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一道声音划破岑寂:“这里就是蒲月山,你爱的人,你想见的人都在这里。”
“不是的。”
那些封存的记忆奔涌而出,赵吟哽咽道:“小荷远走大漠,雪娘永远离去,她们都已不在我身边。”
一声叹息:“那是你做的梦。”声音一遍遍回荡,好像有无数人在告诉她。
那道声音继续,“究竟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
那些失去都只是你做的梦!”
赵吟抿起嘴唇,倔强地不回应它。
“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重要么?只要你相信,那就是真实,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你不是想见赵荷吗?赵荷就在这里,你总说是假的,可你分明能看到她触到她,蒲月山的气味云烟都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或许你一直以为的真实,才是虚妄。”
赵吟心如乱麻,一时根本无法回答。
“留在这里不好吗?出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一直以来的追寻,在这里都能得到。”
赵吟终于回答它,“这里没有昨天。”
“昨日之日不可留,要昨天做什么?”
“没有昨天,又怎么会有今天?”
“执迷于昨天干什么?重要的是现在!”
“这样混沌度日,才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出去多累啊,是真是假就在你一念之间,留下来吧……”
“放我出去。”
“想清楚了?出去可就什么都没了。你爱的人,你想见的人,也许此生都没办法再次相见。在这里,什么都是永恒,永不逝去永不褪色。”
赵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内心开始动摇。
出去还是留下?是出去面对未知,还是留下享受永恒?
她真的很想念赵荷,也真的很想念陈雪娘。与陈雪娘已经天人永隔,与赵荷不知此生能否再见,与李韫玉……
好多未知,让她疲惫让她劳累,让她想要不再理会。
赵吟闭上眼睛。
往事在她眼前浮现,赵宴的眼睛,赵宴的眼泪,一字一句的阿吟,一字一句的祝愿……
舍全族,换一人,就是为了让她躲在这里享受永恒吗?
她霍然睁眼,坚定地抬起头:“放我出去。”
又是一声叹息:“好吧……”
一把剑掉落在脚边。
赵吟弯腰捡起,抬起脸的瞬间周围景象重现,青山依旧,白云温柔,水往东流。
山月亭的大门打开,陈雪娘赵荷李韫玉面带微笑朝她走来。
清晰的景象在她眼中一片模糊,她抬起剑,却又缓缓放下。
然后,她再次抬起手,毫不犹豫挥剑划去。
三人化作烟云飘远,黑暗消失混沌消失,大风刮来,赵吟重重摔落在地。
她摸索着站起来,眼前迷雾慢慢散去,手中握着的剑慢慢缩小,变回那一截无影木枝。
赵吟握紧它。
高大的无影木在眼前重现,她同时看见倒在一边的李韫玉和影子,连忙跑过去搀扶起他们。
影子道:“我怎么出来了?我不是正在……”
李韫玉恍然大悟:“原来是幻境。”
大地又开始震动,胸前的山心玉髓再一次有了温度,提示大地的愤怒更进一步。她左手拉住影子,右手拉住李韫玉,“快走!”
进无人之境需要穿过无槎渊,要是出去呢?
他们很快知道了答案。
长长的木桥连接对岸,可对岸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桥下是泛着蓝色光点的河流,美则美矣,遍生寒气。
山心玉髓提醒她,此乃绝望川,一去不回头。
赵吟握紧他们的手,冷静道:“踏上这座桥,中途不可再回头。”
李韫玉回握她的手。
寒风阵阵,吹得人直往后退,赵吟抵住风,一步一步前行。
才走几十步,影子突然停下,拼命朝旁边跑去,就快要跳进河流。
赵吟用力拉回她,“往前走!”
她大概知道河流两边是什么了,因为她很快听见了故人的声音。
“阿吟……”
“阿吟?”
她不答话,不回头,固执得一直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李韫玉忽然折身走向旁边的河流,快要踏入时才猛然回神,重新回到赵吟身边。
不知走了多久,本来平静的天空风起云涌,连带着河流也汹涌。
水浪一阵又一阵,似乎想将他们分离开。
赵吟死死握住他们的手,带着他们往前奔跑。
跑过了这一段波涛汹涌,水面复归平静。可影子不知看见了什么,拼命甩开她的手,义无反顾要跳下河流。
赵吟扑过去,再次拉住它。
半个身子都快要被它拽下去,还好李韫玉及时赶来,这才终于将它拽了回来。
坐在地上气儿还没喘匀,他们又看见河底的森森白骨。
赵吟脸色苍白:“这些都是没能走出绝望川的人……”
前方的木桥绵延不绝,影子变得有些浮躁,“还要多久啊,我们都走了很久了!”说罢又嚎啕大哭,“早知道不来了,哇……”
不管怎么样,都得继续走下去,赵吟擦去脸上的汗水,拉着李韫玉和影子继续。
这一次,他们的步伐慢了很多。
本以为尽头遥遥无期,可走着走着,光芒乍然出现。
李韫玉道:“走到头了吗?”
赵吟终于露出微笑,“快到了吧。”
紧握的手满是汗水,她松开,在裙摆上擦拭掌心。
就在这一刹那,李韫玉毫不犹豫侧身,赵吟立刻察觉,牢牢抱住他。
“阿韫,别回头。”
李韫玉剧烈挣扎,就快要挣脱怀抱,赵吟脱力,眼睁睁看着他奔向水边。手中的最后一片衣角滑落,她情不自禁跟上他。
绝望之际,影子出现在水边,它一把将李韫玉推开,怒气冲冲,“干嘛!”随后又做了个叉腰的动作,指着赵吟道:“还有你,跟着他干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出去啊!”
阳光散去,大片乌云翻涌而来,雨滴飘落,又冷又痛。
李韫玉将赵吟拥入怀中,用袖子替她挡住倾泻下来的雨水。
影子不满道:“还有我呢!”
没有谁回答它。
顶着雨狼狈走了许久,终于,木桥到了头。
桥的那头是崎岖不平的石块,河水一次一次拍击它,冲刷出条条沟壑。
他们到达终点,只差一步就可以走上石块。
水花突然变大,冲击到石块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浪。
赵吟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李韫玉和影子都推过去,当他们稳稳站在河对岸时,她微笑着松了口气。
李韫玉伸出手,“阿吟,快过来。”
两手紧握,他总算生出安定之感。浪越来越大,安定感转瞬变为紧张,他更加用力握住,可掌心里的温度渐渐撤离。
赵吟在后退。
双手皆空空,大浪打过来,水雾遮去了视线,再定睛看去,赵吟已经离他很远。
李韫玉仓皇地想要回到木桥之上,可却被大浪拦回。
赵吟没有听到对岸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阿吟,是阿吟吗?”苍老的声音。
“哟呵!长这么大了!”浓厚的乡音。
“娮娮,你看,她很像你。”很温和的男声。
“阿吟,你过得好吗?”温和却哽咽的女声。
……
山心玉髓在剧烈发烫,可是赵吟不再动作,她停留在这里,想多听一些他们的声音。
于此同时,她又听见一道声音,沉闷、沉重。
“他们都在等着你,你难道不想见一见吗?”
赵吟不回答。
“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只要你将无影木交给我,我就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过另一种人生。”
赵吟低头笑:“这一招已经用过了。”
“当然不同!你上次经历的是幻境,而这一次是真实,我有这个能力。”
赵吟不答。
眼前眩晕,片刻后是一幅幅画面。
年幼的她坐在秋千上,背后一男一女轻轻推,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秋千也一下高过一下。
画面一转,还是年幼的自己,只不过不在秋千上,而是趴伏在桌子上,苍劲而衰老的手握住她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赵,吟。
烟雾缭绕的厨房里,胖胖的厨子撕下一只鸡腿,鬼鬼祟祟递到灶台边的小女孩手里,嘴里说:“嘘——”
然后,陈雪娘出现了,她含笑注视着镜子中的少女,摸摸她的头发,又理理她的衣领,“阿吟长大了,这么快就及笄了。娮娮,把你及笄穿的那套衣裙拿过来——”
赵吟微笑着,落泪着。
画面在继续,画里的人一点点成长,终于与她一般高。
她就像在看镜子,镜子里的她举杯欢笑,高朋满座;镜子外的她独立川头,潸然泪下。
她伸出手,欲去触碰。
“你原本的人生就是这样,有爱你的族人,显赫的身世。回到你该有的人生,走你本该要走的路,不好吗?”
“当你深夜哭泣的时候,有没有不甘心?当你绝望的时候,有没有想改变这一切?我可以帮你改变,帮你重塑人生之路!”
赵吟从袖子里拿出无影木。
“很好!交给我……”
她抬起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