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马车剧烈颠簸,赵吟紧紧扶住车窗。
她本来在人群中找寻李春序和吴风依的身影,却被人握住胳膊强行拉上马车。
车窗外出现灯火,颠簸停止。
车轮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一个平房前,黑瓦白墙,门口挂着几个灯笼。
“请。”赶车的男人跳下马车,示意她进去。
赵吟看他一眼,毫不犹豫推开门。
房门在背后合上,桌子后面的男人缓缓转身。
此人身形瘦长,眼神平静无波,脸上的表情亦叫人看不出喜怒。
“赵吟姑娘,得罪了。”
赵吟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笑了一下,“我是公孙鹤鸣,请姑娘来只为一件事。”
“什么事?”
“敢问姑娘,李韫玉可是忘恩负义之徒?”
面前的男人微微侧着身,并没有看向自己。赵吟抬起头,看向他露出来的那一方侧脸。烛光照耀下,他在明,她在暗。
“我虽与李韫玉自幼相识,却已分别好几年,他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不敢妄下断言。”
“自幼相识?不敢妄下断言?”
赵吟点头,“时光会改变很多。”
纨绔之人可以变得重情重义,重情重义之人也会变得忘恩负义。
“天冷露凉,姑娘好生歇息吧。”
他转身,当真关门离去。
屋内一下陷入空寂,赵吟环视屋内。
厅堂正中一张长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具,左右两边各开了一道门,左边是一床一架,右边是木桶与水桶。
门被推开,很快合上,回过身,桌上摆满了饭菜。
饭食罢,她陷入了虚无的等待,不知道等待什么,但就是只能等待。
太阳先是在东屋,然后到了西屋。太阳没有了,外面变成一片蓝色,像极了蒲月山的蓝色时刻。
她很快见到了李韫玉,就在第二天天刚明时。
他骑着一匹马从窗前经过,只留下匆匆一瞥的侧影。
她匆匆跨出门,这才发现此地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庄,入口处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八大山庄”。
李韫玉牵着马站在前方的柳树下。
赵吟笑着跑过去,捉住他的袖子打量,本来浓厚的笑意渐渐凝固。
距上次见面也没有多久,可眼前的李韫玉又变回了初次重逢时的模样。
冷意,倦意,不见笑意。
赵吟轻声道:“阿韫,你怎么了?”
李韫玉轻轻拂开她的手,“我有事要先走了。”
马蹄声远去,他再次留下一个背影。
赵吟楞然不过片刻,马上又追上前几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今天傍晚,我在河边等你!”
河边俱是蒹葭,垂着头,在逐渐低垂的红日里沉默地摇曳。
赵吟在湖边来回漫步,水面上的鸳鸯悠闲地啄羽。走不动了,她抱着腿坐在石块上,看湖水泛起涟漪。
天空从蓝色变成粉色,又变回蓝色,李韫玉仍然没出现。
这一次,赵吟确信他听到了。
黑色到来,月亮升起,鸳鸯交颈而卧,伴着静谧月色在水面上缓缓漂移。
赵吟抱着腿枕在膝盖上,神色隐入夜幕之中。
“小侯爷,我们还要在这里藏多久?”
不远处的蒹葭丛里,何如己终是忍不住问道,一旁的刘月回也以眼神询问。
早在赵吟没出现在河边之前,他们就等在此地,一等等到月上中天,李韫玉还没有现身的打算。
何如己望向那个寂寞的背影,鼻子有些酸,“你不出现,阿吟姑娘是不会离开的。”
李韫玉不回答,只是将眼前的芦苇丛拨得更开。
清清浅浅的脚步在耳边出现,赵吟猛然抬起头。
“姑娘是在等人?”
“孙将军!”蒹葭丛中的何如己惊讶地张大嘴,眼珠一转,突然道:“孙将军英姿健朗,阿吟姑娘清丽无双,两人站在一块儿,郎才女貌!”
“刺啦刺啦”,蒹葭丛被大力拨去一边,李韫玉径直起身,朝河边走去,衣服和头发上还沾着不少飞絮。
英姿健朗的孙将军和清丽无双的赵吟姑娘见到突兀出现的李韫玉,纷纷愣了片刻。
“阿……阿韫?你怎么在这里?”
李韫玉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直接拉住赵吟的手腕,沿着河边继续往前。
孙将军一时无言,摇了摇头,抱着胳膊往回走。
蒹葭丛里的何如己叼着苇杆,得意地笑出声。刘月回见状拍向他后脑勺,问道:“你到底站在谁一边?”
何如己义正言辞,“我当然每时每刻都站在小侯爷那边儿!”
顿了顿,又道,“可若是他与阿吟姑娘有了分歧,我……我肯定要站在阿吟姑娘那边!谁让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叛徒!”
“……”
清冷的月光铺在水面上,李韫玉低头看向赵吟,语气想重也重不起来,“等不到人,为什么不离开?”
“我知道你会来。”
“我要是不来呢?”
“没有假如。”
李韫玉仰起脸,迎接微微刺骨的冷意。
“阿韫,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重复她说过的话语,“我们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就有了各自要走的路,都长大了,应该要明白时光不可倒流。
赵吟抬起眼,“你不会突然这样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李韫玉看水看月,就是不看她,“没发生什么,只不过突然想通了。”
赵吟拉住他的衣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李韫玉低头一笑,“你的事情会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些什么?”
想知道什么?
李韫玉抿唇细想,好多啊,想知道她为什么总在各地游走,想知道李春序和吴风依为什么追随在她身边,想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兖州?想知道……
这些答案,李春序知道吴风依知道,唯有他李韫玉不知道。
曾经他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人,而且,只有他。
赵吟松开他的衣袖,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也想告诉你,想告诉你小荷远去,雪娘老去,想告诉你有人让我去塵州夕波渡,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李韫玉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往前追逐。
察觉脚步临近,赵吟再次与他拉开距离,“可是阿韫,你在哪里?笑的时候身边没有你,哭的时候也没有你,需要你的时候……”
她低下头,复又道,“就算想念,你也没有出现。”
李韫玉径直绕过她,不容反驳地站在她面前。
赵吟用力擦拭脸颊,缓缓抬头。
李韫玉伸手触上她的脸颊,却又顷刻收回。
赵吟看向他半路收回的手指,再次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呆在周檁手下?”
若是张无虞和他的未婚妻没有死去,他可以告诉她,若是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可以告诉她。
可是偏偏现在……
眼中的犹豫与潮湿渐渐褪去,李韫玉直视她的眼睛,“关你何事。”
他转身,一步步离远。
河岸边很快只剩下了赵吟一人。
又是背影,赵吟眼睛沁上一层水,久久未动。
她想,只要他回头,她就可以再次勇敢。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也看到了不欢而散的结局,何如己幽幽地叹了口气。
刘月回亦是垂下眼睫,自顾自说道:“这样也好,毕竟我们还不知道公孙鹤鸣带阿吟来这里做什么……”
“你把那位姑娘带来这里做什么?”一只手落下黑子,抬眼看向对面。
公孙鹤鸣落下白子,笑道:“想知道李韫玉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试试不就知道?”
“忘恩负义?试这个做什么?”
“玉门关外的追逐是因为她,当街劫持花轿是因为她,南山多停留数日也是因为她,你说她重不重要?”
“这跟忘恩负义有什么关系?”
“只有他彻底忘恩负义,才能证明他当初背弃父母是真的为了利!”
忠义的伯安侯之子倒戈向周檁,任谁都会说一句“怎么会。”
当时李韫玉是怎么回答的,公关鹤鸣皱眉想了片刻。
噢,想起来了。
他说——“我才不要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我要荣耀,要名与利!”
他确实一直是这样做的,只是现在,他怀疑了。
清晨,马儿悠闲地在河边饮水,何如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刘月回疑惑,“你没睡好?”
何如己迅速看了一眼李韫玉,回答道:“小侯爷一夜未睡,灯燃了一夜,我想睡也睡不着!”
刘月回正欲再问,却突然看见朝河边走来的一道身影,他眯眼看了片刻,小声道,“是阿吟呢。”
李韫玉僵硬了片刻,用手刷着马的鬃毛。
何如己好意提醒,“小侯爷,你又没拿刷子,在这儿刷什么?”
“……”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旁的何如己和刘月回纷纷道,“阿吟早上好!”
“早!”含笑的声音。
李韫玉装模做样抚摸着马的鬃毛,竖着耳朵凝神听,脚步声近在耳畔,然后渐渐远去,他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终究没能等到她的问候。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昨夜故意让她等了那么久,看见她脸上的泪水手又逃回,不多作解释就此离去,现在又对她视若无睹,这么多,还不够她寒心吗?
这样也好,离他远一点,远一点,就不会受到更多伤害。
他从前不会这么悲哀,所以偶尔允许自己做回李韫玉。但李无虞的死亡逼他面对现实,他的生与死,其实只在一线之间。
他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小慧,也不想让她日后拥有更多的眼泪。
就停在这里很好。
脚步声停下,李韫玉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转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韫,早啊!”
他飞快地扭过头,速度太快闪到了脖子,发出“咔”一声轻响。
红彤彤的朝阳悬挂在赵吟身后,她端着盆衣裳,立在晨风里微笑。
就算没有回头,她也可以再次勇敢。
因为勇敢,本就不需要理由。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好难写啊啊……(因为存稿事件顺序打乱了,需要新加内容)每天都是——死脑快想,死手快写!这一章写了两天,很喜欢写出的这一章,“因为勇敢,本就不需要理由。”这才是阿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