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不知什么时候,李春序变成了自己的尾巴,不管前途多么凶险,都会义无反顾地跟在身后。

初印象里的李春序娇弱又讲究,时时刻刻都装扮华丽,不失富贵本色。渐渐地,她学会了洗衣做饭,摒弃了绫罗绸缎,舍掉了精致发髻,毫无怨言地风餐露宿。

赵吟很佩服她,能够完成人生从云端跌落到尘泥的跨越,可在那些暗自吞泪的夜晚,她偶尔也在怨恨她。

因为她,她与赵荷猝然分离,因为她,她的命运陡然变换。

若她荣华富贵又顺遂安宁,她可以痛痛快快地恨她。可她偏偏又跌入尘泥,还要靠自己拯救。

李春序喘着气爬到赵吟身边,就地一躺,冷风扑面来,又干又冷。

她想,这就是她的命运之地,很多年前她就应该来这里。兜兜转转那么久,祖母偷梁换柱,父兄小心谋划,都换来一场空。

虽然赵吟从未说过,可是她知道,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她与赵荷的命运轨迹。

她想挽救,却无能为力,想说抱歉,又不敢戳破那层纸。

压抑,矛盾,愧疚……在她心上铸就了一层枷锁,挣不开又脱不下。

现在她才知道,破解之道就在此地。

只有她走回这里,走回既定的命运轨迹,枷锁才会断开。

韩九两看着山之巅的两个女孩,脸颊有火辣辣的痛感。

他对她们始终带着轻蔑。起初他以为,在山脚她们就应该知难而退,没成想她们坚持爬了上来。

刚开始他还有闲心时不时关注一下,后来自己也自顾不暇,而现在,她们站在山之巅,而他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韩九银咬咬牙,命令道:“爬上去!”

所有人都站在顶端,旁边雪山上雪浪层层下移,“轰隆隆”如宫车过街。雪浪直直拍向他们刚刚歇息的地方,像洪水一样倾斜下去,卷走了还没来得及上来的几匹骡子。

雪崩了。

韩九银直接腿软瘫倒在地,其余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吟,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雪又开始下,赵吟和李春序被围在帐篷中间,周边的男人替她们阻挡了寒气。

第三天,按照韩九银最初的说法,现在本该下了山。可如今漫天飞雪,过低的气温使体力急剧下降,带的食物冻得硬邦邦,吃起来毫无滋味,水壶里的水也结了冰。

天亮了,赵吟拖着冻僵的双脚,走出简陋的帐篷。

雪变小了,但仍在飘飘洒洒。

帐篷里的男人们蜷缩在一起,早就没有了刚出发时的雄心壮志。寒冷让大家都不愿挪动,像鱼儿缩在水草中。赵吟突然想起陈雪娘讲过的温水煮鱼,鱼儿贪图暂时的温暖,慢慢麻痹最后死去。

低温也会这样不知不觉杀人。

赵吟立刻说道:“起来吧!我们应该继续前行!”

最先响应的是李春序,她抱着包袱,逃离出那个算得上温暖的区间,走出来的一瞬间,风雪让她缩紧了脖子。

其余人也慢慢起身,收拾好行李与帐篷,在风雪之中缓慢前行,像牵线的木偶。

雪地反射的光让赵吟情不自禁流泪,她只能闭上双眼,挽着李春序的胳膊依照直觉前行。

石三存呼哧呼哧道:“我走不动了,我要歇一歇!”

他不顾众人的劝阻,直接坐在地上,另有几人也跟着他坐下。

赵吟不得不停下脚步。

停下来的一瞬间,寒冷从脚底升起,一寸一寸啃咬肌肤,她走到队伍最后,看向那几个原地休息的人。

石三存嘴角挂着微笑,他说:“坐下来就不冷了。”

旁边有人附和道:“早该坐下来的,一下子就暖和了!”

莫名的恐惧在心中蔓延,她伸手去拉他们。

韩九两见状迅速道:“都过来,搭把手!”

简陋的帐篷再度搭起,看着已经快失去意识的那几人,赵吟说:“点火吧。”

韩九银一脸错愕:“哪有木柴?”

赵吟脱下腰带,递到他手中。

皮靴,包袱皮,木盒,皮带……地上很快聚集了一小堆东西,发出微弱的火光。

陈坨子等人捡来石块,将火焰层层围住,试图留住温暖。他们将手放在石块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赵吟没有坐在那边,她明白,要是感觉到了温暖的力量,便再没有勇气面对漫天风雪。

口袋里的干粮与肉干所剩无几,赵吟将碎渣碎末倒在李春序手掌上。

韩九两突然道:“把吃的拿过来,交给阿吟姑娘。”

余人面面相觑,表情写满了犹豫,韩九银接着道:“只有她安然无恙,我们才可能走出雪原!”

火灭了,天也黑了。

韩九银从领头人自觉变换成二把手,他问赵吟:“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吟将没吃完的干粮放回他手上,回答道:“继续前行。”

此话一出,没有人搭腔,他们都知道这是最佳答案,动起来才不至于冻僵,可又何其难也。

他们也心存侥幸,万一明天天晴了呢?天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走起路来会轻松许多。

在沉默的间隙,赵吟道:“抱歉,我不能停留在这里。”

她拉着李春序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之中。

李春序看着黑漆的四周,语气带上了一丝怅惘,“阿吟,我们还要走到什么时候?”

赵吟挽住她的胳膊回答:“走到不能走为止。”

对话落入了韩九银的耳朵,他反复咏叹着那一句话——“走到不能走为止。”

一刻钟后,他站起来,对诸人说道:“跟着赵吟姑娘走!”

赵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是后半夜吗?还是才出发没多久?

她依旧数着脚步与呼吸心跳,按照节奏前行。

风里传来狼的嚎叫,但那是在很远之外。

在很近的范围里,只有李春序梦游一般的话语:“阿吟,我走不动了。”

她弯着腰“嗬嗬”喘气,宛如破旧的风箱。

赵吟搀扶着她,试图再带着她前行。但是李春序直接从她双手间滑落,重重砸在雪地上。

赵吟废了一番功夫才将她拖去岩壁下,凸出的岩石像天然的屋檐,阻挡了一些风雪。她靠着它,仰面闭上眼睛,生出来一阵困意。

雪花飘落到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赵吟如梦初醒,她迅速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脸颊:“不能躺下。”

当她站起来的一瞬间,突然发现,雪停了。

这像是一个预示,将她本来熄灭的斗志全然唤醒。

月亮也出来了,在雪地的映照下,世界如同一片琉璃,她与月亮似乎只有一臂之遥。

赵吟露出笑意:“我们会走出去的!”

李春序只是微笑,肺里都是血腥味,她连话都说不了。

赵吟明白她的虚弱,她费力将她背到背上,刚刚站定走了一步,脚下就一阵虚软。

雪花钻进脖子里,赵吟趴在地上,内心一片冰凉。她明白,仅凭她自己,没有办法带着她继续前行。

她走去李春序面前,拂落她头上的雪粒,突然就想起第一次为她撑伞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最终陪自己到最后的会是她。

她可以为了自己杀死陆青禾,而自己却不会为了她停下。

赵吟仔细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整理好,握住她的双手揉搓出暖意。

李春序盯着她红皱的手背,用气声说道,“如果见到赵荷,记得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当韩九银背着石三存看到岩壁下的身影时,心中警铃大作,他起初以为赵吟和李春序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走近才发觉那儿只有李春序一人。

一排足迹绵延向前,在目光范围内,没有第二个人。

刘换地啧啧称奇,“先是抛下我们,现在又抛下她的同伴,山下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样不顾一切?”

韩九银没搭理他,他放下石三存,蹲到李春序身边,喊了半天也喊不醒,他索性就在此地休息,再次点燃一堆衣裳。

石壁像个天然的庇佑所,韩九银突然道:“等下把帐篷也烧了。”

大家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韩九银却在心里道:这狗日的跟犯了天条一样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

他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久,但他就是有预感。

“她醒了!”

伴随着刘换地的惊喜喊叫,众人的目光又齐聚到了李春序那里。

刘换地直接嚷嚷:“你那个同伴,丢下你直接走了!”

韩九银伸手捂住他的嘴,恨不得拿线缝上。

李春序面色平静无波,她张口数次,艰难说出几个字,“我知道。”

如此淡然的回答让刘换地讨了个没趣,先前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挑拨离间。他不自在地掸掸袖子又理理帽子。

韩九银挠头想了半天,安慰道,“别难过。”

李春序回望他,“我不难过。”

刘换地忍不住又说,“这还不难过?冰天雪地的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都做不出这种事!那些钱我宁愿不赚也不会丢下同伴!”

李春序摇头,摸着喉咙尝试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是我让她走的。”

“什么?”

当她知道赵吟的最终目的是玉门关时,瞬间就明白是为了谁。

赵荷是赵吟的遗憾,同样也是她的遗憾。想见赵荷是赵吟的愿望,也同样是她的愿望。

见到她,面对她,她的心结才可解。就算她没有见到,可赵吟必须见到。她不愿意拖后腿,不愿意让赵吟的生命再留下遗憾。

悉悉簌簌的脚步随着风送来,韩九银惊慌地看过去,震惊地发现赵吟正朝这边走来。

李春序扶着岩壁站起来,眼神里有得意,有骄傲。

赵吟不会半途而废,所以她会一直往前。

可若她冻毙于野,赵吟定会愧疚一生。所以她会归来。

她微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阿吟永远不会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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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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