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日子太安稳和顺了,都忘了起先霍煜是如何看他不顺眼,千方百计想把他撵出门的,上回霍煜失言说了真心话,终于叫柳絮重新起了危机意识,琢磨着如何能哄霍煜放心再留一留自己。
就算不成,他也得趁这段时日,赶快去寻摸勾搭个下家,毕竟能与霍家来往的也都是些殷实人家,离了霍家,再想找可就难了些。
设想完美,可惜真想实施起来却犯了大难,因为霍煜甚少与客在自家中往来!
霍煜白日不大着家,偶有打听到门房有人递了拜帖,柳絮心里着急,还想撺掇霍英点头代为接待,只是来人多是听了主家不在,便走了,总也赶不上。
不知哪日安稳日子就要到头,这般悬而未决更是双重的焦心,倒还不如干脆一脖子给个痛快。柳絮日夜难安,急得嘴角都要生燎泡,整天变着法儿找借口往前院溜达找机会,却连个外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唯一一个偷偷觑着过几面的,英姿风流不输霍煜,家世也不俗,为人更是言谈温文尔雅,简直就是照着满城少男春闺梦里人的标准模子里走出来的人。
柳絮对她的条件很是心动,但也仅敢限于心动了。
毕竟这位“惧内”的名声可是出了名的,丢人丢得十里八乡无人不晓,她还照样乐呵呵的,非说自家那位贤淑温婉得很,到至亲好友的地盘上都不敢说内人半个不是。
柳絮都不敢想象她夫人该是何等凶悍人物,自己想有钱花,那也得先有命花啊!
再往后便要到年关了,一日没着落,就一日更心慌。柳絮虽每天连夜里睡觉时都战战兢兢、不得安寝,但还有颇有心情过年的。毕竟依他这两年的经验,年里能进霍家门拜访的人还是不在少数的。
这么多人,想来总该能放进来几个,他也不拘老少,只要人品不差,能给他一份安稳就好。
一直熬到年节前,各处贴上了蓝对子,正门也落钥紧闭,柳絮这下才彻底心头一凉——他真是急昏头了,竟忘了最要命的孝期守制不待客的规矩。
完了,这下坏了,他没法儿出去找,外头的又进不来,这跟叫他等死有什么区别!
柳絮意识到这点后绝望不已,失魂落魄地绕着满院打了两圈转,府内来往的只有自家的仆侍,实在无计可施。
他心头苦涩难言,无处分说,想散散心,无处可去,想留留不下、想出出不去的霍家已经是他最后的依靠。天大地大,却容不下一个柳絮,他的命真如飘絮轻贱,总是漂泊不由己。
柳絮只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出,连哭了几个日夜,一双水灵杏眼哭成了桃儿。
春草不知内情,还当他是为老太太过世伤心,也安慰道:“您还年轻,人生还长,您得朝前看哪,家主仁慈,未必会拘着您一辈子守节,待快守出来了,我陪您去求一求家主。”
春草这话简直句句扎柳絮心窝子了,闻声他只哭得更厉害,难受得无以复加。
霍煜更是没想放过他,在柳絮难得稍稍松快心情的生辰宴后,赶了霍英先走,只说有些私事想和柳絮谈谈。
柳絮面上喜色还未来得及褪,便遭当头一棒,嘴角微漾着恬淡浅笑,眸中却泪光闪烁,呆呆地瞪圆了眼睛看着霍煜,手上捧着贺礼匣子不知是该拢紧了还是该松开。
霍煜还能有什么好话对自己说,说到底不就是想让他赶紧收拾铺盖滚蛋,也真是够初心不改的。
柳絮真的想不通,霍家这么大家业,多养他一个小男儿家怎么了,他吃得很少,如果是嫌自己花销大,粗茶淡饭他也是吃惯了的,或者他也可以不要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的,以前没有这些不照样过,他就想能一直吃饱饭,这点愿望也不能被满足吗,他真的贪心了吗?
他想最后给自己留一丝体面装得淡定从容的,但开口还是没忍住哽咽声,更想哭了:“这是断头饭吗?”
其实霍煜这会儿看起来是十分和气的,眉眼温润盈笑,是真心贺喜为他又长了一岁高兴,但柳絮自个儿心气儿不顺,看她也像笑里藏刀。
霍煜原本正犹豫着小心措辞,闻声立刻皱起眉头,抓着柳絮细伶伶的手腕使劲往红木桌案上按,急声呵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孩子,也不怕晦气,快呸一口!”
完事她还真煞有介事地再三合十双手朝天作揖,口中念念低语:“家里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您别当真。”
柳絮恼羞成怒红了眼圈,一瘪嘴,就要叭嗒叭嗒掉眼泪,都这会儿了还装什么好人,不是早就想赶他走了,自己死了岂不更清净!
霍煜这种上层人讲究,体面得很,对付柳絮这种市井里滚出来的泼皮无赖还是棋差一招,很是头疼地按着他的肩膀,连连温言劝慰道:“乖,别胡闹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不许再说晦气的话。”
柳絮一抹湿漉漉的脸:“你都要做不好的事了,还怕我说两句不痛不痒的不好的话吗?”
霍煜微微叹气:“我何曾要……算了,总之,我是一心为你好的。母亲去了也快有一年,前些时候事务繁多,没得顾得上你,耽误了你许久,如今得空,我也想定主意了。
你还年轻着,正当芳龄,何苦拘于一个未亡人的名头困住你一辈子,什么名节都是虚的,说给人听的、做给人看的,可你的日子是活给自己的,我知道你其实很灵慧通透,这话你总是想得明白的吧?再者,你的身世其实也少为外人所知,在霍家有我,出了霍家,不过匆匆陌路人,谁又能知你的过去。我已托人帮忙相看了,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妥善安置你的。”
柳絮听得脑袋嗡嗡的,文化人就是喜欢冠冕堂皇搞个长篇大论,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仔细琢磨就明白过味来了,翻来覆去不还是那一个意思:快滚。
他两眼冒泪花,委屈不已,自己何时在意什么破名声了,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他要真在乎这虚名,从一开始就不会自甘卖身沦落贱籍给人做小!
柳絮为了不白白饿死,什么都豁的出去,舍不出去的脸面才是最不值钱的,要不是被霍煜攥得太紧挣不脱,他现在就能就地滚起来抱着她的腿撒泼,把自己的脑袋当木鱼敲,他那副善唱的好嗓子哭起来也是哀戚婉转又清亮,一声哭得恨不能十里八乡都听到他的委屈来给自己做主:
“主子刚走,就都欺负我,凭什么撵我走,主子分明交代过要你好好照顾我的!离了这儿谁还要我,我活不成了!”
霍煜温言劝慰道:“这我自然是想过了的,你且听我说……”
柳絮立刻连连摇头,做派十分泼皮无赖:“我不听我不听!你若非要撵我,我、我不如一头碰死在这儿!”
说着他还作势使劲地挣着霍煜的桎梏,扭身就要往柱子的方向撞,但霍煜却没露急色,只再度微微叹息一声,语气缓缓,很是无奈:“你可舍不得。”
戏台子都叫人拆了,没人配合他寻死觅活的表演,原本扑腾得起劲的柳絮一下哑火了,拿红彤彤的兔子眼瞪了她半天不吱声,气得小脸涨红,但也没得辩驳。
怎么就叫她给看穿了。
耍横抵赖是行不通了,柳絮只好换了一计,抬手一揉湿红的眼尾,含怯悄悄抬眼觑着霍煜的神色,再匆匆垂眸似是不敢多瞧,柔柔弱弱卖可怜相:“家主大人明鉴!非是我涎皮涎脸要赖着老主子的面儿不肯走,只是实在身无所依,不敢从命!
从前我还能唱歌儿换两个铜板,如今我年岁大了,不会再有人喜欢了,若离了霍家,我当真会饿死的……我好歹伺候主子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不图荣华,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您就行行好,赏我一口吃的,容我将就过了这半生,此生难报,我下地府里再当牛做马还君恩!”
他字字言辞恳切,三分假意里掺着十分真情,还不还恩的死了也没法儿追究自己,至于荣华么,在吃饱饭穿暖衣面前是可以放一放的,柳絮还真不强求。
一番话果真也哄得霍煜动容,她抬手轻轻捋了捋柳絮晃乱的发丝,将碎发别到他耳后,温声细气道:“正是这个理儿,指望那些是做不长久的,你得为将来打算着,我当然也不能让你现在就走。”
柳絮以为自己扮弱奏了效,方要舒一口气,就听霍煜又认真道:“我会再给你安排师傅,教你学一样手艺,等你能独立做工养活自己了,再让你走。”
这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了柳絮一个倒仰,他简直要气死了,这人冠冕堂皇找这么些借口,不还是要把他扫地出门!
自己一通话算是白说,枉他打进门起就对霍煜恭恭敬敬做小伏低几年光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柳絮抚了抚心口,这回连作秀的力气也无了,只哽着一口不服的心气儿,不知自己是差在哪了,凄凄切切侧目凝望着她,轻轻反问:“你就一定要把我赶出去吗?我哪里不好,惹您如此不肯相容,实在不行,您就说我是侍从是供人随意驱使的下人也行,我愿意留在霍府,只求一道活路。”
霍煜锐利的剑眉慢慢皱成迭起山峦,如凝着一泓秋水的多情桃花美目泛起涟漪,这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眉眼竟也蓄起柳絮看不懂的哀色。
深深回望许久,久到柳絮都泛起怯意意欲退缩,霍煜才轻声开口。
“你真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做伺候人的活吗?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当个人活一回吗?”
柳絮面上流露出怔然之色,无言相对,心中却是愈发鄙薄不屑——难道自己从前没那么活过吗?若有得选,谁不想做人,什么日子都是他切身领教过的,哪里轮得到一个含着金汤匙生下来的富家姐儿来教他该怎么选!
什么风骨脊梁,都不过是一场风雨就能折断的,人活一世,实实在在地过了吃饱穿暖的日子才是最实在的。自己只是不愿意再过从前那种不安稳的、要靠自己劳作为生、活着只为苦熬到死的日子,他有什么错?
柳絮太累了,人就活这一辈子,凭什么他就不能是个天生富贵命,躺着也享福。
如今能摸到富贵人家的门槛,那便是他的本事,凭谁也别想再让他跌回泥里去!
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絮只得把满腔怨怒压了又压,再抬眸时眼中已凝泪盈盈,流转起万般情思,哀怨伤嗔交错起伏,重重心事欲说还休,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讷讷低语:“霍家家大业大,难道真就养不得我一人了吗?”
“养你一个是不难,可你以后在这个家是什么身份,你想过吗?”霍煜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叫柳絮看着自己,她眉头微蹙,面色为难,低哑的辩解显得更为苍白无力,“我对外要怎么介绍你,说你是我母亲的小的吗?那你以后想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就难了。”
柳絮见有松动,立刻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不改嫁不就行了!”
霍煜仍摇摇头,再度否决道:“你还年轻,不懂事,怎么就能轻易武断自己的以后。就是真不愿意再嫁,一辈子留在霍家……你可还是青春年少便寡居,到底英儿与你年纪相当,英儿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也得为英儿的将来考虑了,一双年轻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天长日久,叫外头怎么看,叫未来进门的新夫怎么看?”
终于肯说实话了。
柳絮了然地微微颔首,自嘲一笑:“说到底,还是您瞧不上我罢了,嫌我脏了你家门楣,如此,您早说就是,我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说罢他便甩开霍煜的手,起身撩袍跪下,面上再无讨好谄魅,端敛神色,郑重再朝祠堂的方向遥遥磕了个头,而后才挺直脊背昂头回望着霍煜。
柳絮在人前素来柔情似水,此刻语气却是少有的强硬:“还请您发发慈悲,再容我一年半载,待为主子服丧期满,我也就不来碍您的眼了!”
霍煜反应过来要拉他,柳絮只倔强地瞪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斜她,耍赖硬是不起。不想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她也没了办法,跟着跪下哄:“夫人起来说话,您这是何苦!”
柳絮撇过脸,抬袖拭泪:“难不成,您连守孝这段时日都已容不得我了吗?”
这话说得霍煜何尝不心痛,柳絮不愿离开,她哪又真的舍得心上人远离了自己,只是她前面所言也绝非托辞,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面已然有了些风言风语……
她甚至曾天真地幻想过要将柳絮金屋藏娇,可柳絮不是笼中雀,难道圈养他躲躲藏藏不得见光一辈子,他就真的能快乐吗?那又与他今日处境何异。
况且,就算没有这些……人心易变,霍煜不是没有亲眼见识过的,怎么能叫柳絮拿自己的一辈子赌她会始终如一。
霍煜掰过柳絮单薄的肩膀,再次感觉到他好瘦小,两手足以拢住,轻轻松松就能被她掌控,被迫转过身再次直视着自己:“柳絮,看着我。”
柳絮只是嘴上硬气,想以退为进,霍煜一开口,他便被她冷硬的语气吓成了鹌鹑,瑟瑟缩缩不敢动。
“看着我,柳絮。”她再次轻声唤道。
柳絮顶着惧意颤巍巍抬眸,泪花模糊了视线,朦胧中看到她紧抿着唇,神色冷沉严肃,一副风雨欲来的威压慑人。
长睫轻颤,泪珠簌簌滚落,晕花开无数光斑碎片的世界重新聚拢,恍惚凝成了一双满含悲悯痛惜之色的眼睛。
他微微有些怔神:她在可怜我吗?
霍煜抬手,柳絮下意识怯怯朝后瑟缩一下,温热的指腹却只是轻轻揩去他腮边冷凝的泪珠,她面上只余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却叫柳絮愈发不安。
良久,霍煜才缓缓开口:“柳絮,就算我真愿意养你一辈子,可若将来我也有个万一,走在前头,你不怕下一个继任者会不善待你吗?”
柳絮蹙了蹙眉,下意识想反驳:怎会,您这般宅心仁厚,怎会养出不慈的孩子。
霍煜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到底你的身份在霍家名不正言不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是可以说翻脸就翻脸——无论是别人,还是我。如果真有这一日,到时候你还能指望谁?”
“柳絮,你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章要going英砸了,不过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勾搭嗯(目移)后面很快了估计没两章就出去又回来了(回来结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