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沙月鸣就是征人的眼泪。
所以他知道玉门都督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也在靠近这里时变得焦灼不安。
一切都有了解释。
地上有凌乱的神秘符号和烟灰,木笼周边有一圈灯烛,结合沙月鸣的伤口,赵吟冷静道:“但是沙月鸣无法将你痴傻的儿子变回正常。”
张承岳突然大怒:“你闭嘴!”
他的怒火反倒给了赵吟底气,她镇定下来,开始回忆说书先生关于画魂人的说法。
她完全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也不知究竟去哪里寻找画魂人,但是现在,她破釜沉舟。
管他呢!
“画魂人,治痴傻人。”
张承岳紧绷的表情有了松动,他再次踱步到赵吟面前,沉静地打量她。
赵吟任他打量,与他对望,与他旗鼓相当。
“我可以帮你找到画魂人,但是——”
她的视线滑过沙月鸣苍白的脸庞,滑过李春序和吴风依惊讶又担忧的双眼,“我要他们都活着,并且还要……”
她在这里停住,视线转向张承岳,吐出两个字:“过所。”
张承岳没有立刻答话,他仍然盯着赵吟打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赵宴是你何许人也?”
强撑起的精神和焦灼的情绪都因“赵宴”两个字而消散。
她紧握手掌,握住了满手的力量,“祖父,赵宴是我祖父!”
三更刚过,漫天星光都被关在窗外,雾隐张掏出荷包,手指沾着口水仔细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确认无误后又将钱袋子小心翼翼藏在包袱最深处。
在床上躺下的瞬间,他“蹭”一下起身,再次从包袱里挖出钱袋,仔细数了数,然后将它放在枕头边,手压在上面,满意地闭眼。
来这里说书不过三天,就已经有了不菲的收入,他预计再多呆几日,正好肚子里还有几个故事没讲完。
“雾隐张”,这是他为自己行走江湖取的名号。如雾隐现,听起来浪漫又诗意,他自觉很符合自己的个人气质。
夜深人静时刻,他陷入了现实主义的忧虑,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讲多了也会倦怠,真到了不想讲的那一天,又该以什么谋生?
“客官,你睡了吗?”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
三更半夜来敲门,不是好事!
雾隐张拉起被子,闷头不理。
“有位姑娘找你。”
姑娘?
他一跃而起,稍稍整理衣装,走至门边。
轻开一条门缝,他先看见的是满脸堆笑的店小二。
啧,姑娘呢?
他正欲发问,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明丽的脸,将他残存的困意全部驱散。
门整个打开。
雾隐张头脑一片空白,他挠着头在各类诗句中找寻开场白,还未找到,面前的女子直接发问:“你所说的画魂人,在何处?”
房门敞开,店小二守在门边,哈欠连天。
烛火在桌面上跳跃,赵吟与雾隐张面对面而坐。
一角银钱被推去雾隐张面前,他这才开了口。
“姑娘找画魂人做什么?”
又一块银钱推至他面前,赵吟道:“你带我去找他。”
雾隐张伸手摸了摸银钱,又痛心疾首放回原地,“我是道听途说来的,谁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画魂人?”
“从何处听来?”
他一下子卡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那一点希望的苗头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赵吟不再追问,起身对店小二说道:“给我一间房吧。”
“好嘞!”
躺在床上的时候,赵吟恍觉自己是不是过于鲁莽,给自己设下了大难题。
但木已成舟,只能尽力去寻找。
疲乏之意弥漫上来,她却放松不了。
耳边有风声,窗户纸上有“沙拉沙拉”的响动,像是下雨了。
声音不绝,赵吟渐渐变得烦躁,她坐起身看向窗户,那些扑到窗户上的影点,不像是雨滴。
“沙沙”声还在继续,她大胆地推开窗。
细小的沙砾跳进屋内,在地面上弹跳。
赵吟连忙将窗户关上,匆匆点燃桌上的灯烛。
沙砾在地面上忽快忽慢,时而跳动一会儿,时而散落不动,最终跃至墙角。
赵吟用手护着烛火,慢慢靠近它们那边,在烛光投射到墙面上之时,她看清了沙砾组成的字——敦煌。
不过霎那间,沙砾全部滑下去,散落一地,不复生气。
敦煌,敦煌。
赵吟记住了,郁在心中的一口气吐出来,她笑着道:“谢谢你,沙月鸣。”
沙子在地上轻微弹跳,然后平静无息。
烛光灭掉,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沙砾又开始有响动,只是赵吟注意不到了。
墙壁上渐渐显现几个字——“到了敦煌”,字迹显现的瞬间又突然模糊,就像被人抹掉。而沙砾也重新散落地上。
好一会儿,天都快亮了,它们重新跃动,在墙上写道:“不值得。”
赵吟还记得当初看到玉门关时的澎湃,她错以为看见它就是胜利,其实那不过是个开始。去时浩浩荡荡四个人,现在却孤身一人。
她牵着骆驼,听着悠悠驼铃。
身旁好像有脚步声,她下意识回首。
雾隐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喊道:“姑娘,等等我——”
赵吟侯在原地,略带疑惑地望着他。
雾隐张“嘿嘿”两声,说道:“姑娘可是去寻画魂人?”
“嗯。”
“在下雾隐张,愿与姑娘同行!”
赵吟想起那晚她不掏钱他就不开口的表现,略带不满地转回身去。
“我没有多余的钱请你!”
雾隐张撒开绳子,连忙奔至赵吟跟前,“我不收你的钱!”
赵吟抱着胳膊,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雾隐张一跺脚,“哎呀,姑娘!我是诚心与你同行!你想啊,我是说书人,多一份经历多一个故事,就能多赚一份钱!再加上我们两个人,多少有个伴不是!”
赵吟朝后看了几眼,好心提醒道:“你的骆驼跑了。”
“哎哟!”
雾隐张牵回骆驼,继续在她身旁喋喋不休,赵吟不说同意,却渐渐放慢了步伐。
说累了,雾隐张猛灌几口水,然后问道:“姑娘,你看起来颇具诗书气质,怎么会在这边塞游荡?”
赵吟笑:“为了一个愿望。”
“在我的家乡,如姑娘这般的人,早已嫁入大户人家,儿女绕膝啦!”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跟随她,说惯了豪杰英雄,他也想为自己的素材库增添一点丽人壮歌。
“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吟目视着前方,回答他:“敦煌。”
长着水草的小湖泊边,胡八蹲在地上挖野葱,邻居家阿遥远远地呼喊他,他抬起头,听见她欢呼道:“你家来客人了!”
胡八一愣,挖野葱的动作明显加快,等阿遥走到他跟前时,他已经将野葱清理好拿衣摆兜着。
几棵泛着绿意的胡杨树旁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抱着西瓜,女人提着一壶酒。
“你不认识我啦?我是你娘家村里的雾隐张啊!也是,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小,等我回去了,你又出嫁了!听你娘说你嫁到了这里,我正好路过,就来看看!”
胡八的娘扶着门槛,表情从疑惑到惊讶,最后甚至有些动容。
她急忙起身将两人让进去,对胡八爹说:“快去杀只羊!”
一听这话,赵吟急忙站起身,硬生生拦住他们:“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们只是路过,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住上几日,多少钱都行!”
“不麻烦不麻烦!他娘,收拾两间空屋子出来,我去杀羊!”
阻拦失败,赵吟扭头看向雾隐张,他正坐在桌边,猛喝茶水。
上一块绿洲处,他们借宿的请求均被拒绝,连忙赶路至这里,迷雾张道:“别说我们是外地来的!”
“那怎么说?”
迷雾张从口袋里拿出路上偷的西瓜,又递给她一壶葡萄酒(这是他们买的),自信道:“跟我来!”
于是她就听见了一番分外熟悉的寒暄。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赵吟这才注意到门外站着的两个小孩。
他们身上脸上灰扑扑,眼睛却亮晶晶。
胡八自发地介绍:“我是胡八,她是邻居家阿遥。”
赵吟答:“我叫赵吟,他是我……我堂叔雾隐张。”
“噢。”
主人家在忙碌,赵吟也不好意思闲着,她拉起胡八和阿遥的手,说道:“我带你们去洗手吧!”
赵吟已经数不清这是她吃的第几顿羊肉,在蒲月山的时候,一年也吃不了几顿,在这里,仿佛每天都在吃。
她看向男女主人灰旧的外衫,筷子转而伸去了旁边的凉拌菜。
胡八看着眼前一大盆的羊肉,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印象中,只有盛大节日才会有如此佳肴,就算是外客到访,爹娘也难得杀一只羊。
今天是怎么了?
愣神间,碗里被放了一大块肉,娘言语和煦:“傻孩子,发什么呆啊,快吃!”
胡八想起那个叉着腰,整日里骂天骂地的母亲,再看向眼前这个温言细语,满脸含笑的妇女,疑心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星星上来了,胡八看了眼门外,以往这个时候,阿遥都会来找他一起去滑沙,现在门外并无动静,他坐不住了,放下饭碗溜到地上。
“干什么?你不吃啦?”
“我去看看阿遥!”
胡八的娘不好意思笑笑:“这孩子就这样,火急火燎的。”
赵吟看向门外,胡八迈着腿跑到隔壁门口,那个叫阿遥的小女孩一下子跑出来,他们手牵着手跑到了不远处的沙丘上,呼啦一下滑下来,荡起一阵灰。
饭不吃也要出去玩,她和李韫玉就经常这样。
那总是在傍晚,暑气渐消,天还未黑。
她跟李韫玉蹲在树下挖沙,或是垒起石块假装是一栋房子。陈雪娘喊她回家吃饭,她总是说:“再等等嘛。”
那个时候,她就跟胡八差不多大。看的是蒲月山的山,喝的是蒲月山的水,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来到这等山不见山,水不见水之地。
“嘿,吃饭呀!”
雾隐张打断她的思绪,赵吟扭回头。
那边沙丘上,阿遥和胡八并肩而躺。
“阿遥,你刚刚怎么没过来找我玩?”
“噢,我爹娘叮嘱过了,叫我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去你家。”
“为什么?”
“不知道。”
阿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道:“我要先回去了,爹娘叫我今天早点睡。”
她小跑着回家,胡八却满脸迷茫,今晚会有什么动静?
门落了栓,赵吟跟着胡八的娘走去一个房间。
屋顶有几处漏洞,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散落的星光。土坯墙,土坯地,三条腿的桌子摇摇欲坠,墙角堆着一些木柴。
没有灯。
赵吟很快接受,在这荒漠之中,有一处遮风的地方已经足够。
胡八的娘掩上门推出去,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后,赵吟走至门边。
果然,门不能锁上,并且无论她怎么关,都会有一条缝。
隔壁有几声咳嗽,她听出那是雾隐张的声音。
抬手敲敲墙,那边的动静暂停了一瞬,敲墙声紧接着从对面传来。
她想说话,但是这墙如此不隔音。
正思索如何搭话,墙的裂缝间塞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黑色笨拙的字——“怎么了?”
与此同时,一块薄薄的墨片被塞了过来。
四周都很安静,赵吟却凭空感觉到了恐慌,她拿起墨片在纸条上写字,手变得不听指挥,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她直接说道:“我这边的门关不上。”
“噢?那我们换个房间吧,我这边能关上。”
赵吟听见门晃动的声音,然后是雾隐张恼怒的大叫:“谁把我的门锁上了!”
那股莫名的恐慌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赵吟径直看向门口,大喝道:“谁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