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醉意
谈及陆礼时,韩敬言语中颇有忌惮之意。沐清欢不觉蹙眉:“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韩敬的语气意味深长:“这便要么主殿下亲自探查了。”
接连得不到明确的答复,沐清欢有些恼火:“韩大人向我提出条件,也总该拿出对等的筹码,证明您有值得合作的价值才是。”
“倘若大人只是一具受人摆布的傀儡,倒也不值得本公主费心思了。”
韩敬的面皮微微抖动,被这话一激,立时道:“今夜恰逢沈府设宴,臣可以带公主与江大人一同前往。”
看沐清欢兴趣寥寥,韩敬咬咬牙,下定决心加了筹码:“陆礼身上持有一枚玄铁令牌,能进入沈家一处别院中的密室,那里藏着周边两县历年来的盐税密账。”
沐清欢眸光一动,终于起了兴致:“韩大人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韩敬也不再故弄玄虚,“陆礼的父亲早年曾救过沈家老太爷的性命,因此落下残疾。凭着这一层恩情,陆礼深得沈家信任,许多见不得光的隐秘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至于那枚令牌及其用途,还是陆礼一次醉后失言,臣借机从他口中套出来的。”
“只是为稳妥起见,令牌并不由他长久保管,而是每次取用过后便交还回沈家。”
沐清欢垂眸沉思。
她原本以为,陆礼即便替某个大家族做事,也不过是个小人物。便没有把他对江淮身份的怀疑放在心上。只打算稍后找机会抓了他套取消息,再行处置。
却没想到,他竟与沈家有这么深的联系。
看来,这人已经留不得了。
韩敬停了停,观察沐清欢的神色:“臣以为,虽然密室中的证据只有冰山一角,但作为发难的借口,已经足够了。”
“今夜沈府设宴,陆礼很有可能会取出或交还令牌。公主可遣人暗中跟踪,等确认令牌的形制纹样,私下拓印一枚,日后再寻机查探。”
寄希望于韩敬确实有些风险,但眼下,这却是最可行的法子了。
思索半晌,沐清欢应道:“好啊,那便劳烦韩大人安排。”
简单商定好细节后,沐清欢走出书房。
江淮落后半步。待到四下无人处,他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劝说:“公主,你在韩敬的府邸之中来去尚且容易。但沈家蓄养私兵,据说府中布防重重,处处皆是暗哨。”
“就算是公主身边的暗卫,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恐怕也非易事。到时无论韩敬临时倒戈,还是遇上其他变数,我们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望着他微蹙的眉头,沐清欢敛去了适才的轻松之色:“放心,我有分寸。”
停顿片刻,沐清欢放轻了声音:“阿淮,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了。”
暮色四合,马车缓缓停在沈府门前。
无需守卫查验,陆礼便径直踏入沈府大门。
沐清欢随韩敬一同入内。视线扫过四周,不由暗暗心惊。
整座宅子气派恢弘,雕梁画栋。室内陈设更是极尽奢华,许多布置比起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
几人到时,宴上已然觥筹交错。韩敬与江淮被安排在末席,而陆礼的位次却排在前列,俨然是沈家的座上宾。
数轮推杯换盏过后,宴席不觉间便已过半。陆礼逐渐染上醉意,起身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
这一去便是两刻钟。时间一点点流逝,陆礼却始终没有回来。
韩敬逐渐心神不宁起来,忍不住起身,预备出去查探一番。
恰在此时,宴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不好了!陆大人……陆大人他失足落入后院的湖里,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溺亡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满堂瞬间骚动起来。宾客们面色惶然,纷纷起身想要告辞离开。
然而,沈府的侍卫却已先一步上前,守在各个出口,阻住了宾客们的退路。
上首的沈家家主面色沉沉,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宴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沈某招待不周。”
“诸位今夜便暂且在府中留宿。等查明真相后,自会好生送各位离开。”
他的语气尚算客气,但话中的含义,便是要直接将在场所有宾客一并软禁了。
自然有人不忿,出声质疑,却很快被沈府侍卫压制了下来。
混乱之中,韩敬悄悄挪到沐清欢身边,压低声音:“公主,这……是您手下所为吗?”
沐清欢转动着酒杯:“是又如何,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韩敬顿时大惊失色:“公主,臣是说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可如今这动静、这……”
话音未落,便有仆役上前,请几人到安排好的院落中歇息。
韩敬立刻歇了声,待唤来江淮之后,三人在仆役的引领和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宴厅。
几人被安排在两处相邻的小院。仆役刚走,韩敬便急得在原地踱了几圈:“公主,陆礼今晚本不打算前来,是臣再三劝说,他才肯一同赴宴。如今他偏偏死在宴席上……”
“方才散席之后,旁的宾客都被引到东侧院落,唯独我们几人被安置在僻静的北角。沈家必定已经怀疑我们了!”
“韩大人似乎误会了一件事,”沐清欢抬眼,微微一笑,“我只说让韩大人提出条件,却从未说过,要被你牵着鼻子走啊。”
韩敬哑然,片刻后才结结巴巴道:“公主殿下,这等紧急关头,您就别开玩笑了……”
“沈家在宴上颜面尽失,又向来看重陆礼。这件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呀,沈家如今可不会善罢甘休了。”
沐清欢漫不经心:“所以,韩大人还是痛快些,把知道的内情全都讲出来为好。”
“否则如你所说,真到了危急关头,本公主尚且可以亮明身份一走了之;但你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就难说了。”
韩敬想要辩解,沐清欢已抢先截住了他的话头:“既然韩大人早就知晓了令牌的存在,我不信之后的时日,你能按捺住不去跟踪陆礼,探查出别院所在。”
几刻钟前,公主府的暗卫在制住陆礼、并造出失足溺亡的假象之后,已从他身上搜出了韩敬描述的那枚令牌。但对于别院的位置与令牌的具体用法,却一时毫无线索。
虽然也有其他迂回的法子,如尾随沈家派去查探的人手。但眼下情况紧急,还是逼问韩敬更为方便。
韩敬默默盘算着,还想再周旋一番,却忽然被沐清欢冷冷的一瞥钉在原地。
他骤然清醒过来,传闻里关于永昭公主的名声,在这一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在脑海。
一阵寒意顷刻间涌上心头,额间也连带着渗出冷汗。权衡片刻,韩敬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露出颓然之色:“罢了。”
他再无遮掩,一五一十地讲出了知道的全部线索。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暗卫接收到指令,潜入夜色之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沐清欢的心情过于紧绷,以至于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侧的江淮实在过于安静了。
转过身,江淮已靠着桌案陷入浅眠。
沐清欢上前观察片刻,倏然沉了脸色:“你灌他酒了?”
韩敬赶忙撇清:“公主恕罪,不是下官,是、是沈家的人……”
他试图解释详细的情形,但一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潜入房内:“公主,情况紧急,属下等只来得及拿到其中一小部分。”
“无妨,”沐清欢颔首,果断吩咐,“沈家很快就会察觉。事不宜迟,即刻离开。”
韩敬见状,忙躬身求饶:“公主殿下,先前是臣不识抬举,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臣这一回吧。”
“哦?”沐清欢挑眉,“韩大人想清楚了么?你今夜若真随我们一同离开,可是公然同沈家撕破脸了。”
韩敬的唇角暗暗抽搐。
此时离开还有缓冲余地。若真留在这儿,只怕他很快就要成为今夜第二个溺亡者了。
听完一番低声下气的赔罪之后,沐清欢终于仁慈地放过了他。暗卫带着三人潜入夜色中,七拐八拐地绕到了沈府后门。
巷口早已备好马车。沐清欢先让暗卫把江淮背上去,随后自己踏进车厢。
韩敬也试图凑上来,沐清欢冷冷一笑:“马车拥挤,便不邀请韩大人同乘了。”
车夫猛一甩鞭,马车飞快地行驶起来,把韩敬惶急的呼喊甩在后头。
狭小的车厢里,沐清欢倾身凑近江淮,嗅了嗅他的衣襟:“你这是喝了多少?”
方才的颠簸已然把江淮晃醒。醉意冲淡了他之前那幅冷淡疏离的模样,连带着眉眼都显得柔软了许多。
他脑子昏昏沉沉,蹙眉想了好一会儿:“只有一点点。”
回想起江淮上一次醉酒时任人摆弄的状态,沐清欢顿时生出兴致。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江淮的脸颊。随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反复揉捏起来。
等玩得尽兴之后,沐清欢又凑过去,想要亲上江淮的侧脸。
谁知刚刚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江淮忽然动了。
他一把捉住沐清欢搭在他肩上的手,放到唇边,对着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沐清欢轻嘶一声:“干什么呢?”
江淮眸中仍是一片迷蒙。他定定望着沐清欢,沉默半晌后,垂眼闷闷道:“皎皎,我真恨你。”
沐清欢心口微微一窒:“我知道。”
她正想再说什么,车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显然,沈府中已察觉到别院的动静,预备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他们的性命。
领头之人气急败坏地喊:“放箭!抓住他们!”
无需沐清欢吩咐,公主府的暗卫立时冲上去,同追兵缠斗在一起。
兵刃相接的声响一阵阵传来,江淮的身子忍不住微微瑟缩。
沐清欢赶忙安抚:“阿淮,别害怕,很快就没事了。”
江淮眼底隐有惶然之色,沐清欢略一迟疑,索性抬手覆上了江淮的耳朵。
然而,黑暗中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仍在穿透车壁,传进两人耳中。
江淮难以抑制地浑身发抖,神情愈发痛苦,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他轻轻翕动唇瓣,喃喃道:“别……”
“好痛……”
沐清欢低头看去,才发现江淮藏在袖中的左手,也随着不受控制地颤抖。
因冬日衣衫厚重,江淮又总刻意把左手拢在袖中。故而直至此刻,沐清欢才发觉,那只手大约因受刑后医治不及时的缘故,食指关节处微微凸起,小指也比过往鼓胀许多,显然已留下了无法逆转的损伤。
强烈的痛苦与悔恨猛地从心底漫开,沐清欢的眼眶中转瞬间一片潮湿。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握住江淮冰冷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边,试图用体温去焐热指尖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止息。
暗卫在外禀报:“公主,留了个活口,该如何处置?”
“放了吧,沐清欢冷冷道,“让他去问问沈大人,知不知道,刺杀公主是什么罪名?”
暗卫应声领命。片刻后,马车再一次启程。
万籁俱寂之中,江淮终于缓缓从梦魇里挣脱出来。
他的面上仍旧一片恍惚,眸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神情如同饱受惊吓的幼兽,脆弱又引人心疼。
沐清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费尽力气,才克制住想把江淮拥入怀中的强烈念头。
“阿淮,对不起,”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恨我是应当的。”
江淮的神志依旧不甚清醒。半晌之后,却缓缓摇头:“不恨的。”
沐清欢哂笑:“你刚刚还说过恨我。”
这一次,江淮思考的时间久了许多。
他垂眼,长睫微颤。静默了许久,才含糊道:“可是,从来没有人待我这么好过……”
潮热的泪意瞬间漫上来,沐清欢抬手抿去眼角的水滴,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哽咽:“我待你一点都不好。”
岂止不好,回想起来,桩桩件件,简直堪称恶毒。
车内,两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横亘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停顿了半晌,沐清欢又问:“那……阿淮,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么?”
“我一定会好好待你,胜过从前百倍。”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瞬间,沐清欢几乎以为他要应下。但最终,江淮还是缓慢地摇头,“不要了。我不想再尝试被欺骗的滋味。”
他垂下眼,左手轻轻颤了颤:“还有……诏狱里,真的很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