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信笺

第72章 信笺

午后,车队已整装待发。但沐清欢坐在马车里,迟迟没有下令启程。

桂华为难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公主,江大人没有出来。”

沐清欢掀开车帘一角,朝身后的巷子望去。

江淮的院门紧闭,听不见半分动静。

半晌,沐清欢叹了口气:“出发吧。”

行程定得仓促,她原本还盼着能与江淮一道守岁。但如今看来,这个新年只能在路途中度过了。

不过于江淮而言,大约只会觉得如释重负。

在微微怅惘的情绪中,车轮缓缓滚动,逐渐把清河县抛在了身后。

*

沐清欢离开以后,隔壁的院落中重归一片沉寂。

而她留下的,除了她口中所说、但江淮没有亲眼见过的暗卫,还有一名专属的厨子。

厨子每日准时送来三餐。无论江淮怎么推拒,对方都不肯与他多说半句。只每日沉默地按时把饭送来,再沉默地把饭盒收走。

江淮向来喜静。在沐清欢搬来之后,他也无数次因她院中的喧闹,而怀念从前的安静。

可如今置身于一成不变的寂静中,他反倒时常望向隔壁的院墙,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平静如水的日子中,转眼便来到了除夕。

除夕的街市人头攒动,难免滋生事端。黄昏时分,江淮把院子内收拾妥当,便打算外出巡查。

正预备出门时,有信使匆匆而来:“薛大人,公主殿下有信送到!”

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风尘仆仆地把信交到江淮手上,一双眼满怀期待,盼着他能当场读完。

江淮收下了信件,却没有拆开。

见状,信使退而求其次:“那薛大人想给公主回信吗?或者有什么话想带给殿下?小的可以代为转达。”

江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少年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垂头丧气地转身,不知是为完不成任务而担心责罚,还是为拿不到赏钱而沮丧。

江淮在心里叹了口气。

沐清欢向来清楚,怎样才能拿捏他。

他开口喊住了信使:“你回禀公主,祝她归途安稳,一路顺遂。”

“还有,不要再寄信来了。”

闻言,少年立刻欢呼起来,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江淮毫不怀疑,他没有听见自己的第二句。即使听见,想来也不会转达。

天刚刚擦黑,尚且不到人群聚集的时辰。江淮犹豫片刻,索性走进书房,拆开信封。

率先滑落的是一枚玉兰的花苞,花瓣上仍然带着晨露浸润的潮湿。

“阿淮,今日船行到了楚州地界。水路颠簸,乘船累极了。身边还没有你陪着,实在难熬。”

江淮顿了顿,略过这句,继续朝下看。

就好像沐清欢有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江淮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一次次表明态度之后,沐清欢仍然能坚持不懈地把情话说下去。

再往后,沐清欢又絮絮抱怨了两大段,关于行程中各种各样的不便与不舒适。江淮几乎能想象到,她蹙眉强忍的模样。

“今夜靠岸休整。途径一处园子,看到枝头探出一朵初绽的望春玉兰,我才意识到,已经立春了。”

“我可没有夺人所爱,花苞是园子的主人主动相赠的。你不许责怪我。”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阿淮,你若不肯给我回信,就也折一枝花来送我,好不好?”

信笺上浸着淡淡的花香,在江淮不曾留意之时缓缓萦绕在鼻尖,又悄然沁入肺腑。

心湖中仿佛被丢下一枚石子,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江淮阖上眸子,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半晌,才继续看了下去。

“算算时日,等信寄到你手中时,应当恰好能赶上除夕。”

“还记得去年除夕夜,我从宫宴中出来,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人能让我短暂地依靠一瞬间。”

“冲到你的院门前,在你怀中落泪的那一刻,我曾生出过念头,若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未婚夫妻,该有多么幸运。”

“那时我还想,日后每个新年都要和你一起度过。却没想到第一年,我就没能践行诺言。”

“不过,如今你大约也不需要我陪伴。”

“但若是你思念我,或是觉得孤单,可以走到院外,抬头看一看我为你燃放的焰火。”

仿佛是应和着她这句话,窗外,第一簇焰火骤然在空中炸响。

清河县地界狭小,寻常百姓新年最多置办几挂爆竹。过往十余年间,从未有人在除夕夜燃放过盛大的焰火。

漫天星火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铺陈开来,一道道金红的流光把天边映得亮如白昼。

街坊顿时轰动,争相推门涌上街头。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焰火连绵不绝,足足燃放了一刻钟时间。借着天际残余的微光,江淮垂眼,目光落在信笺的最后两句。

“新春喜乐。阿淮,我好想你。”

“你呢,有没有一点点想起过我?”

良久,江淮放下信纸,默然无言。

焰火渐渐止息。可空气中残余的温度,却让他的面颊和眼角都忍不住微微发烫。

兴奋的人群渐渐散去。江淮走回书房,把信笺丢在桌边,再一次预备出门巡查。

可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便莫名顿住。四下扫视了一圈,又折回案前,悄悄拿起信笺重新看了一遍。

*

而数百里之外,同一时刻的沐清欢,正栖身在驿馆之中。

随行的年轻侍女们头一回在京城外过年,都对当地的年俗十分好奇。

见状,沐清欢笑道:“结伴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侍女们顿时雀跃不已,纷纷涌了出去。

沐清欢独自坐在案前,细细斟酌着回京之后的谋划。

关于临出发前盘桓的设想,她心中已大致有了雏形。只不过实践起来,还需要费些周折。

但若真能一一达成,她便有极大的把握,让江淮回心转意。

街巷间,爆竹的声响此起彼伏。沐清欢走到院中,望着天边一轮弯月,静静伫立。

如果一切顺利,往后的每一个新年,她都再也不会失约。

*

一来一回,等清河的消息再度传回,已经是六日之后了。

“公主,信使说江大人有话带给您,要唤他上前吗?”

“不必了,直接带他领赏吧。”

沐清欢可不觉得,江淮能说出什么合她心意的话。

说罢,她转而拆开另一封密信,由她留在清河的暗卫递来。

“腊月三十,江大人于书房中读信三次,随后将信纳入袖中,出门巡夜。”

“元月初一,江大人阅信五次。”

“元月初二,江大人夜半起身,至书房掌灯细读,后将信带回卧房。”

……

一行行看罢,沐清欢把信贴在胸口,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从扬州返京,沿水路顺流而行,全程不足三十日,比去时快上许多。

抵达京城已是一月下旬。为避免打扰,沐清欢并未提前告知归期。但次日清晨,各家的拜帖便已蜂拥而至。

沐清欢让桂华收下了几家相对亲近的帖子,自己则入宫,往汀兰殿拜见淑妃。

踏入汀兰殿时,淑妃正在临窗习字。沐清欢稍稍瞥过一眼,隐约认出,淑妃临摹的似乎是她妹妹谢嫣留下的诗稿。

二人相对而坐。淑妃打量片刻,露出笑意:“公主远行一趟,气色倒是好多了。”

沐清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娘娘才是容光焕发。”

淑妃倚靠在软榻上:“如今后宫安稳,旁的事我也一概不问,不过少操些闲心罢了。”

“阿佑素有谋划,轮不到我来上心。谢家的事,我也犯不上再管。”

她微微收敛神色:“公主,你与阿佑血脉相连,有些话本不该我来置喙。只是我与公主投缘,才忍不住多劝一句。”

“许多事,既不需要你来做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当个富贵安稳的闲人,未尝不是好事。”

沐清欢心中微动,明白了淑妃的暗示:“娘娘好意,我感激不尽。”

又闲谈了一会儿,淑妃露出迟疑之色:“这几个月,陛下清醒时常常问起你。”

“公主想去看看陛下吗?”

提及皇帝,殿中气氛一时沉了几分。

沐清欢沉默半晌,终究摇头:“不必了,劳烦娘娘费心。”

说话间,沐承佑恰好从东宫前来请安。淑妃便会意地不再多留,让他送沐清欢回去。

沐清欢与阿佑走在长街上。

半年未见,阿佑的身量窜出一大截。如今二人站在一起,倒需要沐清欢微微仰视了。

只是此番回来,面对这个曾被她视作唯一信念寄托的亲人,沐清欢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姑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沐清欢不明所以地跟着他,沿宫道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一处破败的殿宇前。

透过紧锁的殿门缝隙,能看见殿内囚着一人,正在一下又一下,麻木地重复着舂米的动作。

沐清欢仔细辨认半晌,才惊觉这个形销骨立的人,竟是她从小养尊处优的四弟沐宁远。

阿佑解释道:“如今,他每日需要做完定额的活计,才能换取一日餐食。”

沐清欢蹙眉观察片刻。殿中人看起来不止筋疲力竭,连眸中也被彻底磨灭了神采。

她有些疑惑:“若只是劳作,应当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单单劳作确实不难,只是每次在他即将完工之前,总会发生一些意外。”

“譬如舂米。他好不容易舂去谷壳,想稍作喘息,便会有粗心的内侍不慎将米撒落,重新混入粗谷之中。”

“种田栽苗时,新栽的幼苗也常遭到野兔或狸猫践踏。”

“若是编织竹筐,每次堪堪编到收尾,竹篾又会无端崩散,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阿佑的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得:“先前几位老臣本想借机发难,等真浩浩荡荡地找到这里,才发现四叔只是在体察民生疾苦,当即哑口无言。”

但他预想之中的赞许却并未到来。沐清欢沉默半晌:“阿佑,我刚一回来,你便带我来看沐宁远的处境,是存了震慑的心思么?”

阿佑微微一怔。原本刻意维系的少年稚气从他面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储君的冷沉威仪:“姑姑怎么会这样看我?”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等回到公主府,二人一同踏入书房内。

短暂的沉寂过后,沐承佑叹了口气:“我在江南给姑姑备好了惊喜,却没想到,姑姑还是这般急于回来。”

沐清欢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熟悉的眉眼。

这是兄长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有选择,沐清欢本不愿与他生出隔阂。

沉默片刻,沐清欢不想再绕弯子:“阿佑,江淮终究护过你的性命。你既然救下他,送他去安稳之地便是,何必再让他卷入漩涡之中?”

若没有她在,江淮私下查访盐滩之事迟早被沈家发觉,届时还不知要面临何等凶险。

每每想起此事,沐清欢心底便一阵后怕。

“姑姑误会了。江大人本就是探花之才,又对江南形势颇为熟悉,我只是不想埋没良才。”

“那么,执意召信陵侯回京,又是为了什么?”

少年的神情严肃起来:“姑姑要为了外臣质问我吗?”

沐清欢并未退让:“当日若无北境军驰援,纵然京郊大营足以和禁军对抗,但动乱平息之日势必延后许多,其中伤亡更是难以估量。”

“更何况,若无信陵侯父子戍守,便没有北境十数年的安宁。”

“阿佑,你急于立威,却不该寒了功臣的心。”

书房中的氛围僵持下来,两人隐隐形成对峙之态。

良久,沐清欢缓缓开口:“罢了。我此次回来,只为两件事。只要能做到这些,其余诸事我一概不会插手。”

沐承佑生出几分兴致:“姑姑不妨说来听听。”

“其一,论功行赏,兑现许诺给信陵侯府的国公之位。往后若世子留在京城,便许信陵侯每三年一次返京。”

沐承佑微微颔首:“第二桩呢?”

沐清欢把一份拟好的文书递到他面前。

沐承佑一眼扫过,眸光微凝:“姑姑,此事无旧例可循,绝非我一人能够应允。”

“但你理应乐见其成。”

“毕竟,这件事若真能落定,往后我便会长留江南,无事不再回京;而你顾虑的江南士族,也自有我在前头周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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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清冷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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