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云散
沐清欢不欲同贵妃多言,只示意身后的宫人端着酒盏上前。
“珠儿?”贵妃扫过走近的宫女,面上顿时浮现出怒意,“我待你不好吗?若没有本宫赏识,你还在花房里做着粗活。到头来,竟是你背叛本宫!”
珠儿缓缓抬眼。额头上厚厚的绷带依然有血迹渗出,面色在月光下显得一片惨白。
“贵妃娘娘,一别多年,您竟然丝毫不记得我了。”
她嗓音嘶哑,一字一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珠儿,我叫赵宝珠!”
半晌,贵妃眼中的茫然缓缓褪去,转为了悟:“……原来是你。”
“是啊!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复仇的这一天!”
压抑多年的恨意翻涌上来,赵宝珠因激动而浑身颤抖。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位幸运的女郎。虽然父亲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在偌大的京城中远远算不上显赫,但父母多年恩爱,即便只得她一个女儿,也从未添过什么妾室。
而一切不幸,都要从她母亲在上香途中,救回了一个昏迷的女子开始。
女子自称被父兄卖给花甲老翁为妾,不得已才逃了出来。赵夫人心善,自然对女子的境遇唏嘘不已,将她带回了府中收留。
彼时,宝珠的父母正为即将到来的选秀忧心忡忡。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舍不得她嫁入宫墙之中,骨肉分离。
女子听闻了他们的烦忧,提出愿意代替宝珠参加选秀,替他们排忧解难。
赵大人向来谨慎,本不敢行此冒险之举,却拗不过妻女的泪眼,最终也答允下来。
双方达成约定,若女子中选,则赠一笔银两供她入宫所需;若落选,赵夫人便将她收为义女,往后挑个好人家,陪上一笔嫁妆嫁出去。
很快,传来了女子中选的消息。赵家依约给了银钱,又将宝珠送回乡下老家,预备等过上两年,再以义女的名义接回来,为她招一门赘婿,无忧无虑地养在家里。
可宝珠尚未等到回京的那一日,便先听到了家中出事的噩耗。
父亲为官清廉,刚直不阿。否则也不会入仕多年,官阶却仍停在六品。怎么可能会因为贪赃而落狱?
宝珠急匆匆赶回京城,想要设法往宫中递信。听说那名女子已坐上婉仪之位,念在旧情的份上,总归愿意伸出援手,请求陛下彻查案情。
谁知,她刚走到街边茶馆外,便远远听见,书生们赞颂着赵婉仪大义灭亲的美名。
母族获罪,婉仪娘娘有孕在身,非但没有为至亲求情,反倒恳请陛下秉公处置。此事流传开来,一时引为佳话,皆称赞赵婉仪深明大义、公私分明。
宝珠浑身发抖,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真相。
赵氏夫妇在狱中畏罪自杀的那一日,赵婉仪顺利诞下皇子,被晋封为昭仪,荣宠加身,风光无限。
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宝珠一夜之间长大。可隔着宫墙,她要向一位宠妃复仇,谈何容易?
她开始不断往返于牙行。不久之后,竟真的等来了一个机会。
在另一桩案件中,一名官家千金因父亲获罪,按律该被没入宫中为奴。但女孩的外祖家怜惜她,便想来牙行买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代替她送入永巷。
赵宝珠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桩交易。
然而永巷日夜操劳,一眼望不到尽头。宝珠在家中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郎。可当与她一同而来的女奴熬不住苦楚、早早病逝的时候,却唯有她咬牙支撑了下来。
进入永巷的第三年,震惊朝野的巫蛊案爆发,无数昔日官眷被接二连三押进来。宝珠知道,她等待的时机终于要来了。
此刻翠微宫中,沐清欢听着宝珠声嘶力竭的呐喊,忽而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宝珠的那天。
那是一个深夜,周夫人忽然在永巷中病重。
周夫人是先太子妃的母亲,因巫蛊案同样末入永巷为奴。沐清欢不敢耽搁,漏夜带着医女悄悄赶去,等到确认周夫人稳住病情、预备离开的时候,忽而被一名女奴拦住了去路。
女奴面容看不出年岁,却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跪在沐清欢裙下,诉说她的冤屈与遭遇,苦苦哀求沐清欢替她主持公道。
但沐清欢只是摇头:“我帮不了你。”
看女奴的神情骤然黯淡下来,沐清欢又补充了一句:“你没有证据。”
即便有,皇帝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六品官的死,惩治他如今最为钟爱的宠妃。
剩下的这句话,沐清欢只掩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但女奴的眼神很快重新亮起:“没关系,只要么主能把我送到昭仪的宫里,我便有机会亲自向她报仇!”
然而,沐清欢依旧拒绝了她的请求。
于情,彼时赵昭仪对沐清欢有患难扶助的恩义;于利,沐清欢虽然同情女奴的遭遇,也不会为替她主持公道,去得罪一位育有皇子的宠妃。
沐清欢说:“忘掉这件事。我会设法把你带出永巷,好好活下去吧。”
“不!”女奴只死死拽住沐清欢的袖子,“若不能复仇,我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女奴顶替的罪眷,家中算不得什么大罪。沐清欢十分轻易地把她捞出了永巷,给她安排了一个花房的差事。
或许是对方眼中的执念太深,也或许是被她的经历触动情肠。沐清欢最终向花房的掌事宫女嘱咐,让珠儿自行选择差事。
她可以在花房中安静地侍弄花草,也可以揽过往各宫送去花草的活计,寻求她等待的机会。
一年、两年。大多数时日里,宝珠都静静待在花房中,只偶尔往各宫送去花草,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沐清欢以为宝珠已经放弃,便也不再关注她的消息。直到某日听见有人议论,一位花房的宫女培育出了让赵贵妃都忍不住赞叹的兰花品种,被贵妃指明调去了翠微宫。
翠微宫中,贵妃安静听宝珠说完泣血的过往。
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衬得贵妃的面容明暗不定。良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百密一疏啊。”
若无当年宝珠告知,沐清欢根本不可能联想到,贵妃并非赵氏亲女这等秘闻。也更不会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查出她来自扬州天香阁。
见贵妃毫无悔意,宝珠面上怒意更甚,想继续再骂,被沐清欢阻住。
时辰不早,沐清欢担忧迟则生变,直接示意宝珠动手。
两名内监几步上前按住了贵妃,宝珠再不犹豫,端起酒壶欲灌下——
“等等,”贵妃开口,看向沐清欢,“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里,公主殿下陪我说说话吧。”
沐清欢冷冷道:“我同贵妃娘娘没什么好说的。”
“听完了旁人的故事,公主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看沐清欢神色显然不感兴趣。贵妃把玩着酒盏:“若公主肯听,我愿意即刻喝下,当作是畏罪自裁。”
“但若公主强行灌给我,让我留下什么挣扎的痕迹。恐怕……会被陛下怪罪呢。”
一片死寂中,沐清欢忽然回想起淑妃意味深长的反问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在宝珠不甘的眼神中,示意放开贵妃。
几名宫人退到了不远处。贵妃缓缓倒出一杯酒:“药效多久发作?”
“半个时辰。”
“足够了。”
说罢,贵妃再不犹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沐清欢依约坐了下来,神色却依然警惕。
贵妃望着窗外的月色:“其实,若柳氏晚几年出现在京中,我是很乐意善待她的。”
“毕竟,知晓我过往的旧人都死了。有时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再如何风光,却也如同锦衣夜行,了无意趣。”
她看向沐清欢,露出一缕怅然:“公主,你是金枝玉叶,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不会明白,对世间许多人来说,单单活着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我十六岁那年,便已是名满扬州的花魁,得无数人竞相追捧。鸨母有心待价而沽,便给了我挑选恩客的权利。”
她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许多风流才子争相为我题诗作赋,只求能得我回眸一顾。”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踏入天香阁,点名要我去伺候。那人面目阴沉,神情中满是倨傲。”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物。大多仕途失意,分明看不起妓子,却还要在妓子身上发泄郁气。”
“我当即便回绝了他,却没有料到,他竟是来自京城的慎王殿下。”
慎王?
沐清欢回忆片刻,才想起这是皇帝的一位堂兄。因其早年在储君之争中支持过皇帝的兄长,一直不被皇帝所喜,早早被排除出核心的权力圈层,死得也悄无声息。
贵妃的语气陡然尖利:“被我拒绝之后,慎王恼羞成怒,当日夜里便潜入天香阁,划烂了我的脸!”
沐清欢心中微惊。贵妃停顿一瞬,平复自己的气息,继续说:
“我惹上这样的祸事,前一日还拿我当亲生女儿的鸨母瞬间翻脸,扣下了我多年积攒的家当,将我扫地出门。原本海誓山盟的恩客也在一日之间散了干净。”
“我去官府外跪求有人能替我做主。大雪漫天,我连着求了数日,有好心的小吏悄悄告诉我,慎王在京城中并不得圣心。若我是良家女子,会有许多官员愿意为我一纸奏疏上达天听,博一个不畏强权的美名。可偏偏我出身风尘,即便有人同情我的遭遇,也只会保持沉默。”
贵妃的语气急促:“早在许多年前,便常有人惋惜,以我的品貌才情,若出身良籍,便是皇妃也能当得。”
“如今他们又说,因我出身风尘,便连个讨回公道的资格都不配有。”
“我怎么肯甘心呢?!”
纵然相隔近二十年,贵妃提起这桩旧事,语气依然是如此绝望,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我闹出的动静太大,慎王,或是他的手下,打算再给我一点教训。”
“我被扔在大雪中吹了一夜,天明时几乎已冻成了冰雕。我几乎以为我要死了……可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薛澄救下了我。”
提到这位昔日的丈夫,贵妃的眼神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情:“他把我带回去悉心照料。因他是整个扬州城医术最好的郎中,即便知府家中也不时会请他看诊。因此他虽救下了我,一时间倒也无人上门寻衅。”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紧紧抓住薛澄这根救命稻草。好在,虽然我的脸毁了,但要引诱这样一个情场中初出茅庐的男子,仍旧易如反掌。”
“我几乎已经接受现实。一辈子怀着仇怨又能如何?京城是那样遥远的地方,而我只是一个毁容的妇人,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靠近高高在上的王爷。”
“我迫切地嫁给了薛澄,并劝慰自己已然十分幸运,能拥有一个不在意容貌、又忠贞无二的夫君。即便换作昔年最风光的时候,我也不会否认薛澄是难得的良人。”
“但我没想到,薛澄花了近三年时间,竟然治好了我的脸!”
她的神色因狂喜而显得微微扭曲:“时隔三年,慎王再没有来过扬州城。笼罩在我身上的阴云逐渐散尽。当我以完好无损的容貌再一次出现在人前时,又有许多男子开始明里暗里地向我示好。”
“起初,我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毕竟那时,我已经生下了和薛澄的孩子。”
“但或许是在大雪中伤了身子,又或许是早年喝过太多避子药的缘故,我的怀相很不好,生产时更是格外艰难,花费数月才勉强恢复。”
“虽然我不需要做活,但当薛澄外出看诊时,襁褓中的幼儿便只能由我一人照料,实在心力交瘁。”
“我请求薛澄,不要再把收来的诊金尽数散给那些贫困的乞丐。而买来几个丫鬟,照顾我与孩子。”
“可薛澄却说,若今日他对旁人的处境视而不见,当初便不会选择救下我。”
“我无言以对。但心底的不甘却日复一日地疯长。在河边浣衣时,我看着自己粗糙而生出冻疮的双手,忍不住扪心自问,我真的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和一个寻常的男子相伴,一日日消磨我的美貌?”
“也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昔日在天香阁中的姐妹。”
“她的容貌才情都远逊于我,却嫁给通判做了第六房姨娘,为中年无子的通判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辆气派的马车上,身后有十余名仆婢随行。她在富贵中滋养出来的气色,让布衣荆钗的我自惭形秽。她的孩子被三名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寸步不离。襁褓中还悬着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她向我露出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问我分明嫁给了年轻俊朗的丈夫,为什么会过成这幅模样。”
沐清欢心中升起一种预感,第一次插话:“你这位姐妹……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贵妃浅浅笑了起来:“吞金而死。”
沐清欢心中悚然,胃里一瞬间仿佛坠下一块巨石。
贵妃继续说:“就是在那一刻,我彻底下定了决心。来自京城中的权势曾改写了我的人生,那我偏要去那里,寻找能够主宰我命运的力量!”
“我没有再见薛澄最后一面,也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少了我的拖累,他尽可以去做他的大善人了。”
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而我的孩子——他本就早慧,当时不过三岁,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挽留或哀求,只是沉默地望着我的背影。”
想到江淮年幼时的模样,沐清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
贵妃眼中隐有泪光,却迅速擦去,不愿留下一丝一毫的软弱:
“我一路来到京城。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带着的一点银钱很快消耗殆尽。就在我预备重操旧业的时候,偶然遇见了出来上香的赵夫人。”
“我编造了一套拙劣的说辞,连最寻常的恩客都骗不过。可赵夫人却立刻心生同情,把我带回了府中。”
“月余之后,她有些为难地问我,愿不愿意代替她的女儿进宫选秀。”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踏入宫城的那一刻,我想起当年那些人惋惜的目光。他们说得没错,我注定要站在九重宫阙之上!”
贵妃的眼中隐隐有暗火跳动:“说来奇妙,陛下生母寒微,早就厌极了世家女的清高。俘获皇帝的心,竟然比笼络往日那些恩客还要容易许多。”
“等我再一次见到慎王,是在宁远的满月宴上。他在半途拦住我,谄媚地送上厚礼,请求我为他在圣上面前美言,谋一个刚刚空出来的肥缺。”
“荒谬的是,他分明看到了我的脸,却已经丝毫不记得我了。”
贵妃笑出了眼泪:“权势的滋味是如此美妙。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是透出些风声,称陛下觉得慎王行为不检,便争相有人为他罗织罪名。慎王很快便被下狱,在牢狱中绝望自裁了。”
“公主殿下,若是你曾经饱尝过我的痛苦,就会知道,良心、情爱都是多么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想要活得比其他人好,便只能弃之不顾。”
药效渐起,贵妃美丽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有鲜血从她的口鼻中不断涌出。
沐清欢缓缓站起身:“贵妃娘娘的故事讲完了么?”
贵妃的眸中露出一丝惊愕,似乎为沐清欢毫无触动而难以置信。
沐清欢神情冷冽:“贵妃娘娘,我今日来,既不是为了嘲讽你的野心,也不是为了共情你的苦楚。”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确认你的死亡。”
她冷笑:“难不成娘娘以为,我会因你过往的艰辛就生出同情,而原谅你害死我的皇兄,甚至答允你的什么条件吗?”
贵妃再不复刚才的冷静,挣扎着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宁远,求你,求你留下他一条性命……”
沐清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放心,四弟会好好活着。”
就好像贵妃是沐清欢的战利品一样,沐宁远,同样是属于阿佑的战利品。
在确保沐宁远品尝过他在民间的数年苦楚之前,阿佑是不会让沐宁远轻易死掉的。
贵妃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口气。沐清欢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丝毫不关心你的另一个儿子吗?”
“哈哈哈哈……”贵妃猛地笑出声,“公主殿下,江淮是因谁被害到这般地步?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不觉得亏心么?”
“不过,看在公主肯在我临终前博我一笑的份上,我便好心替公主解答——”
她喘息半晌,才艰难地吐出话音:“即便是骨肉至亲,为人父母,也很难全心疼爱那个生于寒微时的孩子。若这个孩子再长得比自己还要出色,就更是如此了。”
“譬如我对江淮,又譬如……皇上对先太子。”
在沐清欢骤变的神色中,贵妃说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公主,你当真以为,陛下对我当年陷害东宫之事,一无所知么……”
一片死寂之中,宝珠疾步上前,颤抖着探向贵妃的鼻息。
“她死了。”
喃喃几声后,宝珠尖叫出声,似哭似笑:“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她终于死了!”
沐清欢顾不得制止宝珠的宣泄,只缓缓蹲下.身,闭上了眼睛,任由泪珠倾泻。
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云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今夜,她终于能够做个美梦。
作者有话说:
昨天状态不太好,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点,结尾加上了一段。ps:强调一下,关于贵妃说的那段“父母不喜欢微末时候生出的孩子”的观点,纯粹是情节需要,不代表作者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