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山下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不知道林伊水和他的故事是开始还是结束。
马车走过好几个村庄,在平坦的小路上稳稳行驶。
王道一惬意地靠在车壁上,在轻微的颠簸中闭上眼睛,这些日子的经历在他眼前一一重现,就像是又亲身经历了一遍。
“回去后我要把这些写下来!”
赵吟笑,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将里面的金子都倒出来。
“我留了一些给阿索他们,剩下的我们平分吧!”
王道一“啧”一声,“师妹你见外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些先放在你那里,若是日后有需要,我再问你要就是。”
石簌流则道:“为师的小金库比这多多了!你可是替我整理过账本的!”
好吧,赵吟重新将布包放入行李中,也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回程的旅途要轻松愉悦许多,他们不紧不慢地赶路,沿途欣赏景色。
冬季的气息开始蔓延,越往北走,越感荒凉。
马车行驶到池州城门时,石簌流提议找个地方大吃一顿。
池州人爱河鲜,一路走来,街上到处都是卖鱼虾的小摊,他们随意找了间露天的小摊坐下。
小摊紧挨着河,两口大铁锅旁是一排小火炉,上面坐着小砂锅。
老板坐在河边钓鱼,鱼上钩,他利落地收拾好,马上递给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
“哧”一声,鱼下锅,片刻后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石簌流夹起一筷子,“鱼的魂还没走!我且先念一道往生咒!”
“……”
沿途的村民屋檐下悬挂着新腌的腊肉,白菜经了霜变得更加鲜甜,妇人们在灯下熬夜赶制新衣。
除夕近了
蒲月山也近了。
山月亭安静了许久。
赵吟刚离开时,山月亭还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节奏,平淡而不失欢笑。
日子一天天溜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
她在哪儿?遇到危险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山月亭里的众人一无所知。
悬而未决的状态煎熬着他们的心,吴风依后悔没有跟着她一起,李春序后悔没有问清楚,柳叶青后悔没有让她开春再走。
当马蹄声传入他们耳中时,愁云被瞬间驱散。
三个人争先恐后跑向大门口,异口同声道:“阿吟!”
山月亭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在一个雨后初霁的清晨,开始新年前的大扫除。
尘封的木门打开,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悬浮。
屋内床桌尽有,柜子上放了很多本书,墙上粘了一个剪纸窗花,已经褪了色。
桌上的灰尘并不多,屋角也没有蛛网,想来平时也有人打扫。
赵吟挽起袖子,细心地擦拭桌面,整理好抽屉里的零碎小物——药瓶、梳子、珠花、针线、绷子……
墙上那个翘了边的窗花,她也认真地抚平。
李春序拧干抹布,问道:“这里好像很久没住人了,以前住的是谁?”
她擦着床边的柜子,从里面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未翻开,书已经被拿走。
赵吟低着头,抚摸着书页,李春序还想再拿,却被赵吟躲开。
她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也注解她这些微妙的抗拒,“是赵荷。”
新年的喜悦填满山月亭,除夕这一日,柳叶青搬出了自己酿的野葡萄酒,酒香醉人,但又不至于喝醉。
在这喜庆的时刻,李春序却与往日不同。
她在笑,但笑不达眼底,她在听人闲聊,却并不接口攀谈。
吃罢年饭,她静悄悄推开屋门,赵吟放下碗筷,紧跟着她出去。
李春序一扭头,忽然发现赵吟就在身后,她微吃一惊,然后解释道:“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赵吟拉着她坐在台阶上,凝望了一会儿星空,她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春序低下头,“没有心事,只是想家了。”
掌上明珠跌入凡尘,能庇佑她的家人都已不再,此等佳节,确实会生出许多哀愁。
“月一郡主。”
久未听到的称号从赵吟嘴中说出,李春序看向她。
赵吟微笑:“天上地下唯一的月亮,你一直都是。”
话说完,她站起身,留下空间让她独处。
独处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吴风依端着一杯酒坐到她身边。
“嘿!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不回答而言其他。
“你有没有很嫉妒一个人?”
吴风依认真想了想,“小时候我有点嫉妒阿吟,觉得凭啥她什么都会,现在我不嫉妒了,我佩服!”
“好吧。”
吴风依用胳膊肘了她几下,问道:“难不成你嫉妒阿吟?”
“怎么会!”
“那你嫉妒的人是谁?”
李春序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月光看了许久,吐出几个字,“是赵荷。”
是那个素未谋面,只知姓名,不知其他的赵荷。
新年第一天,爆竹的气息还未散去,门外路上的车辙印覆盖了好几层。
赵吟挽着一篮子糕点推开门。
景色依旧,她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不可避免想起许多故人。
他们都已不在身边,唯有她在这条路上流连。
她不用想,不用思考,任凭记忆将她带至学堂前。
学子们都已放假,学舍内空空如也。
赵吟喊道:“夫子,师母,新年好——”
“欸——”
洪亮的声音从学舍之后传来,袁松年满手面粉,小跑至赵吟面前,“快些进来,夫人,来给阿吟泡茶!”
学舍内的布置一如当初,走进来的瞬间就像是回到了童年。
她情不自禁走过去,坐在曾属于她的座位上。
旁边是阿韫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总是端端正正坐在这里,偶尔发呆,时不时还要朝这边偷看——看看夫子到底讲的是哪一页。
若有人对夫子出言不逊,第一个出手的总是他。
当年她与吴风依大打出手,其他人都去安慰哭泣的吴风依,只有他走来自己身边,那时的他们,还不相熟。
发呆的阿韫,耐心陪她去摘樱桃的阿韫,在长廊边吹笛的阿韫,强势握住她手的阿韫,在夜间悄悄为她披上衣服的阿韫,临走时又转身的阿韫……
那么多的回忆,那么清晰。
望月河边的记忆慢慢淡化,那道寂寞等待的身影慢慢消散。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她的回忆,袁松年拿着一本书走过来,笑了又笑。
他将书递到她手上,眼神示意她翻开。
赵吟低头看,这是《诗经》。
她翻开第一页,诗云《蒹葭》。
这上面是李韫玉的笔迹。
“继续呀。”袁松年如是说。
赵吟依言照做,从《蒹葭》到《桃夭》,再从《桃夭》到《汉广》,最后停在《野有蔓草》。
她不动了。
指尖滑过书页,滑到那一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诗句旁边,疏疏朗朗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侧影,发上的蜻蜓发夹振翅欲飞。
那是陈雪娘送给她的,可后来不翼而飞。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也说不上来。
袁松年哈哈大笑,摇着头感慨道:“哎呀阿韫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赵吟弯起唇角,手指一再抚摸这一页。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秘密。
橘子与红薯在炭火上发出香味,窗户大开,外面的腊梅散发阵阵香气。山月亭的众人围坐在书房里取暖。
夜深了,柳叶青打着哈欠起身,叮嘱他们早些休息。
吴风依剥了一个橘子,薄薄的皮撕开,热气烫得他连连吸气,手一松,橘子滚到了书桌底下。
他挠挠头,重新在火盆上放了个橘子。
“阿吟,开春了有什么计划么?”
李春序停下拨弄红薯的手,好奇地望向赵吟。
赵吟站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她面对着窗外的腊梅,背对着他们,熟稔地报出几个地名。
“渝州,黔州,凉州,瓜州。”
吴风依愣愣地听完,从桌子上拿来一副地图,与李春序挨个儿找。
“黔……黔州……在这里!”
“渝州在那儿!”
“凉州……瓜州……”
吴风依用指尖勾连起这些地名,发现这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几经周折,几经蜿蜒,指向一个无人不知的地方——数千年来文人墨客咏叹之,武候将相向往之。
玉门关。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声音亦在发抖:“阿吟?”
赵吟不回头。
田埂上出现点点新绿,梅花落尽,子规总在啼“不如归去”。
赵吟开始打点行囊。她比每一次出门都要认真,好似大战前夕。
究竟要去哪里,赵吟没有详细告知柳叶青,只是说,这次出门的时间会比较长。
柳叶青将各色药品塞进她的行囊,嘴里说道:“要不我去占个卜,问问吉凶?”
吴风依与李春序也在一旁附和。
赵吟笑道:“不必了。”
夜半时分,赵吟还在进进出出,她认真盘点应该要带的东西,确保无误后,放松地坐在庭院中,看着四周发呆。
轻浅的脚步慢慢靠近,赵吟道:“你怎么还没睡?”
吴风依顺势坐在她身边,斟酌良久,还是问道:“阿吟,你有把握吗?”
赵吟低头,复又抬起头,她看着头顶上方的月亮,语气沉稳道:“我不管吉凶,不看天意,只问自己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