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柳絮垂着眼,羽睫湿黏,像被风雨折残的墨黑蝶翼,仍怯怯轻颤着,泪珠子无声地滚过尖尖的下颌,坠在素白麻衣上,晕开一小点水痕,纤弱的身段如雨中残荷,摇摇欲坠。
他喉头低低一哽,想把哭声吞回去,还是泄出一声幼崽般的委屈呜咽,肩头泄气地塌下,亮晶晶的泪珠汇成涓涓细流,淌得愈发汹涌。
就在柳絮跟前踱步的霍煜自是将他的脆弱他的美丽全部尽收眼底,见他流泪,自己的心也跟着发颤。
她想将人拢在自己怀里,也能叫他依偎,犹豫伸出的手却连衣角都还未碰到,便因柳絮突然抬手抹泪的动作一滞,做贼心虚般猛地缩回宽大的袍袖,假作若无其事地背到身后,交扣着自己的手腕。
缓了几息,霍煜深呼一口气,尽量想将声音压得平和,生硬的语气还是不慎透出三分凶悍戾气:“她哪只手碰的你?”
柳絮头摇成了拨浪鼓,珍珠泪被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丝,本就微松的挽发更凌乱了些,好不可怜,连声泣道:“没有!我没叫她碰到,她只是挡路追着我,说了几句不中听的,没真敢做过什么……我没被她沾手,主子在天有灵,也看得真切着!”
霍煜眼中闪过痛切与不虞,忍了忍,最后化成一声哀叹:“怎么觉得我会怪你?被欺负又不是你的错。”
闻声柳絮有些发怔,低头更不安地绞紧了帕子,讷讷支吾道:“我没有……”
嘴上着急否认,但柳絮不得不承认,方才他心里的确是怕霍煜的怒火更胜的。即便主子不在了,他现在既未曾出霍家的门,自认也是主子的未亡人,当然要在意自己的贞洁名声,尤其在霍家人跟前。
不管是不是他主动招惹,世人只看结果。谁叫他长了张勾人的脸儿,还托生个贫弱的出身,挨了欺负也是自己不当心,还给家里招麻烦。
霍煜不跟他掰扯,只阴郁着面色反问:“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知道先来找我,若不是叫英儿碰上了,你真打算自己闷着咽下委屈吗?”
而且你都敢和霍英哭诉,却不想叫我知道吗?
这句话有些越线了,她默默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柳絮只噘着嘴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不吭声。
霍煜敛了薄怒,催他说话,柳絮吓一哆嗦,又琢磨不透霍煜这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知该怎么答才对。
想不出来就不想,他干脆倒打一耙,玩一出祸水东引:“我再也不信英姐儿了,这种丢人的事,她明明答应我不会说出去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霍煜被他气得头疼:“不说,下回挨欺负了还不说,是想忍气吞声受一辈子窝囊气?有人给你撑腰,你还怕?”
柳絮一跺脚,双手捂着脸恼道:“这种事丢死人了!”
霍煜也冒了一肚子火,两步踱回柳絮跟前,强硬地攥着他的手腕拉开,冷声呵道:“睁眼,看我。”
柳絮是个软骨头,方才仗着霍煜忍他纵他,还敢窝里横叽歪两声,现在她一严肃起来,立刻变成了缩头缩脑的小鹌鹑,还不大敢直视,抬眸时眼睑压得很低,目光自纤长浓密的睫毛底下透出,试探地偷瞄一眼,马上就被她乌云密布的脸吓酥了,又想垂眼,装出低眉顺目的乖样儿讨好。
“我错了……”柳絮刚哭过,嗓音微哑,语气软糯,带点惴惴不安的可怜相,乖觉可爱,想来谁见了都要心软。
但霍煜偏就不吃这套,声音冷厉地训道:“错哪了?”
柳絮哑火了,怎么会这样?正常发展不应该是看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美丽,就不忍苛责,自己再佯装听话懂事,认错态度良好,就能糊弄过去了吗?难道是今天哭多了,哭肿了眼睛,不漂亮了?
他可没预想过要怎么应答,因为他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
“我不……”柳絮讷讷想了半天,咬着下唇,磨得原本干涸没什么血色的唇瓣都要变成水盈盈的薄红了,也没哼唧出个所以然来。
霍煜也真是有耐心,不催他,就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叫柳絮避无可避,脑子拐了几道弯,只好使出第二招,再次抽抽搭搭起来:“主子不在了,就都欺负我……”
但霍煜还是无动于衷,甚至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不许他乱动,面无表情地摸走他的帕子,照柳絮哭得湿漉漉的小脸一通乱抹,一张口更是十分的冷酷无情:“你今天哭也没用,这个家,如今是我说了算,除了我,没人能给你做主。”
柳絮见过无赖,但还没见过这么讲理不犯法的无赖,也是棋逢对手了,被她磨得也想不要脸皮地就地打滚耍赖,哭得脑袋发懵,干脆破罐子破摔,眼一闭心一横,嚷嚷起来:“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家主了,如今您说什么都对,您说我错哪了我都认还不成吗?”
霍煜扯了扯唇角,冷笑道:“不知道?”
柳絮又被吓得想哭,就说了不能让霍煜知道!她凶起来的样子其实更清俊英挺,相貌不怕人,但那通身的沉悍气度实在凌厉逼人,远比白天那尖相淫贼还恐怖!
他两眼包泪,呜呜咽咽起来:“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你凶我干什么!”
霍煜强横拽着柳絮的手,把人往榻边推,柳絮早叫吓得浑身发软,踉跄两步,就势坐下了。
靠过去的一瞬间,霍煜高大的身躯几乎能将他整个笼罩覆盖进自己怀里,过热的距离惊得柳絮心跳都要漏了一拍,脸颊急剧升温,脑袋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些绮靡又无耻的幻想,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恐惧中捕捉到一丝难以抵抗的亢奋来。
他一时竟稀里糊涂地开始琢磨起自己是该尖叫抵抗,还是……
但霍煜没给他太久的想象机会,就已经后撤,在他跟前半蹲下身,尽量让彼此间保持平视,眉眼舒展开,态度较之方才不知柔和了多少:“终于想通了?”
柳絮一撇嘴,消极应对:“不知道。”
霍煜却笑了:“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你根本就没错!错的是仗势欺人的人,不是你,她都没感到惭愧,你一个被欺负的为什么要觉得羞耻、觉得害怕?”
柳絮怔怔然地望了她好一阵儿,才垂眸默默轻语:“不知道。”
霍煜无奈地摇摇头,笑嗔道:“小促狭鬼。”
柳絮这回没跟着笑,心绪低落:“我说真的,我真不知道,因为外头都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
小时候自家被欺负,他们说,邻里邻居的,闹到官府去,也不怕叫人笑话,于是娘跟爹忍了。
工头不给娘结工钱,不给好多人结工钱,叫等,怕白出力,更怕以后彻底没了出力的机会,没人敢闹,于是娘跟爹又忍了。
长大点柳絮跟着出去卖唱贴补家用,叫人臊皮,哭着去找娘,娘疼他,这次终于不想忍了,要带他去报官,一群人围着,左一句“坏了名声,以后嫁不出去”,右一句“闹大了谁都不好看”,还有更难听的,背后说“谁叫他天生狐魅相,被摸也活该”,于是娘又怕了,怕闹开了,传得不成样,她的孩儿以后就要完了。
柳絮一开始也不服气,在家哭闹,娘搂着他说:“忍忍就好了。”
那要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这是他不懂事时反问娘的话,娘答不上,抱着他枯坐一夜,娘一下子看起来又老了好多,于是柳絮也不敢问了。
娘都这样教了,那应该就是对的,因为外头也都这么说。
可柳絮觉得她忍了一辈子,也没忍出个名堂。
甚至到临死前,病了买不起药,躺床上疼得哼了一夜的时候,娘还拉着他的手,偏过脸看着他强挤出个笑:“剩的那点银子还要给你买米吃呢,别饿着我絮絮了,娘没事,再忍忍就好了。”
柳絮也曾幻想过,要是不忍会好吗?
他家人丁薄,一家三口,只她娘一个壮劳力,邻家光是大高个的孩子都好几个,官府能管一回,下回要是恼了打起来,他家连个能去报官的都没有,挨顿打,该受欺负还欺负,医药钱也是砸了,不如不闹。
扛大包干零活的,也是扎堆抢着干的,闹了不一定要回得的,但得罪了人一定会再没得以后。
至于被人摸一摸手,调笑两句么?柳絮起先也烈,骂过啐过,有的要打他,有的更起兴、更下流,被撵得满城乱转,钱也讨不来几个,反倒是甜嘴儿搭腔笑了两声,愿意解荷包的还多了。
柳絮不想赚脏钱,他想自己长得俏,总有乐意挑好看的不在意其他的,以后他还是能嫁好人家的。
但家里人病了,一往医庐里进,郎中都好心捡最便宜的开了,一日日吊着,还是扒层皮都不够填窟窿的。可不去也不行,不吃药就要等死。
柳絮没办法,什么干不干净的,药铺认这是钱就行,给摸两把他掉不了块肉,但能捡他娘爹的命。摸就摸吧,能挣钱能换命的东西,比起体面,他想活,他想娘爹活,那忍忍就好了。
不想忍不认命又能怎么样,鱼死网破吗?他总争不过命数去。
“我帮你。”
霍煜攥着他的手,神色认真坚定:“你找我,以后我能给你做主。”
柳絮抿了抿唇,露出个略腼腆、又有些苦涩的笑:“那要是哪天,是你欺负我,怎么办?”
霍煜本是毫不迟疑地张口欲言,但对上柳絮茫然又希冀的眼神,忽然顿住了,好半天才轻声道:“…现在…还不知道。”
柳絮终于被哄笑了:“我累了,先回去了。”
霍煜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慢慢重新变得坚定而笃信:“现在还不知道,你等等我。”
柳絮没当回事。
作者有话说:
絮絮:思考得很好下次别思考了面试时间比预计的又晚了几天,没事哒没事哒我不会想鼠哒自己吓自己~存稿马上见底我才真想鼠哦嚯,还有一咪咪卡文了,希望能赶上存稿消耗进度不拖更马上就到喜闻乐见的饺子醋环节了哎饺子也是越包越多,话说到这里那让我们一起包饺砸!(oh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ok就到这里我要消失两天静静心了!希望再出现时已经顺利写出饺子醋和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