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月过中天,夜色沉浓,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从窗棂透进稀薄的月色,勉强映出内室陈设的轮廓。
夜色中小心行走的人不敢点灯,只摸黑拢了拢半散的发丝,踮着脚尖缓缓挪到榻边,手触上冷冰冰的黄花梨木雕卷草纹床柱时,恐惧愈发具象化,心仿佛也跟着发寒,他几乎克制不住齿关的打颤,几欲转身逃跑——
不能再犹豫了。
已经不足一年,霍英就要出了孝期离家上京去,指望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能哄得她自个儿开情窍,还能下定决心带他走,只怕是难了。
难得霍英今夜破了戒饮酒,此刻醉得熏熏然不省人事,他亲眼瞧着她两颊酡红,从席上被几个侍从搀着扶回去的,脚步踉跄,路都走不稳,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以霍英的柔和性子,只要能生米煮成熟饭,不怕她会抵赖!
但若今晚还成不了事,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柳絮心跳如擂鼓,一手紧紧捂着嘴巴,连呼吸声都不敢泄出,平复了几息,才颤巍巍地探手摸上锦被。
床榻上的人影朝里侧卧着,柳絮曲起一条腿半跪在床沿边,缓缓倾身,才挨近了她,睡梦中的人似有所觉,只稍有意动,柳絮便吓得僵直了身子不敢轻举妄动,只生等着她又重新睡沉过去,才又掀开被角想往里钻。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柳絮本就重心不稳,毫无防备下一把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扑,下巴磕到床上,险些咬到舌尖,痛得他忘了屏息,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也被反扣重重压在后腰上,扭得生疼,也不知喝醉酒的人哪来这么灵敏的反应,他纤弱的身子被女人高壮的身躯压在底下,根本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柳絮被这突袭吓得惊魂未定,正要出声呼痛,另一只结实有力的手已经扼住他的后颈,掐得他一瞬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他毫不怀疑再以这力度掐下去,自己能被她给拧断脖子,本就因做贼心虚白惨惨的小脸蛋此刻已经全然血色尽失,想抬手阻挡,但只能艰难地动一动发麻的手指,在黑夜中也难以被察觉。
柳絮只得忍痛从喉咙里强挤出细弱的喘息,断断续续,小得像奄奄一息的幼猫叫唤:“英姐姐……是、我……”
搭在他颈上的手果真稍稍松开,迅速又攥住他单薄的肩头,将人从自己手底下掀翻过来,柳絮只觉自己被拖拽得天翻地覆,眼前一阵晕眩,好不容易得了喘气的机会,甚至已经被吓忘了此行的目的,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
只是这一间隙,还不待辨清方位,柳絮先觉察到鼻尖萦绕着的香气似有不对——虽然有淡淡的酒味,但仍能闻到一股清淡沉冷,霍英平日里并不爱熏香,偶尔点的也是散发着暖融融的清甜奶香的檀香,这人根本就不是……
只披了一件薄衫的柳絮此刻却是惊得冷汗涔涔,呼吸杂乱,眼泪都要落下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翻身爬起来往后缩,直到背脊猛地撞上床栏,疼得他又两眼飙泪花,退无可退,才惊恐无措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他终于认出来那双眼睛,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怎么是你……”柳絮眼泪倏然滚落,脑袋一片空白,忘记了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半夜爬床……”黑暗中那人声音低哑,带着深夜被吵醒的倦意和更深重地被努力压抑住的滔天怒火,字字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音落下,都把柳絮砸得头晕目眩。
她说完这四个字,停顿了好一会儿,粗重的急喘缓了几息,化成一声极具嘲讽的嗤笑:“怎么,是我,很失望?”
柳絮哪敢吱声,也不知哪生出来的胆子,还在人眼皮子底下就连滚带爬地想逃,果不其然再次被一把擒住手腕给抓了回来,仰面倒栽砸到锦被下的腿上,硌得他又是一声闷哼。
霍煜坐直了身子,被子滑落至腰际,她只着中衣,领口微松,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精壮的腰身线条,乌发松散垂在肩头,比起白日更显柔和斯文,但一双多情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厉如刀,一个眼神恨得仿佛不能生剜了他。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借着清冷的月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絮。
“其实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柳絮,你怎么会在这里?”霍煜虽明显蕴着怒气,但声音压得很低,冷静而克制地反问道。
柳絮张了张嘴,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借口,但刚到嘴边的话马上又被她那幽深如渊的凝视给瞪了回去,不敢轻举妄动。他双膝陷在软绵绵的被褥里,一只手被扣着往前拽,不得已就势狼狈地倾身趴伏在她腿上,滑稽作态像个被抓了现行的笨贼——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偷人也是偷,怎么不算是小贼呢。
“……我喝醉了,走错了。”他最终挤出一个十分拙劣的借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霍煜一挑眉,冷笑道:“是吗?喝醉了,还能知道是上错的是霍英的床?”
不容柳絮再狡辩,霍煜已经抬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她的力气很大,柳絮脸颊上的那薄薄一层嫩肉被掐得麻痛,深深地凹进去鲜红的指印,疼得他又想掉泪。
但霍煜再不会对他的眼泪心软了。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狐狸精,总是妄图用美色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哄得人一次又一次纵容,纵得他愈发无法无天!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愚弄!
贪婪、愚蠢、懒惰、肤浅、虚荣,不过空有一副皮囊的花瓶,不过芸芸众生万相中最俗世最普通最狡猾最可恶的一个遍地可见的普通人、一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自己竟然会为这样一个卑劣的人生出卑劣的念头!
“柳絮,说话。”她语调平缓,却压不住满身凶戾,柳絮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是被按在暴怒的母狮的利爪下,但凡他说出半个不是,自己就要瞬间被撕成碎片。
柳絮的脸色青白交加,极度的惊惧下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耳边只余嗡鸣,茫然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怯怯摇头。
霍煜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样子,盯得柳絮两腿发软,眼泪愈发汹涌,心中后悔不迭今晚的冲动行事,自己平日如何惹是生非都是小,但红杏出墙、自荐枕席到霍煜最看重的妹妹床上,还叫她抓了现行,自己还有活路吗?
他只闷声流泪,温热的泪水顺手指缝淌了她满手窝,霍煜冷眼睥睨着他,松手重重地朝外一甩,似是颇为嫌恶地用力在被子上抹去被濡湿的掌心,才再次托起他的脸颊,恨恨逼问:“哭?很失望吗,爬错了床。”
柳絮的脸颊被她挤得变形,口齿含糊地连声辩解不是,但霍煜似乎已经全然听不进去,更恶声恶气地反问:“怎么,想勾引英儿就坦坦荡荡,连床都敢爬了,对我却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吗?”
“怎么勾引老二,是不敢勾引我吗?”
“还是怕我年长,也跟我娘一样老不中用,满足不了你?”
柳絮要被她吓得魂归天外了,连摆手带摇头的,语无伦次地狡辩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就是想求个依靠……我只是不想被赶出去、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只想求英姐儿别丢下我,想让她也带我走,我……我没想借腹上位,我只是想求她帮帮我……”
他眼泪簌簌地落,眼看着霍煜的脸色似乎愈发黑沉,吓得心头一紧,忙又找补:“其实我也可以给您做小…不不、做通房都行……”
霍煜冷冷打断他,双目赤红,呼吸沉重,咬牙切齿地反问:“轮得着你来挑我吗?”
柳絮这下吓得连哭也不敢再哭,小声哽咽道:“不能,不敢。”
霍煜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手抬起来,柳絮瑟缩地偏过头,双手下意识护在脸前,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温热的掌心还是落在他的脸颊上,刮得细嫩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白皙柔软的脸蛋上迅速泛起一道浅浅的红印。
霍煜余怒未消,给他拭泪的动作自然不比往日温柔,擦完还犹不解恨地顺手重重拧上一把,不仅没有擦干净,还弄得他满脸糊花的泪痕指痕,比方才梨花带雨时瞧着更是狼狈不堪。
她沉沉凝望了柳絮良久,才深呼一口气,闭眼指向门外:“滚。”
柳絮早迫不及待,立马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别让我再看见你。”
柳絮背对着她的身影顿住,犹豫一瞬,还是慢慢蹬掉了鞋子,重新爬回来,膝行上前挨近了,扒上霍煜的腿不放,伏低身子,仰头可怜地望着她,杏眸凝泪,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瞧:“大少姥,我是有苦衷的。”
霍煜是想有骨气地愤怒地甩开他的手的,但或许是被气狠了,她此刻连睁眼瞧他一眼都欠奉。
夜深人静,她也不想家丑宣扬出去,只再次低声警告叫柳絮自觉滚出去。
柳絮死乞白赖地硬缠上来不走,只管声声凄楚地哀求告饶,磨得她耐心告罄。
霍煜终于恨恨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抬手想指他,但睁眼对上他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底还是重重放下手,撇开了视线:“你还有何苦衷,我是想送你走,还你自由,却也不是不曾为你打算,我为你准备傍身的银钱,也请人教你谋生,我念你年幼孤苦,可怜你,让你能堂堂正正做个人,你却执迷不悟、自甘堕落,只一心想跪着想伺候人一辈子,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秉性,到底犯傻痴心妄想一厢情愿信你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是我罢了!……算了,到底都是我一厢情愿……你走吧,今晚,我只当从未发生过这事。”
柳絮不解又委屈,自己只是想求个安稳日子,霍煜何至于把他骂得这般难听,他只是想给人做个小的,怎么到她嘴里仿佛自己是要流落风尘了。
他还想软声说好话哄一哄求原谅,但霍煜已经不信他了,疲惫地偏过头半阖着眼睛,一副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的忧愁失望模样:“你自己滚,还是我叫人来给你拖出去。”
今晚真走出这个门,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柳絮心凉半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着急想着对策,要么说急中生智呢,反正事情都糟糕到这一步了,他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干脆使了更不要脸的打法,直接往霍煜怀里扑,也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你叫!叫人来了,让大家也都瞧瞧这是什么鬼热闹,在二少姥的床上把她姐姐和小爹捉奸在床!我烂命一条不怕丢人不怕死,你也不怕,你就叫!”
好歹相处了两三年时间,柳絮多少已经了解了霍煜的脾气秉性,算准了她肯定会顾及一家的名声脸面,不会意气用事。
霍煜果然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却还是连斥骂声都要压低了,只怒视着他:“柳絮,你还有没有廉耻!”
话已至此,反正事情都已经闹到明面上来,说不得等下她就该叫自己卷铺盖滚蛋了,柳絮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撂开了,好歹自己死也做个明白鬼:“我就是想过好日子怎么了,我有什么错!你既不愿养我又不给我出去找别人,除了英姐儿还待我好些,我还能指望谁?都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来的,要怪也是怪你!”
柳絮这套无理搅三分的吵嘴架势绕不住霍煜,她脸色沉得能滴墨:“柳絮,我教你读书识理,你都是白读的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难道你想一辈子做小,等年老色衰了再流离失所乞食为生吗?”
柳絮蹙起眉头,仍不大服气:“你怎么就知道我过不好了?且不说我靠别人靠不靠得住,你既信不过别人,不许我找别人,那不如你收了我,别抛弃我不就好了?”
霍煜把牙磨得咯咯响,眼中爬满血色,深呼几息,才克制住翻涌上头的怒火,冷静地把许久之前柳絮的问题给抛了回来:“那如果哪天是我要欺负你,我要抛弃你,你还能怎么办?”
柳絮仍不知道答案,顿时无言以对,垂眸抿唇不吭声了。
“还有,柳絮,你是我母亲的人,你我也绝无可能,这是不伦。”霍煜的声音倏然变得很轻,若非夜晚实在静谧无声,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柳絮几乎要分辨不出她的喃喃絮语。
这话说出口是何尝不是在剜她自己的心,但霍煜也必须清楚这个事实,必须把话说出口,才能真切地警告自己,不要再被这小狐狸精迷情乱智,万不可一时冲动做了不可挽回的糊涂事。
柳絮怔愣一会儿,眼下各头路都给堵死了,他已经无路可退,一时连心气儿都散了大半,塌下肩膀,垂头丧气地抹了把泪:“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霍煜克制住想伸手为他拭泪的冲动,目光悲悯,沉沉叹息一声:“所以你必须要能自己立起来。”
柳絮闻言更不忿地一撇嘴,还在抵死挣扎:“我怎么就没自己立起来了,进你家门以前,我又不是喝西北风活下来的,我会唱歌,而且你既然都打算给我钱了,现在我哪还用自己抛头露面去挣钱。”
霍煜忽然又不应声了,只抱臂侧目望着他,视线上上下下将他扫视一遍,冷漠得像验看商品般的打量直盯得柳絮有些不自在,轻轻揉了揉被她掐疼的脸颊,不禁开始有些自我怀疑。
从小街坊四邻谁家见了不艳羡他生得水灵招人稀罕,那些女人无论老少,就是不生爱慕甚至觊觎之心,也多少都待他格外另眼相看些。这么些年也唯独一个霍煜,回回见着都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样子,那眼神有时比那些女人家里的怨夫还凶悍,仿佛她也被自己抢了妻主。
也不知自己哪里就招惹了她,再寡情的女人也不能当真对着他这张脸无动于衷吧?总不能是她真不行吧……
柳絮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仗着月黑风高看不仔细,又悄悄斜眼瞄了霍煜好几下,最后还是犹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真有些不自信了。
霍煜冷眼地看着柳絮脑袋越来越低,还掩耳盗铃地以手遮面,试图隔绝开她冷漠的凝视,指尖第三次故作不经意地捋过发丝时,她终于等到时机,不紧不慢开口。
“柳絮,你的嗓音的确还不错,但你真觉得大家是冲着你这几支小曲儿打赏的吗,你老了以后真指望得上你这把嗓子吗,我且不问你还要不要脸面,你是想饿死吗?”
刻薄起来的霍煜一点不给他留情面,气得柳絮又想掉眼泪:“别以为我听不出你什么意思!我就愿意出卖色相,就想不劳而获怎么了!还有,是我在街头卖唱的活计养活了我,没人有资格说它不好,你也不行,我更没资格!”
霍煜立刻反驳:“你真愿意卖色相,你就该去烟花之地了。”
柳絮也彻底怒了,气得跳脚,指着霍煜的鼻子骂:“你骂我下贱?!”
霍煜扯了扯唇角,露出个颇为嘲讽的笑:“看吧,都说让你多读书了。”
不等柳絮再闹人,她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迫使他安静下来看着自己,顺手又扯起被角给他搭上,等柳絮不再冷得揪着领口大开的薄衫瑟瑟发抖,霍煜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很愿意用你的年轻美好你的尊严换生计吧,你是想过得更好的,你明明一直在努力想办法过得更好,现在机会都给你了,你靠自己的手去挣,谁也抢不走的,你真的不愿意有尊严地活一回吗?”
这是柳絮不知道第几次听霍煜质问自己就不想当个人活吗,他也觉得挺奇妙的,明明打一开始最不喜欢自己的就是她,可到头来,怎么最把他当人的也是她。
连他都想放弃自己了,霍煜却不许他放弃。
不过柳絮仍固执地觉得是霍煜想简单了,他就是真挨过饿,才不会为了“尊严”而放弃“馒头”,才会一心想依附有钱人活。穷人的尊严是很奢侈的,最起码也是吃饱饭后才配想的事。
有尊严地活真的很累的,他在街上站一天,站得腿好酸,脸都笑僵了,嗓子也跟火燎一样,挣的几个铜板只够自己一天的饭钱,有时候碰到天气不好,好久不能开张,他都快要去讨饭了,难道这样也能叫尊严吗?不过是一群人施舍和一个人施舍的区别罢了……哎不是,给人做小的事,怎么能叫施舍,他也是要床上床下伺候人辛苦劳动的,这也是自力更生好不好。
柳絮说着说着不觉把自己也绕了进去,搅不明白,眼看怎么越寻摸越不利于自己,索性跳过,又从旁处说起。
指靠劳力维生的大多数人,又累又挣不到钱,一年到头一天都不敢歇,万一再生一场病,那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了,或许往后他也会像他娘一样,要么累死,要么病死,或者应该说是累病死,总之都是穷死的命。
要是他娘爹把他生成个女孩,兴许还能指着走读书的路子,改变后代的命运,但他是个不被允许抛头露面的没用的小男儿,就成了一个穷光蛋又生下一个穷光蛋,一辈子望不到头过不完的贫贱日子。
努力有什么用,明明出力最多的是他娘这样的平头百姓,富得流油的却是安稳躺着吃茶喝酒的工头老板的荷包,他娘已经那么努力做工了,想养好他想给他攒嫁妆,好歹让他以后嫁个好人家少吃点苦,可钱没挣到,自己身体也垮了,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积蓄其实根本不够治好累出的病的。
柳絮真的不知道辛苦一辈子是要图什么。
自己做工糊口真是比黄连还苦,即便现在学刺绣,比从前体面些,轻松些,挣得或许能多些,但也是会频频扎伤手指,绣架前坐一天腰酸背痛,尤其眼睛熬得发花,每每转头看到周师傅那双无神的眼睛时,柳絮便觉心惊胆战。
从小就有人夸他的眼睛很漂亮,很水灵,像天上的星子一样闪亮,他不想变成呆呆木木的半瞎。虽然他现在还是没钱去看广阔天地,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有钱去看,但他更不愿意自己是不能看到的。
霍煜轻轻握住他细伶伶的手腕,朦胧月光下其实很难看清他指尖那点早就愈合了的细小伤痕,但她还是哄孩子似的,像模像样地捧着吹了吹。
她摇了摇头,温声安抚:“这话你早该告诉我的……别怕,不会很难的,我不是逼迫你劳作,只是希望你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起码能应对风险,别落得个跟陈家一样,游手好闲,到头来出了事,连自保能力也无,岂不更可怕?”
柳絮低头抹了一把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趁势悄悄觑了她一眼,小声嘀咕:“虽然你做得对,是他们该遭天谴的,我也高兴……但你也在背后出了力的,岂不更可怕。”
霍煜眉心舒展开,终于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那便不用怕了,我只会为你兜底的。”
作者有话说:
嗯其实按我真正想写的床上抓贼以后,发展方向应该是酱酱酿酿才对啊!管你这那的直接睡服了都是这个jj不给批驾照……(目移)我们在绿jj所以暂时只能看点绿色健康的内容了不过实在没招可以移步黄色停车场见(画饼ing本质还是个童话故事所以最后用温和一点的方式快速解决了说真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小情侣结芬最重要,就当絮絮突然开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