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秘密藏了太久,在心里发烂变臭,急需拿出来晒一晒,在这种寂静的黑夜里,最适合晒秘密。
“德不配位”四个字一出口,就像冰霜忽然封存大地,连周围鸟首的气息都平静。
制造寂静的人是陆青禾,打破寂静的人还是她。
她看着脚下的土地,眼神中溢出温柔的神色。
“在这下面,躺着一个人。”
“谁?”女人惊叫一声。
“沈清漪。”
“沈清漪?那个在历练中不幸死去的巫女?据说,还是您冒着危险,将她背了回来。”
女人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后退,离她更远了一些。
陆青禾笑:“是啊,我背着她走回来,走了一整夜,一边走一边哭,希望夜晚永远不要结束,希望那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沉没已久的往事突然被捞起来晾晒,浮涌而起的潮气与寒意让人遍体生寒。
女人开始发抖。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即将坠落在她身上,她不想承受,不想了解,于是踉踉跄跄地朝前奔跑。
陆青禾逼近她,阻止她,看着她,说:“杀死她的人是我!”
女人惊骇地回头,闪身躲到吴风依身后。
吴风依聆听许久,忍不住就要问出来,这一切究竟与赵吟有什么关系?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了沈清漪,我顺利当上了相月婆,那些欺凌过我的人突然换了脸色,敬我爱我的人那么多,可是……我总是想起她。”
那些疯狂的神色敛去,陆青禾突然垂下头,面容都染上哀戚。
“晴也想她,雨也想她。但她晴也不来,雨也不来。”
她颤颤巍巍地蹲下来,轻抚脚下的土地,“没有哪一天,我不想要她活过来。”
吴风依跟着柔软下来的心突然紧绷,他就要知道就要明白。
果然,陆青禾说道:“我要她复活!”
她站起来,表情变得舒展,语气也轻松:“就是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女人脸色煞白,“阿婆,你要用族中禁术?”
笑容褪去,她分外不屑,“我管它禁术不禁术,我只要她复活!”
“那个赵吟……”
陆青禾截住她的话头:“那个赵吟与沈清漪同月同日同时生,又正值青春,找到这样一具完美的躯体有多么不容易。”
她越说越兴奋,“我不当相月婆了,出去吧,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我当她的阿婆,照顾她陪伴她……”
吴风依咬紧牙关,暗自蹲下身,搬起一个石块。
他静悄悄地挪动,挪到陆青禾身后。
“阿婆!”山下的几声呼喊让他如梦初醒,他有些后怕又有些后悔。
石块被他悄然放回去,山下的人渐渐多起来。
就如现在一样。
山路如此熟悉,吴风依惊觉,这就是昨晚上山的路。
心“砰砰”跳起来,直觉告诉他,不可以再往上走,尤其不能去昨晚那片空地。
他立刻低语:“我们下去,然后试着跑出去。”
方走一步,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尾端系着绳索,直直钉在旁边的树干上。而陆青禾顷刻间被绳索拉拽着飞到跟前。
他只觉身体一轻,耳边还有李春序的尖叫,再然后,钝痛唤醒他的觉知,他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与李春序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山下,旁边就是围观的村民,无一人伸出援手。
于是他大喊:“是陆青禾杀死了沈清漪,所以才有月之怨!”
这一句话非同小可,人群很快炸开了锅,更加没有人伸出援手。
李春序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又搀扶起吴风依。
抬头往上看,已经不再看到赵吟或是陆青禾的身影。
吴风依着急道:“快,快上去!”
梦境中的陆青禾和眼前的陆青禾重合,赵吟面对着她,想起那个夜晚的沈清漪。
几十年呼啸而过,置她于死地的人又千方百计想让她复活,沈清漪若是知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察觉到危险的步步靠近,静悄悄,伴随着冷意与寒意,让她情不自禁起了冷战。
哪怕对面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她毕竟是神秘的相月婆。
而自己手无寸铁,对对方一无所知。
陆青禾感受到了她的怯意,缓缓靠近。
“别挣扎,不要弄伤了自己,我需要完美的躯体。”
她舞动手中的银铃,声音使赵吟头晕目眩,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身下春泥的清新气息唤醒一些神智,她慢慢站起。
而陆青禾置之不理,她自顾自走到树下,丢掉拐杖,盘腿坐下。
古老的咒语从她口中念出,脚下有轻微的震动。
赵吟试图转身离去,但面前似乎有一层无形的网,让她走不出去。
“阿吟!”
李春序与吴风依的声音越来越近,但是赵吟明白,就算他们到来,也没有办法救她出去。
咒语念过后,陆青禾吃力地起身,她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各种花纹图案,同样视赵吟为空气。
终于爬到了这里,吴风依与李春序闷头往前冲,却都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倒在地,近不得,进不得。
吴风依着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们怎么进不去啊?”
“相月婆的本事,我们可不知道。”
一些村民气喘吁吁爬上来,饶有兴致地站在一边。
陆青禾仍在忙忙碌碌地在地上勾画图案,她看起来虔诚且认真,像读一本书,像绣一幅画。
手下动作不急不徐,甚至有几分温柔,像是怕弄疼了地面。
也就是在这时,赵吟意识到,泥土下面是沈清漪。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喘着气,就地坐下。
“很快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沈清漪说。
和暖的风吹过来,赵吟忍不住闭上眼睛,让自己暂时休息。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陆青禾的视线。
她似笑未笑,慢腾腾站起来。
“怎么死去,就怎么回来。”她如是说。
赵吟很快读懂了她的言外意,以防御的姿态远离她。
沈清漪如何死去?
她眼前出现梦境中的画面。
匕首刺破喉咙。
陆青禾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一柄匕首。
李春序大骂:“死老太婆!”
吴风依找到他的“主人”,将她拉过来,近乎恳求道:“你是她的左膀右臂,一定知道怎么破开这个屏障。”
女人拂袖道:“我不知道。”
离去时,她又翻了一个白眼:“负心汉!”
吴风依正好火大,大声道:“谁负心了?我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这几天对你曲意逢迎,可委屈死我了!”
说完这番话,他顿觉舒畅许多,还欲再骂,李春序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在他们对面,陆青禾握住了赵吟的胳膊,又立刻被奋力挣脱。
这个看起来弱小瘦弱的老人,在此时此刻接近返老还童。
李春序着急道:“阿吟,把她的匕首夺过来!”
陆青禾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出手又快又狠,好几次就要见血。
光是躲避,就已经占去赵吟大部分心神。
她趁机奋力一推,将陆青禾推倒在地,然后朝外跑去,但刚走走几步,就被弹回,落倒在地。
额头上冒出冷汗,赵吟在此时意识到,不能总是躲避,应该出手相搏。
骨子里的仁义礼智信开始发烫,她没有办法对一个老人下手。
陆青禾被赵吟顽强的抵抗弄得精疲力尽,就快要站不稳。
两人各自占领一边,停下来休息。
赵吟明白,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她们一定会分出胜负。
内心的震荡与挣扎让她捂住心口,又是这样一种时刻,近乎绝境。
银铃声再次响起,她捂住耳朵。
李春序一脸焦急地蹲在外面,凭心而论,这种局面只有一种破解之道,但……
吴风依还在游说旁边的村民,祈求他们想想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相月婆能解!”
他痛苦地转过身。
铃声骤停,陆青禾走上前,压在赵吟身上,匕首闪着寒光,赵吟闭上眼,用力打在她的手腕上。
匕首飞远,她一下子松了口气,跑过去将它握在手中,外围的李春序与吴风依终于露出笑容。
“阿吟,做得好!”
他们很快笑不出来了,因为丢掉匕首的陆青禾也开始笑。
奇特的咒语从她口中溢出,一把剑从周围的土壤中显现出来。
她拄着剑,一步步朝赵吟走去。
“你果然跟她一样,论无情无义,都比不上我。”
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就快要见到她了。”
赵吟也站起来,回答她:“没错,你就快要见到她了。”
迷茫的眼神转变成锐利,握住匕首的手渐渐收紧,吴风依与李春序都看到了赵吟的变化,大气也不敢喘。
痛苦,哀伤,沈清漪就是这样倒在陆青禾面前,现在,陆青禾又想让她倒下,重换沈清漪回来。
凭什么她想怎样就怎样?
赵吟盯着她,靠近她。近到可以看见对面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吴风依与李春序已经不敢呼吸,就如雕像一般静立。
村民大都围了上来,在背后叽叽喳喳。
赵吟抬起手,陆青禾也抬起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