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夏天的气息日渐浓厚,赵吟李春序吴风依辞别时空客栈,踏上既定的路途。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水乡后退,巍巍青山也后退,那些精致丰润而秀美的风景慢慢淡去。
漫天黄沙迷住视线,背后传来悠扬的铃声,不是马队,而是驼队。
黄沙散去,四周一览无遗,满眼不见绿。
深鼻高目的异域人从身边缓缓经过,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苍茫的天边。
远处凸起的山脉像裸露的脊梁,似乎能看到它们随着大地的呼吸而起伏。
在它们背后,连绵的雪山被落日余辉笼罩,金光闪闪。
风在这里呼啸,带来遥远的歌谣。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
这里是,瓜州。
瓜州最大的绿洲叫桑若,是往来商旅交易歇脚之地。
街上酒楼连着舞馆,舞馆旁边又是食肆,丝竹管弦声与市井吆喝声交织成片,舞姬偶尔来到大街上,与路人共舞。
店小二左手端着烤羊排,右手端着西瓜,哼着曲子走到外面的凉棚下。
“嘿,沙月鸣,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给,你点的羊排,一大早现杀的!”
他顺势坐下来,打趣道:“今儿这么大手笔,这一趟发财了?”
对面的男子撕下一根排骨递给他,并不回话。
店小二也不在意,叼着排骨走回屋内,过了会儿又端了碗葡萄出来。
已经是饭点,赵吟吴风依和李春序还没打算吃饭,他们从睁眼开始,就沿着整条街吃水果。
“这个西瓜甜得齁嗓子!”
“哇塞,看看这些葡萄,像水晶!”
赵吟拿起一颗仔细端详,正欲喂入嘴中,不想后背被人撞了一下,葡萄滚到地上,又被人一脚踩扁。
那人踩着葡萄一路滑,最终不出意外地摔倒。
“……”
赵吟想伸手拉他起来,但他却跟螃蟹一样仰面挣扎,自个儿扑腾着站了起来。
他刚站定,一群人夹着棍棒拦在路中间,各个凶神恶煞。
“沙月鸣!给我滚出来!”
男人火速站到赵吟背后。
那群人前进一步,男人就拽着赵吟往后一步,他们往左,他就往右。一来一往,好似跳舞。
围观人越来越多,甚至哄堂大笑。
赵吟心道,肚子里的西瓜汁葡萄汁李子汁已经被摇匀了,再晃就该吐了。
“你小子,算你今天走运!”
捉不到沙月鸣,也不能用棍棒打面前的姑娘,这群人气急败坏,又是跺地又是吐痰,然后呼啦啦全部离开。
自己这块盾牌总算失去了作用,赵吟摸着额头,等待自己眩晕的视线恢复正常。
李春序挤开人群小跑过来,对着男人叫唤:“真卑鄙!自己躲就好了,拉着别人干什么?”
吴风依也凑过来,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他眉眼深邃,并不似汉人,头发都编成小辫,一股脑束起,耳朵上戴着水滴形状的耳坠,像是黑色水晶。
面对李春序的指控,他并不辩解,只是低头笑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好啦好啦,我请你们吃饭!”
烤羊排“吱吱”冒油,围坐在一旁的赵吟吴风依李春序情不自禁“哇”出来。
从前哪儿见过这样的手笔?
沙月鸣大手一挥,“吃吧!”
前面的嫌隙都在这块羊排面前消失殆尽,吴风依开始找话。
“沙月鸣是吧?刚刚他们为什么追你?”
“抢了他们的生意呗。”
“啥生意?”
沙月鸣坐端正,指着刚刚路过的一些人道:“这些,是刚来这里的商人,手上有大批货物,丝绸啦,茶叶啦,药材啦……”
他拿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这些,是本地商户或有钱人,他们急需买一些茶叶丝绸或是瓷器。”
吴风依点头:“正好!”
“这些商人人生地不熟,怎么知道哪里需要茶叶,哪里需要丝绸呢?那些商户们又怎么知道丝绸茶叶什么时候来呢?总不能天天派人打听吧!”
李春序接口道:“所以……”
“所以就需要一类人,帮忙整合这些信息,四处留意,节省彼此的时间精力。”
“噢——”三个人恍然大悟,还欲开口再说,沙月鸣却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住他们。
他接着道:“这类人,组成了个商号,只要通过商号交易成功,买卖双方都要付给他们钱!”
“啊?”
“对!买卖双方都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买东西要付双份的钱?卖东西的钱还得分给别人?于是,我就看准了这个矛盾。”
他们都有点懂了,赵吟问道:“你就是这里的百晓生?”
沙月鸣点头:“可以这么说,我对这里的需求了如指掌。谁家需要胭脂啦,谁家要卖羊啦,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李春序胡疑问道:“你不收钱?”
沙月鸣收起得意的表情,有些尴尬道:“要收的……”
但很快正色道:“我只收商人的引路费!你看这荒漠戈壁,要是迷路,一不小心连人带货都没了,怎么少得了我这个引路人!”
吴风依道:“那今天……”
“前几天来了一队商人,先找的商号,嫌价格太贵,正好遇上了在外边溜达的我,我就帮他们带了路。”
“正好?”
“嗯!”
李春序“咦”一声,“怪不得要揍你!”
沙月鸣替自己倒了碗茶,笑了笑:“别小看我,有时候商号还要向我探听消息呢!瓜州这么大,绿洲又分散,他们没那么神通广大!”
赵吟忍不住说道:“那你躲什么?”
沙月鸣清咳一下:“总归是抢了人家生意,我心虚。”
他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几人,问道:“你们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不是商人,千里迢迢到这里做什么?”
赵吟正欲回答,沙月鸣却突然脸色大变,拉着吴风依站起来:“快跑!”
赵吟与李春序嘴里的羊排还没咽下去,急匆匆跟着起身。
沙月鸣对着屋内喊:“阿泽,剩下的留着我下回来吃!”
“知道了,你快跑吧!哎哟!”
七拐八拐拐进一个小巷子,再左绕又绕,最终停在一个木门前。
沙月鸣拿钥匙扭开锁,将他们一个个推进去,然后“砰”一声将门关上。被虫蛀出的木屑纷纷扬扬往下落。
第一次来这样的民居,赵吟眼中满是好奇。
入目是一间屋,一个天井,泥夯的地,泥夯的墙。
小屋旁边立着露天的灶台,锅已生了锈,上面搭了个竹席棚子,布满大大小小的洞。
“你家啊?”
“嗯,不过不常住,我总是在外面跑。”
沙月鸣一边回答,一边推开小屋的门。
屋内凉爽的空气流出来,赵吟惬意地呼出一口气。
中央是张桌子,摆着着精致的茶具,窗下有张炕,上面铺着花纹繁复的绣花毯子。
沙月鸣招呼他们去炕上坐。
他站在桌子旁倒茶,继续刚刚的问题:“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干嘛?”
赵吟诚实地回答他:“过玉门关。”
话音落地,沙月鸣动作一滞,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壶,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
赵吟并不回避,坦荡地对上他的目光。
她就是要过玉门关。
沙月鸣鼓掌,直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结果椅子不稳当,他差点跌倒。
“过玉门关!好呀,你们可知怎样过?”
“去凉州,再找机会。”
“据我所知,过玉门关要有‘过所’,审查极为严格,你们怎么获得?”
赵吟被问得心生烦躁,她回答:“到时候再想办法!”
沙月鸣不问了,继续倒茶。
他将茶杯都挪去炕上,示意他们喝茶,一时无话。
茶喝完了,也该告辞离去。
白鸽飞过蓝色的天空,沙月鸣送他们到大门口,赵吟推开木门,却又猛然停住。
因为沙月明在背后道:“或许,我也正好要去凉州。”
又是正好。
乐声歌声响成一片,吴风依顺着音乐的节奏敲击桌面,不小心震翻了李春序的茶水。
为了阻止他们吵起来,赵吟迅速又倒了一碗茶推去李春序面前,并肘了一下吴风依,让他坐端正些。
沙月鸣眼神滴溜溜转,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堂倌阿泽端着羊肉面出来,吹了个口哨:“沙月鸣,这回又接的是什么生意?”
“没生意。”
他挑了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吃进去。
阿泽又端了几碗面,推到赵吟他们面前,顺势坐在了沙月鸣旁边。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快点,我哥的婚宴还等着你帮忙!”
“知道了!”
临走时,阿泽照旧热情地挥手告别,这一次,沙月鸣没有敷衍地摆手,而是直接走到了他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给你哥的贺礼。”
“你不去啦?”
“先给你,以防没有按时回来。”
“奥,还挺多!”
“还有这个。”
他摘下自己的耳坠,放到阿泽手中。
阿泽盯着耳环出神,半响方道:“你不是说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吗?”
“你管它呢,拿着吧!”
“噢。”
“还有我那间破屋子,你要是嫌自己家里挤,就住我那儿。”
“嘿嘿,好!”
“保重。”
“你也保重!”
沙月鸣点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走去赵吟那边。
“走,去买骆驼!”
落日毫无遮挡地悬挂在天上,赵吟看向远处巍峨的雪山,想起很多从前。
首先想起来的是塵州道医的预言,说她此生壮阔。
然后是在陈家村做过的梦,梦里有水天一色的海,还有神圣高远的雪山。
最后,是与赵荷相处的点点滴滴。
现在,她与她越来越近。
她们看着同一种山川地貌,呼吸着同样带有沙子的风,甚至说不定就在此时此刻,看着同一座雪山。
渴望与欲念,期待与胆怯在身体内翻涌,仿佛就要奔涌而出,可最终被一句话打断。
“好了,今晚就在这里扎帐篷吧!”
骆驼停下,赵吟低头看向脚下的黄沙,回答道:“好。”
太阳落下去,温度一下子变低,沙月鸣点燃篝火,拿出几块馕。
沙漠上的星空格外亮,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李春序感慨:“我居然能看到这番景象!”
吴风依唏嘘,磕磕绊绊背出一句诗:“秦时明月玉门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大家一起纠正他:“汉时关!”
“噢。”
不好意思挠挠头,吴风依又看向沙月鸣,略有些惊奇道:“你看起来不像是汉人,怎么会背汉诗?”
沙月鸣呵呵一笑:“我看起来像是不识字吗?”
他将篝火挑旺了些,从怀里拿出一支筚篥,放在嘴边吹响。
声音浑厚苍凉,与戈壁滩上的风相互呜咽。像是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幽暗的烛光下相对而泣。
一曲终了,赵吟偏头看着他,不禁问道:“沙月鸣,你能吹出如此幽咽的乐音,倒像是饱经沧桑,你到底多大啊?”
沙月鸣将筚篥收起,笑着答:“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肯定比你们大。”
李春序瞪圆了眼睛:“记不清?”
“嗯。”
她还欲再问,却被赵吟拍了拍肩膀。
也许他是孤儿?李春序自悔失言,吐了下舌头。
虽然天地苍茫,风声悲凉,但是他们围坐在篝火边,还是能生出几分温馨。
赵吟却在这时想到了所谓的“过所”,她烦恼地叹一口气,嘴里嘀咕道:“过所……”
越是靠近凉州,她越是为这件事情发愁。
沙月鸣挪到她身边,哼哼几声,问道:“阿吟姑娘,我可是百晓生!”
赵吟慢悠悠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道:“爱说不说!”
“……”
她别过头,沙月鸣厚着脸皮道,“签发过所的人是玉门都督,他手握军权与行政权,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手握重权,身居高位,他们又如何能接近他,得到过所?
“是这样的,阿吟姑娘。”沙月鸣坐得端正了些,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树枝,这才接着道:“虽然过所难得,我们凭借寻常手段不可能得到,但是我们还有不寻常的法子呀!”
赵吟总算认真看向他,问道:“你是指?”
“用他最想要的东西去贿赂他。”
“他最想要什么?”
问到点子上了,沙月鸣扬起下巴,刚说了一个字,却瞬间变了脸色。
赵吟也同时朝四周望去。
她反应过来:“有人在哭。”
是男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是汉代的《匈奴歌》赵吟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瓜州,而我也用“笔”长途跋涉写到了瓜州。累则累矣,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