之色。贵妃不解:“多年未见,知道娘亲还活着,你怎么不高兴呢?”

“难道,是公主对你说了什么?”

江淮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贵妃秀眉拧起,面露愁容:“公主对我积怨已久,大约是有些误会。以至于,还费心思寻到你,又用尽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误会?”

“娘娘的意思是,先太子之死与你无关么?”

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们母子失散多年,本该好好叙旧,你却反倒声声质问,与我针锋相对。”

“无妨,看在公主费心找到你,又把你带到娘亲面前的份上,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她话锋一转:“只是,你如此倾心爱慕公主,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公主本就是金枝玉叶,又容色倾城。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无数名门才俊环绕在她身侧,祈求她的垂青。”

“那些男子各个都那样出色。有些与她有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有些家世显赫,能为她带来助力。”

“唯独你一无所有,只能仰仗她的一点情意,才有机会留在她身边。”

“那日在紫宸殿前,娘便看到,你落在公主身上的眼神,专注又小心翼翼。”

“你一定害怕极了,日日惴惴不安,生怕这点侥幸得来的情意如流沙一般转瞬即逝,对不对?”

贵妃俯身凑在江淮耳畔:“可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清,她施舍给你的这一点情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公主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真心,而是你的性命啊。”

贵妃扶住江淮颤抖的肩,轻轻叹道:“一想到你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却被人蒙骗、践踏、利用,默默煎熬。娘真是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江淮的心防已然在贵妃的话语中节节溃败,却无法阻止贵妃的声音继续响起:“娘亲知道,你自小面冷心热。即便得知了公主的欺骗和算计,也依旧舍不得,放不下。”

“想让她的眼里、心里永远只能装着你一个人吗?”贵妃爱怜地抚过江淮的发顶,蛊惑道,“娘可以帮你。”

江淮抬眼,声音干涩:“你想做什么?”

贵妃缓缓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放心,这药并不会害人性命。只是让她神思倦怠,忘记一些前事。”

“只要么主忘掉仇恨与前尘纠葛,便能真真正正、毫无保留地爱上你了。”

江淮的目光定格在白玉瓶上,长睫剧烈震颤。

看到他的反应,贵妃笑意渐深:“孩子,你只是太爱她了,想要留住你的心上人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等你弟弟顺利登基,娘便做主把公主赐给你。到了那时,她将只属于你一个人。只能专注地看着你、爱着你。再也没有什么会把你们分开。”

她把药瓶塞进江淮颤抖的手里:“好孩子,你一定不会让娘失望的,对不对?”

江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浑身的力气已被尽数抽空,他如同一具游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荡。

起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缓缓褪去,紧随而来的感受,居然是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

贵妃说得不错,从得知沐清欢身份的那一日起,江淮便终日深陷于惶恐不安之中。

他反复揣测着沐清欢的情意,为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男子而夜不能寐。

和京城的每个人一样,江淮想不通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为何偏偏青睐于他。

出身只是诸多差距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由此引发的鸿沟,却始终横亘于两人之间。

以沐清欢的地位,并不需要刻意迁就旁人。可当她愿意周全的时候,便总能让人倍感体贴。

她可以从茶的口味说起,与那些官眷畅聊小半个时辰。在对方忍不住倾吐心中烦忧时,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耐心宽慰。

赏乐之时,随口便能指出乐师一处微小的错漏;而在马球场上,更是熠熠生辉,无人能及。

可江淮呢?

他的童年如此贫瘠,日日皆要为生存而忧心。以至于,他听不懂丝竹韵律与曲调高低,品不出茶汤的优劣等级,更理不清弯弯绕绕的人情周旋。

沐清欢的青睐于他而言,就像是稚童怀抱着无力掌控的稀世珍宝。即便再如何小心翼翼,也终有被人夺走的一天。

……

直到如今,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在江淮面前摊开。

沐清欢真是个狡猾的骗子。从一开始,她便知晓了他的身世。接近他、引诱他、掌控他,都只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以他为饵,给贵妃致命一击。

什么偶遇,什么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次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她所谓的追求戏码,先将他打入绝望的谷底,再以拯救者的身份降临。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原样复刻了贵妃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

从他的痛苦中,品尝复仇的快慰。

那些交颈而眠的深夜里,沐清欢静静望着他的时候,是否会因他流淌的血脉,而翻涌出强烈的恨意?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寥寥,灯火渐息。

从翰林院到公主府的路线,江淮早已烂熟于心。

他迟缓地按了按胸口,缓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胀痛。随后抬步,向着漆黑的夜色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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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清冷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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