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暮色四合,天光尽敛,廊下孤灯昏昏,被风吹得摇曳,火光倏地黯然又幽幽复明,檐铃零落一声闷响,在沉寂的夜幕中悠远回荡。

内室的气氛压抑得可怕,进出来往的人皆面露哀色或是惶惶,无一不是屏气敛息,没人敢说话,满室只听霍英一个人的啜泣声回荡。

进门以前,霍煜以为母亲或许会暴怒会惊惧会感伤,但母亲竟只是出乎意料的平静,霍英还伏在她的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如往常般半靠在床头,平静地半阖着眼睛,轻轻拍了拍已经比自己还高壮的孩子的肩头,如果忽略床前还未散尽的血腥味,仿佛真的是一场寻常的宁静午后的安然小憩。

郎中还没赶来,屋子里的一众人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偎在老太太身边,霍煜轻轻握着老人枯瘦得皮包骨头的手,霍英满脸茫然惶恐,抬起掌心,抬头朝着姐姐的方向,眼神却空洞,好像找不到目标,只一个劲儿重复低语喃喃:“血……好多血,娘方才吐了好多血……”

她手上还抓着一条白帕,被血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骇人黑红。

霍煜垂眸深深凝望良久,轻轻抽走了霍英手里的帕子,伸臂揽过被吓得呆滞的妹妹,掌心轻柔地按在她的脖颈上,似乎是想像从前惯常的哄孩子的手法,将人拢进怀里安抚,但在抬头的一瞬又顿住了,停顿几息,最终稍稍撤下了些许,落在了少年宽阔的肩头,轻轻的、克制地拍了拍。

霍英是亲眼目睹了的,前一刻还好端端说着话的人,下一刻忽然就咳出一大口血,迅速被抽走了精气神,无力地软倒下去,呵呵喘着粗气,时不时还会再溅出血花,她的生命好像一瞬就要枯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直面生命的离逝。父亲病逝的时候霍英还太小,记忆早已模糊,只知他是一日日衰弱,然后在某一天风和日丽的清晨,忽然就不再回应她的呼唤。

或许是因为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来告别,也可能是那时候还年幼懵懂,不知生命的重量,她只是无措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嚎啕大哭了许多日,像以往盼着外出的母亲一样望着远天边的落日,盼着父亲回来再抱抱她。直到那很久以后的一天,她想分享给父亲自己新得到的一块美味糕点,却突然想起他已经不在了时,才第一次开始闷闷地感到阵痛。

痛苦是不能因为经验的累积而被习惯适应的,尤其是至亲至爱将逝,累痛的伤痕只会愈发沉重。

柳絮静默垂首立在一旁,盯着隐忍悲痛的姐妹二人,眼圈也有些发烫,心口闷闷坠痛,他懂她们如今的痛苦,但也实在说不出空泛地安慰,只把头埋得更低,眼泪无声地滚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惊喜地高声通报,一帮人急慌慌簇拥着郎中挤进了门。

正危难时刻盼来郎中,简直如久旱逢甘霖般令人振奋,闻声柳絮立刻抬头,朝外瞥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领头的侍从将人带到近前,自己并着两个粗壮侍女搀扶起霍英,给郎中让开地方诊治,顺便带霍英退至外间。

侍从早按着两人的吩咐烧好了热水候着,柳絮挽袖试了试水温,浸了湿帕,扯过霍英的手腕给她擦了满手快干涸的血污。

她几乎是被巨大的痛苦冲击给吓呆了,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不动,任柳絮摆弄,只定定地盯着满盆鲜红的血水。

最后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和血沫,柳絮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温声叮嘱叫人把她带下去,先换身干净衣裳,歇一歇,后半夜里还得指着她来替换霍煜守在床前照顾。

霍英这会儿瞧着身量比霍煜都要高大了,但她这年纪其实也就是个半大孩子,或许于学问上她能头头是道,可她远没见识过真正的生活的磨砺,尚不能自立,甚至一直被姐姐护在羽翼下,还从未自己直面过风雨,此刻真遇事了,就没了主心骨,慌了神,全仰赖别人来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不安地挪动脚步,还想再往内室里看一眼,此刻只有依恋在姐姐身边,她才能汲取到安全感。

柳絮哪能放心一个六神无主、心智不比三岁小儿成熟的霍英进来,再给能唯一主事的人添乱,真乱了套了,他可不敢打包票自己能给解决好。

他踮脚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推着人往外走,温言安抚道:“听话,你先下去,我们又不会看诊,都挤一处,也帮不上忙,等下郎中看过了,大少姥会派人去知会你,现在家里总需要有人坐镇的,你去外面盯着,也好叫你姐姐能放心,是不是?”

霍英懵懂地点点头,柳絮的话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旁人她或许是不敢信的,但姐姐掌家多年,柳哥儿也是长辈,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了,知道要如何应对,不像她什么也不懂,便听从安排行事就是,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送走了一个,柳絮才匆匆钻回内间。

郎中还在凝神切脉,面色凝重地询问着发病的症候、近期用食用药等,贴身侍奉的侍从还算沉稳,只起先慌乱一时,现下已经十分镇静,依言逐一详述,又将方才擦血的帕子呈给郎中看,霍煜着人去取药方来,细数前些年累积下的病症,柳絮在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二。

柳絮前些时候来得不勤了,但从霍煜离家后,便又恢复了日日侍奉,虽未像从前般亲力亲为上手照顾,却也是事事过问,半点不敢马虎。

因此霍老家主这番忽然发了重症,他也很是惊诧,若有人分心瞧一眼,便可见柳絮打进门起,就一直脸色苍白,浑身发颤,哆嗦得不像话。

毕竟人是在他独自看顾的日子里出的事,柳絮唯恐自己现在表现不尽心,回头会被霍煜追究个侍奉不周,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底层小民可真吃罪不起。

郎中在霍老家主面前只说她这是秋燥犯肺,引得旧症复起,以滋阴清热、健脾益气的汤药进补,安然调养,免受风寒,等天气回暖,便可大好,着手拟了一副止血固脱的方子以先回阳救逆。

也不知霍老家主信了几分,她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虚欠了,由着侍从掀起被角,托起她的手臂搭回去,扶她翻身侧躺好。喉咙里虽还时不时挤出一声绵连嘶哑的干咳,但看起来她早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并不影响困意袭来,眼皮沉沉无力地耷拉下来。

见状,霍煜便同郎中一道出了门,当着病患家人的面,郎中才把话照实了讲:“令堂尺脉沉细,寸关虚数,陈年旧疾累病,虚耗亏损,已经伤及根本,短期用药可稳住表面,但底子亏空,不可逆转。”

霍煜一直紧抿着唇不作声,眉宇紧锁,周身冷沉如黑云罩顶,眼睛死死盯着郎中,已经爬满了红血丝。

柳絮不安地觑着她的神色,觉得霍煜此刻跟个已经点着引线的炮仗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掉崩到自己。但真让他调头跑掉,他也不敢。

犹犹豫豫半天,视线在两个沉默的人之间来回逡巡,柳絮虽捏不准霍煜的脾气,却也知天底下做孩儿的心定是相通的,她此刻再多的害怕愤怒不甘,也掩藏不住悲伤的底色。她也是人,再冷心冷情,也是长了心的。

想到这儿,柳絮忽然想到自己,家里已经揭不开锅,母亲没得治的时候,他当时想的是什么呢?面对着骨肉至亲,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无助地缩在角落里环抱着自己流泪,他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也是秋天了,其实夜里只是微寒,但他家里住在漏风的破屋子,穿得是盖不住手腕的单薄衫子,夜风刮进来好冷,他好冷。

柳絮想,如果有人能抱抱他就好了。他好冷。

萧瑟秋风是干冷的,刮得脸生疼,吹得人打哆嗦。郎中也年事已高,不仅搓了搓手,往避风的柱后挪了挪。

柳絮也是匆忙出门,衣裳裹得单薄,即便添了披风还是被冻得一抖。他又侧目觑了寒风中不动如山的霍煜,从方才进门起,她就总是这样,沉默地伫立着。

柳絮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霍煜也在抖,原来她也会冷吗?他还以为霍煜这样厉害的人,会是无所不能的呢……哦,不过冷暖应该是不好以意志左右的,那,或许是,霍煜也会害怕吗?

柳絮惊奇地原来人的情感有时真是能共通的,不分贫富贵贱,有钱人和他这样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看不到明天的贱命也会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令他莫名有些兴奋,原来霍煜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和他也会是一样的,他们好像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疾病和死亡面前,还真是真正地众生平等。

但现在不是该高兴的时候。

柳絮望向霍煜的眼中闪过一丝隐忧,他不自觉将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似乎是想借点她身上的暖意,也可能是想扶她一把。

他一边打量霍煜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向郎中探问:“那可还有什么法子医治?”

郎中低眉沉吟,为难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絮紧张地呼吸发紧,还欲再言,霍煜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似有安抚之意。她终于沉沉开口,声音压得轻,却很平稳:“尘缘已至,尽人事,听天命。”

郎中微微颔首:“不错。”

霍煜轻轻呼了一口气,几乎是用气音挤出的两个字:“多久?”

郎中四下环视一周,伸手快速比划一下。

风更紧了,柳絮握着她的手不觉收紧,霍煜回以覆住他的手背拍抚。两只手紧紧依偎着彼此取暖。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下章会不会鼠,也可能会是下下章其实我只有在写完那一刻才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剧情,总是写着写着就出来一些预期之外的内容吐槽时间:要准备面试临到头了就紧张得想吐不想干了,我已崩溃我已绝望我已无力回避不回避不知道反正我是逃避型人格窝囊型人格遇事希望我立马4了算了就不用面对了心塞,下辈子让我投胎成超级e人超级外向型好吗好的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贪财好色gb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4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