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畸变之城 13 清晨的
清晨的灰紫色天光从厂房顶棚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苏茶茶蜷着的睡袋上,像一层薄薄的灰纱。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过来,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厂房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夏凉的呼吸均匀沉稳,老姜那边偶尔翻身的窸窣响动,然后她悄悄坐起来,把睡袋叠好收进空间里。
背篓已经准备好了,内侧垫着三层的软布,底部铺了一层湿润的苔藓,是她昨天傍晚从河边一块阴湿的石头上刮下来的。
她把小荔枝的花盆稳稳地放进背篓,又用软布把花盆边缘裹了一圈,确保在移动中不会有任何磕碰。
那截嫩绿的枝条从背篓边缘探出来,末端微微弯着,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在确认周围的环境。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依旧是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黏糊劲儿,像是在被窝里赖着不想起来一样,“……天亮了?”
“亮了。”苏茶茶伸手轻轻碰了碰枝条顶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今天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还记得吗?”
小荔枝安静了两秒,像是在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把记忆翻出来。然后那股意念慢慢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翻了一个身坐起来般的郑重:“……记得。去跟大树说话。”
“对。”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把背篓背到肩上,站起身走了两步,感受了一下重心,“你在我背上,随时可以伸枝条出来透气。如果太颠簸了或者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
:不会颠。”小荔枝的意念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茶茶的背很稳。”
苏茶茶被它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她转身走向厂房中央,夏凉也已经醒了,正在把睡袋收进背包,动作利落安静。
老姜坐在工作台旁边,那盏小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肩头铺开一小片灰紫色的光影。
老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苏茶茶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背篓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就不再问了。
苏茶茶走到门口,夏凉跟在她身后。两人踏出厂房的时候,晨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比前两天凉了一些,像是这座畸变的城市也在某个不被察觉的角落里悄悄换了口气。
她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河水依然暗沉地流淌着,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但今天的水面比前两天平静了不少,那些漂浮的杂物少了,像是被水流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苏茶茶在废弃水泥桥前面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河面,暗沉的水下没有阴影移动,只有几片干枯的落叶在缓慢的水流中打着转。
她踏上了桥面。每走一步,脚下的混凝土裂缝都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桥面在呼吸。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望向对岸那几栋厂房的方向。
灰紫色的天光下那些建筑的轮廓比前两天清晰了一些,有几处墙面上攀附的藤蔓颜色似乎淡了一度,从那种深沉的蓝紫色变成了更浅的、带一点灰调的紫。
她把这个细微的变化记在心里,但没有停下来细想,继续走过了桥。
小七又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比昨天干净一些的外套,苏茶茶昨天给她翻出来的,虽然大了两号,但至少没有那么多泥印了。
她看见苏茶茶和夏凉走过来,没有像昨天那样跑过来,只是安静地站起来,等她们走近了才开口。
“你们今天……还要进去吗?”
苏茶茶蹲下来和她平视,点了点头:“今天进去,可能要比昨天晚一些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们吗?”
小七攥着自己外套的边缘,过了好几秒才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我躲起来等你们回来。”
苏茶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那片灰褐色的空地走去。夏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之间发出轻微的回响,像是两排有节奏的鼓点,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穿过藤蔓区的路比前两天顺了一些。那些粗壮的藤条虽然还在墙面和废墟上攀附着,但今天它们的蠕动幅度明显小了很多,有几根甚至像是睡着了似的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茶茶在心里问小荔枝:“它们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伸长感知触角去触碰那些藤蔓。然后那股回应涌上来,带着一种疑惑的语气:“……它们也在听。像是有东西从地底下传上来,让它们……安静了。”
苏茶茶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地底下传上来的东西,是大树在做什么吗?她没有深究,继续往前走,但心里的期待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穿过藤蔓区之后,那栋方形建筑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墙体上,那些蓝紫色的藤蔓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洞依然黑洞洞地敞着,但今天门洞口的空气流动与昨天不太一样了,那种有节奏的呼吸还在,但频率比昨天慢了许多,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一种更加平和的状态中等待。
苏茶茶在空地边缘停住了。她没有急着靠近那扇门洞,而是在那截倒塌的矮墙后面蹲下来,把背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让小荔枝的根系接触到地面。
小荔枝的根须从花盆底部的孔洞里探出来,钻进泥土里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小的声响,像是最细的针尖刺入丝绸的沙沙声。
那种连接建立得比昨天更快了。几乎就在根须接触地面的同一瞬间,苏茶茶感觉到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回应,是一种极其宏大的、像是整片土地都在微微呼吸的节奏。
那股回应通过小荔枝的意念传上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山脉在很深的睡眠中翻了一个身。
“……它听到了。”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它在等我们过去。”
苏茶茶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到肩上,然后转头看了夏凉一眼。夏凉安静地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苏茶茶迈开了步子。她一步一步地穿过那片空旷的碎石地面,脚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她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犹豫。
小荔枝的枝条从背篓边缘探出来,在她肩侧轻轻晃动着,像是在替她感受前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里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
她走到距离门洞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门洞内部大约两三米深的空间,那些散落的碎瓦片、断裂的管道、覆盖着干涸粘液的墙壁,泛着极其微弱的蓝紫色荧光。
门洞深处依然一片漆黑,但那种有节奏的呼吸比刚才更清晰了,每一次呼出都带出一阵温热的、带着浓烈甜腻气息的气流,拂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苏茶茶没有后退。她蹲下来,把背篓放在面前的地面上,让小荔枝的根系接触到脚下的碎石缝隙。
然后她把手掌贴在小荔枝的花盆边缘,闭上眼,把自己的意识通过这棵小树的连接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传递过去,我们来了,我们想帮你。
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茶茶几乎以为它没有听到。然后一阵极其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缓慢地活动身躯的振动从门洞深处涌了出来,是振动,通过空气、通过地面、通过小荔枝的根须传到她的指尖,像是一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久到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快要记不清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时的那种茫然,像是一种“你真的来了”,带着极度疲惫的确认。
苏茶茶的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种疲惫,那片深沉黑暗里的存在确实非常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更像是一种已经撑了很久很久、快要撑不下去了的倦怠。
“小荔枝,”她在心里轻声说,“你能帮我把话传给它吗?我想问它,它还记得自己是什么吗?”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苏茶茶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密的振动从小荔枝的枝条末端沿着她的手臂传上来,是一种被翻译过的情绪波动。
她能感觉到那股波动正在穿过小荔枝的根须,穿过脚下的碎石和泥土,穿过多层叠压的岩层,一直延伸到那片深沉黑暗的中心。
然后那片黑暗回应了。很慢,像是从非常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破开水面,带着极其久远的记忆碎片。
“树。我是树。很大的一棵树。在广场中央。有鸟在我的枝条上筑巢。夏天的风穿过树叶的时候,沙沙的声音像是雨。孩子们在我的树荫底下玩。有一个女孩……她经常坐在我的树根上画画。她把画好的画塞进我树皮的裂缝里,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
那些记忆碎片像一片片被水泡得发黄的旧照片一样涌上来,带着一种被时光磨得发亮的边缘。
苏茶茶闭着眼,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棵非常古老的树下,能看见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地面上的碎光,能听见风穿过树冠时那种沙沙的、像细语一样的声音。
能感觉到有一个很小的女孩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下来,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涂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后来有一天……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的根感觉到了,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热泥土。我的叶子开始变颜色,一开始只有几片,我没在意。后来越来越多的叶子变了,从绿色变成一种发光的蓝紫色。”
“枝条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动,在风停了之后也在动。我害怕了。那些经常来树荫下的人开始害怕我,他们不再来了。那个女孩也不再来了。”
记忆碎片开始变得混乱。画面在快速切换,阳光变暗、树冠的颜色从翠绿变成灰紫、枝条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延伸、根系在试图把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推出去却推不动。
整个意识像是被一种滚烫的、流动的东西淹没了,那种感觉让苏茶茶的手指猛地绷紧了,像是被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包裹住,无法挣脱。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广场挪到这里的。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情。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栋楼里了,根被锁在地底下的东西缠住了,动不了。”
“枝条长进了墙壁里、天花板里、地基里。我跟这座楼长在了一起。然后我就开始等了。等什么……我不确定。等有人来?等自己醒?等有人能帮我走出去?我不确定。我只是等。等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是一棵树了。”
苏茶茶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有点发酸。她低头看着小荔枝的花盆,那截嫩绿的枝条安静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暖意融融的,像是在无声地支撑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通过小荔枝的连接向那片深沉黑暗中传过去。
“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那个喜欢在你树根上画画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