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稻草被风吹得微微作响,赵吟站在张丰背后,紧紧握着铁锹。

“草下面是什么?”

她听着如鼓的心跳,低着头回答:“是昨晚新生的牛犊,刚生下来就没了气。”

张丰猛然扭头,步步靠近。

赵吟后背抵上门框,仍旧低着头,声音小如蚊虫。

“不信我可以挖出来给你看。”

此话一出,男人突然朝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紧绷,甚至显露出一些震惊。

赵吟当真走去那里,将稻草拨弄至一边,铁锹沿着边缘立下去。

“停!”

男人脸色有些无奈,大约是觉得接下来的画面会有些冲击,他背过身去。

“把铁锹放回去吧。”

赵吟依言答是。

当男人走出去时,她悄然呼出一口浊气。

这里的民居相隔较远,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男人朝着下一户走去,背影消失在路的弯曲处。

刘荀挎着竹篮从远处走来,迎面与男人打了个照面,然后又慢悠悠来到赵吟面前。用口型问道:“走了?”

赵吟道:“阿爹回来啦!你歇着,我去河边洗衣服。”

她寻出木盆,将一些脏衣服丢进去,带上棒槌走向小溪。一边洗衣服,一边观察着男人的动向。

远处人家没几家,他很快沿着路返回,再次来到了刘荀家附近。

他在门外慢悠悠晃动,赵吟捶打衣服的声音渐渐变小。

然后,他摇摇摆摆地继续前行,捶打衣服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马蹄声响起,又渐渐远去,赵吟等了片刻,端起衣服奔跑回刘荀家。

门窗紧闭,烛火幽幽,刘荀看着依旧昏迷的公孙鹤鸣,脸上都是无可奈何。

“这……各种药都用了,我实在没办法……”

伤口开始溃烂,公孙鹤鸣脸发烫,并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李韫玉紧抿着唇,目光严峻。

他们虽面和心不和,彼此有嫌隙,可又彼此需要。

若他不在了……也许少了一个猜忌的人,可往后的路会难上许多。

毕竟公孙鹤鸣虽猜疑他,时常想除掉他,但他深有谋略,有他在,常常事半功倍。

赵吟逡巡过屋内的书架,问道:“这些都是医书?”

“是我父亲留下的手札。”

一本本书在面前摊开,三个人一目十行,在昏暗的烛光下试图找到方法。

发黄的书页频频翻动,“沙沙”,像蚕啃食春叶。

一窗之隔,外面的春夜里万物萌动,草在发芽,树根在喝水,溪水在歌唱,风在漫步。

赵吟推开门,风跌了一跤,摔在她身上。

背后书页犹在翻动,她闭眼沉思,书页上纷繁的内容在她眼前聚拢又散去,最后重组成一句话:“挖去腐肉,缝合。”

匕首,药酒,火炉,针线,整整齐齐摆在案桌上。

公孙鹤鸣无声无息躺在竹床上,刘荀在旁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

火炉里红光耀眼,瓦罐里的水冒出热气。

“我这……哎呀,我不敢!”

“挖去腐肉,缝合。”刚听见这句话,他陷入深深的惊恐,在他过去的行医岁月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大胆的尝试。他不想成为当世华佗,更不想背负人命。

“你父亲成功过。”

“他是他,我我学医不精呐!”

赵吟用药酒浸湿棉布,递给他,“尽人事,听天命。”

刘荀心一横,接过棉布,使劲地擦拭双手。

可当他走到竹床边时,仍旧退缩后退,双手发抖。

李韫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竹床旁边。

赵吟再度说道:“子子孙孙,荣华富贵,赌一把吧!”

听见这句话的刘荀豁然抬头看向房梁,努力平顺呼吸。

灯火摇晃几下,黑暗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刘荀在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满架的行医手札足以显示他的勤劳与认真,他一生刻苦,一生寂寂无名。

所以刘荀认为,那么刻苦有何用?

可是现在,他惊讶地发现昏暗灯烛下奋笔疾书的父亲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满墙书架也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它们沉默着,等待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会翻开那些沉睡的书札,找到里面一句话。

这一句话,可以救人命;这一句话,可以改命运。

刘荀将匕首浸泡在沸腾的瓦罐中。

李韫玉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的眼神褪去了闪躲与迷茫,变得坚定而清明。

这一刻他不是庸庸碌碌的乡野村医,也不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被迫努力的赌徒。

他变成了医者。

匕首来到溃烂伤口旁,折射出的寒光令三个人都偏过头。

他们闻到血腥气,同时也听见公孙鹤鸣的哼鸣。

伟大的公孙鹤鸣先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匕首的寒光,试图惊叫,却被李韫玉牢牢捂住嘴巴。

一切继续进行,公孙鹤鸣也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细细的棉线与针来到了刘荀手中。

他眉头紧皱,看向已经处理完毕的伤口,针尖没入皮肤,公孙鹤再一次醒转过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惊叫。

他在等,等待昏迷。

最后一针穿过皮肤,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刘荀割断棉线,放下匕首,坐到一旁的竹椅上,放松地靠着椅背。

赵吟也坐到竹床边,整理好公孙鹤鸣的衣襟。然后,一把拉开李韫玉的领口,露出他大半个臂膀。

刘荀:“!”

瞌睡没了一半,他立马坐起,坐得端端正正,紧接着说道:“阿吟姑娘,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放肆!”

赵吟没回答他,兀自将李韫玉的衣襟完全拉开,问道:“你还要忍到几时?”

肩膀上的血窟窿让刘荀一跳而起,他走过来细细察看,随后道:“还好还好,没有伤及筋骨,我给你上个药。”

赵吟站起身,欲往旁边避让,可却又让李韫玉握住手腕。

她撇了下唇角,用眼神示意李韫玉松开,可他偏偏道:“就不放开。”

刘荀麻溜地起身,从药柜里找出一些药膏与药粉,火速地塞到赵吟手中。

“我出去洗把脸。”

温热的呼吸扑在胳膊上,李韫玉忍不住瑟缩,并且偏过头去。

微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处,驱散了一些痛楚。

他悄然转回头,看向赵吟低垂的脸庞。光影在她眼睫下振动,像蝴蝶翩飞翅膀。

他们靠得如此近,如此近,近到呼吸咫尺之间。

他情不自禁偏头,用脸颊轻蹭她的头顶。

她一定知道了,不然动作为何突然慢了一瞬。

他们也曾长长久久地坐在一起,在蒲月山,在黄昏里。可却也没有靠得如此之近。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背后阴影里,公孙鹤鸣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

他原本想喝水,但是,在睁眼的一瞬间,他选择再次闭上眼睛。

药已敷好,赵吟将他的衣袖衣襟一样样拉好,然后起身推开门。

刚走到院子里,正在啃黄瓜的刘荀突然起身笑呵呵地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去给公孙先生换药。”

赵吟扭回头,发现李韫玉就跟在身后,她有些无奈道:“还不快进去歇着。”

“就不就不,就要跟着你!”

“……”

她踏着小路往旁边的小溪走去,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一些萤火虫在周围飞来飞去。

静谧夜色里,只有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赵吟没有回头,低声说:“别跟着我了。”

“为什么?”

赵吟转身,嘴唇动了一下,很快被李韫玉的手掌捂住。

他走近,揽着她的腰,不允许她后退:“因为我们都已经长大,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而时光不会倒流,我们也回不到曾经。”

赵吟垂下眼,这是她说过的话,她曾经用这句话逃避过他。

她想说话,嘴唇却被捂得更紧。

“你可以往前走,但是——”

赵吟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里。

“不准忘记我。”

话音刚落,他松开手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重重吻上去,甚至轻咬一下。

他记得张无虞临终前的话语,不靠近就不会有更大的遗憾,不告诉就不会有更多的羁绊。所以生者可以很快放下,死者可以安心长眠。

他也曾因生死未卜的将来而选择克制,告诉自己别靠近,别想念。

但就是不能,不行,不由自主。

当他真正清醒地躺在那个土坑,黄土盖在脸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个时候,像是进入弥留之际。

内心那些被压抑的感觉在黑暗中疯狂滋长,最终破土重出,思绪变得清晰,他读懂了自己的想要与想得。

他才不要那么伟大,那么无私,那么善解人意。

他就要在赵吟心上烙下痕迹,就要她记着他,念着他,想着他!

所以,管它未来是死是活,他就要此时此刻。

他松开手,赵吟立马转身,笑了笑,他伸出手,再次将她拉回。

夜色还长,就不许她走!

赵吟想坐在旁边的石块上,可李韫玉偏偏要抱着她坐在腿上。

春风带着撩人的月色,他低头轻嗅她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微微发痒,赵吟笑着闪躲,下一瞬,下巴被捏住,不顾一切的吻让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轻推他胸膛,却被他握住手指,带去心口。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的怀抱。

晚风还在吹着,溪水欢快地流淌,李韫玉将赵吟裹进外衣,然后解下腰间的荷包,拿出里面的小泥人。

“咚”一声,泥人被毫不犹豫扔入水中。

象征牺牲的黑烟不会再出现,他已决定勇往直前。

赵吟终于微笑,而他亦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触,并轻蹭。

药房内的蜡烛流着眼泪,刘荀尽职尽责地守在公孙鹤鸣身边,用凉水帮助他降温,并时刻关注伤口情况。

创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肯定剧痛难忍。

他找了许多清凉的药膏,不时擦去他脖子上的冷汗,只期盼他能熬过今晚。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抬头看了一下月亮,还早!

当他仰头看月亮的时候,门“哗啦”一下被推开,蜡烛摇摇晃晃,最终完全熄灭。

赵吟与李韫玉喘着气站在他面前。

“有马蹄声!”

他大惊失色,从竹床上弹跳而起。

“肯定是他们搜寻无果,又想到了这里,我们快点离开!”

李韫玉再度背上公孙鹤鸣,而刘荀翻箱倒柜带上一些药材。

“你跟我们一起走?”赵吟有些意外。

“当然!”他看了一眼公孙鹤鸣,义正言辞道,“我好歹算个郎中!”

推开门的瞬间,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包围。

刘荀皱眉聆听,然后目视前方,“淌过小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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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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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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