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太孙

第62章 太孙

失去江淮的日子,平静地像是一潭死水,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沐清欢时常不由自主地回想,在没有与江淮相识之前,她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那些记忆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情形,连轮廓都渐渐模糊。

当日在紫宸殿中的对峙,以阿佑赶来劝阻而匆匆收场。因沐清欢情绪彻底失控,阿佑最终不得已让侍卫打晕了她,送回公主府。

而经此一番刺激,皇帝也同样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长夜里,沐清欢都在一遍又一遍反复回顾。

究竟需要在哪一个环节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才有可能救下江淮的性命?

是不是应当趁宫变时把他带走?可当时宫内一片混乱,未必有待在诏狱之中安全。

或者,她那日不该特意前去求情,因此激怒皇帝,以致无可转圜?

又或者,她就该狠下心来,不惜铤而走险,向皇帝动手……

无数次推演过后,沐清欢深深挫败。也许,从她决定利用江淮的那一刻起,悲剧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辗转往复的念头之下,原本困扰她的梦魇非但没有彻底好转,反而越发严重。

太医频频出入公主府,府中已被挥之不去的药味彻底浸透。府中侍女行走时无不屏息敛声,唯恐稍有惊扰,便加剧了沐清欢的噩梦。

其间,桂华不时会说起些外头的消息。沐清欢只是静静地听着,实则半点也没有听进心里。

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缓缓流逝,一晃已是初秋。

天刚破晓,便有隆隆的鼓乐声响起,桂华站在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替沐清欢梳妆。

铜镜中的容颜憔悴苍白,面无血色,较从前清减了太多。

过去堪堪贴合的镯子如今套在枯瘦的手腕上,已宽出一大圈,稍稍抬手,便预备滑落。

桂华接连取出两匣手镯,试到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眶:“公主……”

沐清欢此前脱臼的左臂尚且隐隐作痛。她褪下了腕上的所有饰物,神情淡淡:“不必戴了。”

桂华劝道:“今日是太孙殿下的册立大典,您打扮得太过素净,恐怕会有人揣测。”

半月之前,皇帝于病中下达了册立宸王沐承祐为皇太孙的圣旨。一同昭告天下的,还有替先太子平反的诏书。

沐清欢默然片刻,勉强打起精神:“他从前送来的首饰,还能找到吗?”

桂华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赶忙从妆匣最深处翻出了一只锦盒。

盒中的首饰样式都算精致,但用料大多称不上华贵,与那些流光溢彩的御赐珍宝相比,更是显得黯淡无光。

沐清欢挑出一枚尺寸稍小的赤金素镯套在腕间,摩挲片刻,脸上终于带了几分神采:“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薛大人还要晚几日,但两位薛公子半月前就已启程,预计这两日便到了。”

沐清欢颔首,轻声道:“真好。”

她从前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在一桩桩尽数实现。她合该心满意足,不是吗?

奉天殿前礼乐齐鸣。因皇帝病重无法出席,册封大典由宗室之中辈分最长的王爷代为主持。

满朝文武百官则按品级分列丹墀之下,随着礼官的唱赞声躬身叩拜。

年幼的太孙身穿朱红蟒袍端立在高台之上,恭敬地接过册宝。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举手投足间尽显储君的端严气度。

册封礼后,众人移步含元殿。太孙于此设宴,宴请百官及家眷。

沐清欢的视线在殿中扫过:“常家今日没有来人么?”

因常远的功绩,皇帝下旨追封其为昌邑伯,由长子出孝后承袭爵位。而常文镜作为次子,则连升三级,迁为国子监司业。

“是。常家尚在热孝中,担心有所冲撞,便只遣人送礼道贺。”

“公主可要唤人问话?”

沐清欢默然片刻,摇头:“问了也是徒增伤心,你去替我慰问几句吧。”

桂华应声退下。一盏茶后折返而来:“常二公子有句话转告您,逝者已矣,请公主务必保重。”

过往常文镜性子粗疏,实在说不出这样妥帖周全的话来。沐清欢微微叹息:“替我多谢他,也请他保重身子。”

宴席上分明其乐融融,沐清欢却只觉得愈发滞闷,索性起身出去散心。

刚在凉亭中坐下,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崔瑶领着同伴上前。沐清欢扫过崔瑶的妇人发髻,含笑开口:“一直未曾恭贺你新婚之喜。”

崔瑶不觉赧然,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沐清欢打趣:“婚后的日子还算适应么?”

崔瑶的同伴也是武将之女,先前曾和沐清欢一起打过马球,见崔瑶一时羞涩,便笑着接话:“公主放心,阿瑶和夫君情谊甚笃,不输给您与江大人呢!”

话音落下,崔瑶与沐清欢同时变了脸色。而她犹自不觉:“对了,江大人今日怎么没有同公主一起?”

崔瑶满面惊恐。她知晓些内情,此刻觑着沐清欢的脸色,脚下已稍稍后撤半步,随时准备跪下替同伴求情。

良久,沐清欢空洞的脸上缓缓泛起一丝笑意:“他啊……有一趟差事外出公干去了,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呢。”

分明沐清欢没有发怒,崔瑶的面色却更加惊惧,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强拉着同伴匆匆离开了。

在凉亭中吹了半晌的风,沐清欢的心绪终于稍稍平复。起身欲折返时,遇上谢珏迎面而来。

“淑妃娘娘请公主去偏殿说话。”

谢珏的目光在沐清欢身上停留片刻,微微叹息,露出了沐清欢今日已见过多次的眼神:“公主还是要保重身子。”

两月未见,谢珏一身耀眼的光华倏然褪去了大半,沉淀出几分沉稳内敛的气质。

两人沿小路缓缓而行,谢珏说:“前几日,我听祖父提起了一些旧事。”

他几番欲言又止。沐清欢了然,谢珏想必已知晓当年谢家回绝谢嫣求援的那段过往。

谢珏神色黯然:“是不是在你看来,我注定有一天会变成和祖父一般模样?”

沐清欢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劝了一句:“都是旧事了,你实在不必为此生出心结。”

巫蛊案时,淑妃年长几岁,又亲眼见证亲近的姊妹含冤惨死;但谢珏尚且年少,且与过世的隔房兄姊都不甚亲近,触动不深也是情理之中。

谢珏默然良久:“我已请旨,卸去如今职务,入宫为太孙授课。”

谢珏神情不似玩笑。沐清欢讶异:“你想好了?”

谢珏原本走的是入阁拜相的路子。若要去做太孙的老师,未来有声望而无实权,长久的仕途远不能和现在相较。

何况阿佑早慧,又对谢家存有芥蒂,能培养出多少情分实在是未知数。

“我受家族供养栽培,没有只知索取而不肯牺牲的道理,”他的尾音散在风里,“何况,本就是谢家过错在先啊。”

偏殿之内,淑妃已等候多时。

淑妃如今稳坐后宫之首,又担负抚育储君的职责。她换下了从前明快鲜亮的衣饰,而穿了一身暗色常服,显出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淑妃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皇上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眼下,我们还是需要他活着。”

沐清欢应道:“我明白。”

阿佑毕竟年少,根基浅薄。如今无论朝堂还是边境,都有多方势力暗流涌动。若在此刻便仓促登基,恐怕很难稳住局面。

沉默半晌后,沐清欢问:“当日在诏狱中负责用刑的几名狱卒,娘娘可否交给我处置?”

虽然有皇帝授意,但诏狱中的刑罚本就有许多门道。而江淮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奔着折磨至死而去。

若不能以牙还牙,实在难平她心头恨意。

淑妃一口应下:“你放心,我稍后便让人一一送到公主府。”

“公主,”沐清欢正要起身告辞,淑妃忽然唤道,“我年少时,曾经盼着能有机会四处游历,看遍山河。如今看来,是无法如愿了。”

“公主不妨去外头看看吧。或许多经历些风光,会觉得情爱固然刻骨铭心,但人生中也有旁的广阔天地。”

公主府中,凄厉的惨叫一声大过一声,听得下人们各个噤若寒蝉。

沐清欢无力地倚在墙上,胸口痛得难以喘息。

江淮当初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是不是也承受过这般惨烈的折磨?

眼泪早已在当日流干了,可心底仍然像破开一个口子,不断有冷风灌入。

打破这一切的,是骤然而至的通报声:“公主,两位薛公子到了。”

沐清欢猛地转身,嘱咐:“里头的人,记得处理干净。”随即快步走出院落。

花厅中,两位表兄的眉眼轮廓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直到这一刻,沐清欢心中才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三表兄薛燃这次携了新妇一同回京。新妇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片刻:“公主殿下这样瘦弱,竟也能骑马吗?”

薛燃轻咳一声:“自然,公主的骑射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教的。”

他转头望向沐清欢,面上浮起一丝歉意:“公主见谅,阿灼久居北境,说话直来直去,不太懂京城的规矩。”

“无妨,”沐清欢微微一笑,“表嫂性情率真,实在难得。”

相隔了太多光阴,几人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拘谨。沐清欢沉吟片刻:“听说,舅母这次没有一起回来?”

薛燃颔首:“母亲说,她的家已落在北境,不愿再回京城了。”

对上沐清欢惊讶的神情,他的语气缓缓低沉下来:“母亲体弱,回京之后再想起两位兄长的伤心事,难免触动情肠。”

“况且北境民风淳朴,远离纷争。母亲这些年确实过得舒心许多。”

他顿了顿:“等祭奠完两位兄长过后,我也预备带着阿灼返回北境,不打算在京城久留。”

送走两位表兄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斜斜穿过窗棂,把花厅晕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沐清欢伫立在窗前,心绪几番浮沉。

一日之间,她见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各有期许,对前路满怀憧憬。

唯有她,在多年仇怨一朝了结之后,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欢下定决心:“收拾行装,去扬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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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清冷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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