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广阔的戈壁滩上,石壁孤单伫立,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
“是壁画。”雾隐张啧啧称奇。
赵吟原本以为这是佛窟,可走进去后才发现,墙壁上都是普通人。
砍柴的樵夫,衣衫褴褛的孩童,哭泣的少女,掩面的白发老者……
隐约的天光泻进来,将壁画映照得似实还虚。
老人指向一个哭泣的少女,问道:“你们知道她为何而哭吗?”
雾隐张脱口而出:“为情?”
老人道:“她系出名门,嫁去高门,夫婿在外求官,她却终日掩面哭泣,该怎样才能让她不再悲伤?”
雾隐张道:“让他的夫婿回到她身边!”
老人从旁边的石桌上执起一支笔,递给他:“好,你来画!”
雾隐张干瞪眼:“画什么?”
“画你所描绘的场景。”
老人走至石桌边,摊开一张纸,示意雾隐张过来。
自己哪有这等本事,雾隐张迟疑了一下,将手中的画笔塞给赵吟。
赵吟:“……”
她思考片刻后落笔,绘出一副琴瑟友好的画面。停笔的瞬间抬头看向老人。
他眉眼蹙起,像拱起的山峦,“我曾经画过类似的场景,不对,不是这样!”
这张纸被他团成一团,扔到地上。
“再画!”
洞内已无光亮,地上落了很多个纸团,老人紧皱的眉眼一直未能松开。
响亮的“咕唧”声打破岑寂,雾隐张露出尴尬的表情。
老人抬起头,总算意识到此时天色已晚,他点亮四周的灯烛,又走到雾隐张旁边,对他道:“门口的砖块掰开,下面是地窖,你取一只羊腿做饭,饭好后送过来。”
紧接着对赵吟道:“你出去休息片刻,然后回来继续作画。”
而他仍然留在原地,对着哭泣的少女不停呢喃:“不对……怎么不对呢?”
外面火红一个夕阳,雾隐张伸了伸懒腰,嘀咕道:“神神秘秘的!赵吟姑娘,我先回去了!”
走至老人所说的地点,他在上面踩了几下,脚下的位置确实有松动。
他挖开表面的土层,挪开砖块,看见一个小小的木梯,手脚并用爬下去,油脂的独特气息冲鼻而来。
地窖散发阵阵寒意,他抱紧了胳膊。
羊腿就悬挂在石壁旁,他走过去嗅嗅又摸摸,满意道:“腌得不错!”
临上去时,他突然生出好奇,地下怎么会有石壁?
他爬上去,将洞口的砖石挪得更开,照射下去的光柱变大,地窖内的一切变得清晰。
他没有再爬下去,因为他已经看见——石壁之上,满是绘画。
跪倒在战场上的士兵,抱着孩子失声痛哭的母亲,在花轿内哭泣的少女……
心头好似被乌云压住,他连忙用砖块将洞口堵住。
当他端着一盆炖羊肉走过去时,已经是星辰漫天。
钻进洞口里,地上又多了一些纸团。
赵吟没有画画,她拿着笔靠在一边,垂眸沉思。而老人依然紧皱眉头站在一边。
雾隐张大着嗓门叫喊:“吃饭吃饭快吃饭!”
他完全拿不准到底要画些什么,浪费这么多纸,怪可惜的。
吃完饭,他百无聊赖地靠在一边,石洞遮风挡雨,清清凉凉,烛光填满室内,竟使他觉得有些温暖。
赵吟仔细端详石壁上那个哭泣着的少女,再次提笔走到石桌旁。
她为何而忧,为何而泣?
是在等归人,还是在伤春悲秋?
让她的夫婿归来不是她所求,重回闺阁非她愿,儿孙满堂亦不对。
所以,所以……
赵吟俯下身,再次下笔。
雾隐张从酣眠之中惊醒,唤醒他的是满室光亮。哭泣的少女图散发着金光。
老人从桌上拿起画对着光亮,画上的少女骑着马走在宽阔的大道上,周围都是壮丽的山峦。
他哈哈大笑:“对!她要的是这个!”
他张狂地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柄小刀割向指尖,将指尖溢出的鲜血摁在纸上少女眼睛处。
“着眼!”中气十足的声音。
整幅画瞬间有了生气,马蹄声从纸上传出,画中的少女发丝飘扬,周边的山峦云雾缭绕。雾隐张的瞌睡飞到了九霄云外。
石壁上的金光剧烈一闪,他抬眼一看,那名哭泣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迹!
“心有所憾,所以失魂落魄!”老人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失魂落魄……
赵吟瞬间抬头,正好撞见老人投过来的视线,他说:“我就是世间最后一位画魂人!”
他手挥向石壁,“这些都是飘落到敦煌,别人遗失的魂。”
赵吟想说什么,可老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你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
他将那柄小刀塞到赵吟手中,语气郑重:“今日你所见,就是画魂之法!”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将洞内的蜡烛吹得一闪一灭,光线随之变得忽明忽暗。
老人直接举起一根灯烛凑到自己面前,对着赵吟道:“你记住我此时的面容。”
赵吟认真看向他的眼睛,他的脸。她见过类似的神色,这样的神色让她惶恐,但她难以说出个中缘由。
老人回答她:“这是将死之相。”
灯烛落地,光亮骤息,老人仆地,不复再起。
再晚一步,世上将再无画魂之人。
月光洒落,脚下的沙砾像是汪洋大海,雾隐张背着老人,沉默着与赵吟回到村庄。
看着那些孤零零的房屋,他有些落寞地想,这里真成了荒村。或许几年之后就会化为风沙,与大地合为一体。
月亮还是很圆,村庄旁的胡杨林里多了隆起的土堆,赵吟将一块空白的木板竖在沙地中。
脸上总是有一阵一阵的凉意,雾隐张抬手抹了把脸,竟然是眼泪。
太过寂静,他开口道:“他应该没有遗憾了,画魂之术都教给了你。”
赵吟低下头,勉强笑一笑。
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姓,他的年龄,他的经历。他们匆匆相遇又匆匆别离,过不了多久,连他的面容也会忘记。
可是他教会了她画魂之法,让她明白画魂其实是画心。
赵吟抚摸着手下的木板,掀开裙摆跪在沙地上,双手垫于额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忙完一切,雾隐张又饿了,他掀开地地窖的砖块,托赵吟拿着蜡烛帮他照明。
一个人呆在上面有些害怕,赵吟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也好。”
两人接连爬下木梯,在微弱的烛光下,雾隐张又看到一条羊腿,他惊喜地跑过去。
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后面的壁画,“老人说壁画上都是别人失落的魂魄,这里会不会也是?”
赵吟举着蜡烛靠近墙壁,片刻后突然定住不再动。
雾隐张看出来她的异样,也凑过来瞧。
烛光最明亮处,一个戎装男人跪在地上,周边都是中箭的士兵。
这是他早已看过的画面,他不觉为奇。
可是赵吟道:“他是张玉衡。”
巍峨的木楼又出现在眼前,“镇西抚远”几个字高高悬挂在上面。
雾隐张抹掉脸上沾染的沙土,很是感慨道:“我居然如此靠近玉门军府。”
赵吟带着他直直走过去,如她所料,门口士兵面无表情地阻拦。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腰间的玉佩举到他们眼前。
为首的人做了个手势,其余士兵恭敬地退后,向她做出请的动作。
赵吟顺着记忆找到那扇小门,踏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咚咚”的声响回荡在四周,她顿生警惕:“什么声音?”
雾隐张回答她:“是我的心跳!”
“……”
暗室之内,张承岳烦恼地看着眼前几个人,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掉他们。
背后的门被缓缓推动,他盯着那个缝隙满脸不耐,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惊诧取代不耐,很快变换成赞赏。
他踱步至赵吟跟前,“为何折返回来?”
赵吟直视他,“我会画魂之术。”
所有人都抬起头。
赵吟转身,将视线投往别处。
沙月鸣依旧在木笼中,虚弱得睁不开眼,但还好,活着。
李春序和吴风依被绑在一起,脸颊凹陷满身狼藉,此时都挂着笑意。
跟着她受了这么多苦,赵吟眼角有些酸,她转身对张承岳说道:“准备纸笔吧!”
画轴铺开,赵吟抚摸着手中光滑细腻的笔杆,想起石窟中那个扎手的毛笔,不可避免想到老人。
张玉衡好奇地坐在旁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赵吟将毛笔放下的时候,他凑向卷轴指着画面道:“他们真开心!”
画上是将士们坐在月下相聚的场景,他们举头望月,脸上表情和煦。
赵吟扭头看向张玉衡,他的神色,他的举止较从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傻乎乎的孩子气,看起来无忧又无虑。
赵吟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毕竟很多人都想要重回儿时。
奔波许久有些疲累,她揉了揉眉心,闭着眼睛短暂休息。
张承岳适时开口:“太晚了,都去休息吧!”
这一句话点燃了张玉衡的怒火,他面色潮红呼哧呼哧喘着气,将桌面上的东西都呼拉到地上,大声嚷嚷:“不许休息,都不许休息!”
桌椅被推倒,灯烛全落地,室内一片霹雳哐当。
赵吟狼狈地被带离此地,头顶的星空依旧灿烂,她站在风中,觉得自己应当收回刚刚的想法。
雾隐张擦去脸上的颜料,看向自己五彩斑斓的衣摆,他实在无法将现在的张玉衡与壁画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联系起来。
天之骄子沦落至此,怪不得玉门都督如此执着于征人的眼泪。
不同于上一次住的低矮平房,这一次,赵吟住的房间金碧辉煌,床上挂着精致的帐缦,桌上摆着瓜果与糕点,就连烛台,也似乎是金的。
躺在床上时,她翻来覆去,明明疲累至极,却没办法安然入睡。
帐缦随着风一鼓一起,她索性披衣下床。
今天是个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她靠在外面的栏杆上眺望,放逐自己的思绪。
远方会有人来吗?
不会,不会。
平沙莽莽,不见人,不见烟。
赵吟低下头,自己笑自己,她又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去。
在她合上房门的瞬间,寂寞的黑夜被阵阵马蹄声驱散,有很多人打着火把出来,他们都看向远方,跑向远方。
呼喊着,欢笑着——
“阿韫,阿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