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两个人一来一回不过互通了六七次信,转眼就熬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本该人也团圆的。
偏今秋赶着霍英下场,人都在贡院里圈了一整天,天色擦黑了才被放出来,就是想披星戴月地赶路,但城门都要到落钥的时辰了,回家肯定是来不及了的。
霍煜已经很多年没能团圆了。前些年是为着被气病倒的父亲和被毁了前程的自己一腔怨气,故意和母亲作对,躲着不回家,后面再大些,懂事了,就老实回去过了,但家里的生意刚重新开始,忙得厉害,总是到家了已经错过饭点。
去年好不容易赶在节前回了家,本想欢欢喜喜过一场,谁想进门就被告知母亲又招来了新祸害来,还执迷不悟,被那小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谁劝都不听,竟是不长一点记性,气得她也撂了二人面子,晚上连饭都没去吃。
今年家里还多了一口人,也换霍煜想开了,自个儿上赶着想和小狐狸精同席亲近腻乎,偏家里这中秋家宴仿佛有诅咒,只能两个人吃,又抱憾错过,一家人总是聚不齐。
两两相隔两地,真只能望月思亲了。
不过这边霍煜生意谈得顺,好歹算是有些慰藉,她早早叫了一桌好菜,还点了坛桂花甜酒,是霍英总爱背着自己偷喝的,她还先尝过,是一个味道没错。今天不拘着孩子了,既是过节应景,也为庆贺霍英考试顺利,心头的担子总算能暂时落一阵。
和妹妹在一块霍煜高兴,一高兴就忘乎所以。
今夜天气疏朗,明月高悬,地上的一双影儿晃晃悠悠拉得好长,霍煜总顾着抬头望天,无知无觉地灌了自己半壶,等能反应过味时已经是两颊酡红,一手支着脑袋半伏在桌上,提不起精神了。
霍英这小孩倒比她强,一点不见醉态,亢奋地讲着自己文章作得如何好,一杯接着一杯助兴,还越说越来劲,乐得诗兴大发,拽着已经快不省人事的霍煜移步露台赏月去,吟了几句小诗,自己说不够,还要问霍煜,问她有什么想说的话。
霍煜醉糊涂了,眨了眨眼睛,就呆呆地凭栏望月。要说什么呢?要想什么呢?
她想,月亮好圆,像柳絮的眼睛,月光好白,会照得柳絮的皮肤像白瓷一样细腻美丽。月下赏美人,灯下赏美人,风雅,实在风雅。
她有点想柳絮了。
哎,怎么又想柳絮了。
柳絮现下在做什么呢?会在赏月吗?虽然相隔两地,但或许此刻她与他正共赏着同一轮月,眼中看的是相同的景,心也会是相通的吧。
早知道今年会这般朝思暮想,从去年开始她就该珍惜的,如今却是说什么都迟了,她真是后悔。
霍煜其实不是个爱懊悔过去的人,往事已矣,活好当下才是要紧,可柳絮这小狐狸精实在功力高深,总是坏她道心,她也拿他没办法。
去年是柳絮第一个没了家人的中秋,一个人往那一坐就是团圆饭,他好小,比自己家里出事闹得天翻地覆那年还小,她那时尚且有双亲有姐妹,虽然惹祸的是双亲之一这事不提也罢,好歹她从来不是孤立无援,可柳絮已经举目无亲,再没了退路。
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孤身一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还遇到了可怕的自己,是不是会很害怕?他去年吃到月饼了吗?没人知道他的口味,他能吃得习惯吗?他会一个人坐在院中看着月亮想娘吗?
哎,她为什么没有对他好些,她好坏,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霍英不知道姐姐忽然哭什么,可能是看自己出息了,性情了,于是也性情起来,又给霍煜满斟上,跟着热泪盈眶,故作老成地拍拍她肩膀:“当浮一大白!”
霍煜被拍得一趔趄,循声抬手接过酒杯,只知双眼迷离地直愣愣盯了好半晌,已经迷糊得手脚不听使唤,不知要往嘴边送了,腿一软,滑溜溜地就朝着霍英的方向栽下去了。
再有意识时已是艳阳高照,霍煜是被外面侍女轻缓地叩门声叫醒,疲惫地睁开惺忪睡眼,宿醉过后脑袋自内而外的闷痛和发胀阵阵袭来,仿佛是昨夜里被人敲了一闷棍,她下意识抬手遮一遮阳光,手背轻轻扫过额头,又疼得她一激灵,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姐你终于醒了!”老二已经重新关上门折回来,见霍煜终于睁眼,开口声音有点发虚,又夹着讨好的谄笑感,像谢澜家养的那只黏人的大狗,总爱横冲直撞地就拱到人怀里,摇头摆尾好一阵嘤咛,要是抬头咧嘴笑,那就是真兴奋想贴着人玩,要是总眼神飘忽,怎么叫都不抬头,那准就是干了亏心事。
就像霍英现在这样,环住她的两条手臂熊抱上来不撒手,黏黏糊糊地说没脸没皮地臊人的话:“姐姐你怎么才起来,我还以为你昨儿夜里喝了假酒,可吓死我了,差点都要给你请郎中了,我可就你一个亲姐姐,你可不能有事丢下我不管……”
半大小子火力旺,跟个烧着的火炉挂上来似的,一会儿就烫得霍煜背后要冒汗,她本就头疼得厉害,听老二那碎嘴麻雀一样叽喳个没完就更头大:“多大人了,还作小儿痴态,不像话,快下去。”
老二讪笑着依言撒开半只手,又立刻从背后摸出一封信塞给霍煜,薄薄的,封口还画着一片窄窄的柳叶,一看便知是出自柳絮的手笔。
霍煜当即忘了疼,舒展开眉头,小心拆了信封展开,这次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
“月亮很好看,你看了吗?月饼好吃,给你也留了,速回。”
“我的字是不是很好看了,我现在都可以给人代笔家书啦,他们都争着求我呢,你觉得我能不能靠这个挣到很多钱?”
这口气,活像传闻中的黄皮子讨封。
只看着文字,霍煜都能想象到柳絮那股机灵劲儿,看着乖巧安分,跟小兔子似的,温顺地耷拉下长耳朵,仔细瞧却是正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肚子里咕噜咕噜冒着坏水儿,鬼精灵的很,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实在可爱得很。
霍煜不由哑然失笑,指尖无意识怜爱地摩挲着已经干涸的墨迹,好像透过他落下的笔触还能抚摸到那双执笔的纤纤玉手,眼神都不由痴醉。
一旁的霍英都要耐不住好奇挤上来了,探头想瞄一眼:“谁呀?什么好事,能叫你这么开心?”
霍煜立刻板起脸严肃教育:“小孩子少瞎操心,这不是你该管的。”
大人就是这样讨厌,仗着年龄优势,后辈在她们眼里就是按需大小,不过核心就一个意思:别烦我,少管我。霍英神色古怪地斜了她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着,不忿地挪远了。
难道她如今已经不是姐姐最贴心的人了吗?霍煜竟然背着她有了不得见人的秘密了?!是霍煜先辜负的自己,从今往后,自己要变得冷漠无情,再也不会对霍煜笑,再也不搭理她,再也不会是她最忠诚的仆人,要让她悔恨终身……
霍英化悲愤为食欲,将本要留给霍煜的半碟凉糕也全给扫荡了,权当是给自己讨回的补偿。
“英儿。”将短短两行话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后,霍煜终于挪了挪身体,略有些踟躇地温声唤人来。
“诶~姐姐您请吩咐!”霍英谄笑应声,连嘴角的桂花蜜渍都没来得及抹,一窜身就狗腿地贴到了端坐凝神沉思的霍煜身边,仰起脑袋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瞧。
向来行事利落的霍煜竟也有犹豫的时候,她抿了抿唇,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你这般年纪,可有了心悦之人?或是倾心于你的男儿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霍英一脸正气地打断:“你这是什么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这个年纪就该专心学业,不可耽于儿郎私情误终身!”
霍煜:“……我是说如果呢。”
霍英神色认真,微微颔首:“书中自有颜如玉。”
霍煜抓了抓头发,吞吞吐吐道:“不、你听我说……是我有一个朋友想托我打听打听,你们这般年纪的孩子,会喜欢些什么?”
霍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是想送她心上人吗?”
霍煜两眼飘忽:“大抵是吧。”
霍英闻声义愤填膺地一拍桌:“这种事当然是要投其所好,连心上人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这般不用心,还是莫要耽误人家好男儿了!”
霍煜脸青一阵白一阵:“女男授受不亲,兴许是家里看管得严,往来少,有所不知,想来也是难免的……”
霍英神色缓和下来,摸了摸下巴,低眉作沉思状喃喃:“如此,倒也说得通。”
霍煜稍稍舒了一口气。
“只是你这朋友……真有这朋友?”霍英迟疑了一瞬,眉毛微挑,探寻的目光朝她投来,眼神炯炯,像要给她盯出个洞来。
霍煜深吸一口气。
“可有不妥?”到底是老油子了,糊弄个小孩还是手拿把掐的,霍煜只一闪而逝的心虚,当即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
霍英果然被她带偏,神色凝重地搓着下巴瞎琢磨起来:“姐,你朋友应该也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吧?”
霍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顺口给自己圆谎:“是,她家中也无年纪相当的小辈,况且这话又不好叫太多人知道,所以才想托我打听打听,英儿你那些个同窗里,不是已经有好几个已经娶夫了的?你也该跟人家学着些了……”
她已经习惯性地唠叨起来,霍英也习惯性地过滤掉后半段不爱听的,只大惊失色道:“哇,这么大年纪还想老牛吃嫩草!真厚颜无耻!”
霍煜终于忍无可忍,拳头捏得咔咔响,决定身体力行地让霍英认识到自己尚且多么年轻力壮。
作者有话说:
英砸:痛击我的队友明天回家和絮絮贴贴腻腻歪歪老霍下线倒计时下次一定不要写这么素的了……失去小头控制太久快赛博养胃了!探讨什么人生哲学都一边去吧我再也不手欠了番外我要写点没道德的!狠狠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搞人夫不在婚内搞犹如包饺子不放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