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极寒之城 3 苏茶茶
苏茶茶靠着座椅背闭着眼,但并没有真的睡着。体育馆里的温度虽然比外面高了不少,但那种冷是渗透在空气里的,不剧烈,却绵密,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贴在皮肤上,让人没法完全放松。
她听到迟尧在旁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睡了吗?”
“没。”
“……我也睡不着。”
苏茶茶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迟尧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场馆穹顶那根横梁上,被应急灯暖白色的光照着。
他的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分明一些,眼窝下方有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上一个副本的疲惫还没完全消干净。
“你那个地下室……”苏茶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什么样子的?”
迟尧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说:“不大,大概就五六平米。墙是水泥的,地面也是水泥的。有一扇铁门,我从里面打不开。顶上有一盏灯,亮了两天就灭了。我摸黑待了八天。”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苏茶茶注意到他说到“摸黑待了八天”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你那八天都在干什么?”
“数数。”迟尧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被消磨过后留下的浅淡,“数心跳、数呼吸、数脚步声。后来脚步声也没了,就只能数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知道一个人在完全黑暗里待久了,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吗?”
苏茶茶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暗,但还在。她想了想,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
“吃吗?”
迟尧看着她手里的饼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那种被消磨过的痕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在的东西,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之后裹上了一条干毛巾的温度。
“吃。”他接过去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重新确认食物的味道,苏茶茶靠着椅背,侧着头看他嚼饼干的样子。
忽然觉得上一轮副本里那些灰紫色的天光,暖金色的大树、小七和老姜的脸,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而眼前这个正在嚼压缩饼干的人,是水雾后面唯一清晰的轮廓。
体育馆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始生火了。有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酒精炉点燃了,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场馆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有人围过去取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刚才有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松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苏茶茶把那张地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城西体育馆、市中心地下商场、城北医院,三个避难所呈三角形分布在城市的不同方位。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三条主干道之间比划了一下,发现从体育馆到地下商场之间有一条标注为“地铁隧道”的虚线,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废弃,部分路段坍塌,可通行但需注意安全。”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地图。“怎么了?”迟尧凑过来看。
“有条路。”苏茶茶把地图转过来给他看,“地铁隧道,从体育馆附近能通到市中心附近。如果天气继续恶化,走地面可能扛不住,地下至少能挡风。”
迟尧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你刚才说部分路段坍塌,到时候可能得绕路。”
“那也比在零下四十度的街上走强。”
两人把地图收好,又各自歇了一会儿。体育馆里的光从暖白变成了略带橙色的暗调,应急灯的电量似乎也在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耗。远处的角落里有人点起了蜡烛,几团小小的光晕在黑暗中像漂浮的萤火。
到了半夜,苏茶茶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睁开眼的时候,场馆里的应急灯只剩下一盏还在亮着,光线比睡前暗了不止一半。周围的看台上有人蜷着身子缩在睡袋里,有人靠在墙边抱着膝盖,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迟尧不在座位上。她心里猛地紧了一下,但很快就在场馆中央那片被微弱月光照亮的塑胶跑道上看见了那抹深蓝色的轮廓。
迟尧正蹲在那里,面前放着那卷保温毯,旁边摊着几块她白天从杂货店捡来的碎木板。他在用防水火柴生火。
他的动作很轻,每划一次火柴都用手掌拢着挡风,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就小心地把引火的碎纸屑凑过去,一点一点地堆,直到那一小簇火稳定下来。
苏茶茶坐在看台上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醒了,因为他用那种压低了但足够她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太冷了,不升火怕你冻着。”
苏茶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坐下。火苗在碎木板之间跳动着,暖意从橘红色的光里扩散出来,裹住她冻得发僵的手指。她把双手伸到火上方烤着,骨节里的冷意被一点一点地驱散。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没睡。”迟尧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木条,火苗舔着新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在地下室待了八天之后,在黑暗里反而睡不着了。一闭眼就觉得四面墙在往中间挤。”
苏茶茶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空间里摸出那包压缩饼干,掰了两块放进他手里:“那你负责守夜,我负责做饭。”
迟尧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块饼干,弯了一下嘴角:“交换条件还挺公平。”
体育馆里的夜晚漫长而安静。火堆虽然不大,但那一团橘红色的光在空旷的场馆里像一个小小的锚点,把寒意和黑暗往远处推了一些。
苏茶茶靠着迟尧的背包坐着,偶尔往火堆里添一根柴。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轻轻探出来,带着一种“能感觉到暖意”的踏实感,像一只蜷在她意识角落里的猫。
天快亮的时候,苏茶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着迟尧的肩膀,他的羽绒服外套被扯过来一半盖在她身上,她还缩在里面,暖和得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
她愣了一下,然后动作很轻地坐直,把外套还回去。迟尧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宇间那种紧绷的疲惫比睡前淡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依然清晰。
苏茶茶没有叫醒他,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体育馆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比昨晚又厚了一层,街道上的积雪几乎没过了小腿。
天空还是那种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床吸饱了冷水的棉被。风倒是小了一些,但那种冷已经不是靠穿衣服能抵御的级别了。
她退回来的时候迟尧已经醒了,正坐在地上揉眼睛。他看见她走过来,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困意的笑:“早。”
“早。”苏茶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昨晚剩的半块压缩饼干递给他,“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迟尧接过饼干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正色道:“我昨晚想了很久。那个地铁隧道应该是目前能走的最安全的路,至少是在地下,不用直接面对外面的风。但是部分路段坍塌那几个字让我有点在意,如果走到一半被堵死了,我们可能要往回撤很长一段路,到时候体力不一定撑得住。”
苏茶茶点了点头:“所以得先确认隧道入口的位置,还有沿路有没有其他能绕行的岔口。”
她翻出地图摊开,指尖在地铁隧道的虚线上慢慢划过,“入口在体育馆东侧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站台。我们可以先去看一眼,如果入口没被封死,就进去探一段路。如果里面堵得太厉害,再想别的办法。”
迟尧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行,先去探路。”
两人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苏茶茶把地图收进空间,又将保温毯叠好塞回去,最后看了一眼体育馆里那些还在沉睡的陌生面孔,然后转身跟着迟尧走向侧门。
推门出去的时候,冷空气迎面灌进来,比昨天更冷了一层。风像细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碎雪打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裹紧外套朝东侧走去。迟尧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印在积雪上踩出一前一后两道深痕,延伸到白茫茫的街道尽头。
大约走了三百多米,苏茶茶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的楼梯口停住了。楼梯向下延伸,铁质的台阶上覆着一层冰,扶手上挂着长长的冰凌。
楼梯尽头的门洞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空气比地面上的风要静止得多,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空间正在缓缓地呼吸。
“就是这里。”苏茶茶低头看了看楼梯口边缘的痕迹,有几道不太清晰的刮痕,像是近期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拖过去过。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刮痕边缘的冰层,不厚,说明形成的时间不长。
迟尧在旁边蹲下,也看了看那道刮痕,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前一后踩着结冰的台阶往下走。铁质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楼梯尽头那扇门半开着,苏茶茶侧身挤进去的时候,一股从地下涌上来的暖意扑面而来,不是真正的暖,但比外面的冷风温和了太多,像是一床厚棉被把寒冷挡在了外面。
隧道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宽。轨道已经废弃了,铁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两侧的墙壁是灰扑扑的混凝土,顶部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有些亮着,有些已经灭了。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气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但没有那种封闭空间常见的霉味。
苏茶茶沿着轨道一侧的步行道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水泥地面虽然有些裂缝但整体还算平整。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两侧墙面的裂缝和顶部结构的情况。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隧道拐了一个弯,拐过弯道之后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台,站台的顶部很高,两侧的广告牌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不清。几根柱子撑起站台的顶棚,柱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儿比上面舒服多了。”迟尧站在站台中央转了一圈,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出轻微的回音,“如果真要过夜,这儿也是个选择。”
苏茶茶走到站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轨道区域延伸到更远处的隧道口,暗沉沉的看不清尽头。她正要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站台一侧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平面图。
她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那是一张整条地铁线路的示意图,标注了各个站点和岔道口的位置。虽然有些地方被水泡过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主干线的走向和几个主要的换乘站。
她快速把那张图记在脑子里,又用光脑拍了一张照片存好。然后她退回到站台中央,把刚才看到的信息跟迟尧说了说:“这条线往市中心方向通,中途有一个岔道口。如果主隧道堵了,可以从岔道绕到另一条平行线路上。”
迟尧点了点头:“那就继续往前走一段,看看岔道口那边的状况。”
两人沿着站台另一侧的通道继续往前走。隧道里的空气比入口处稍微暖和一些,墙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细小的裂缝,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前方的隧道出现了分岔。左手边的隧道口被一堆混凝土碎块堵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可以挤过去。
右手边的隧道则完好地敞开着,轨道表面的灰尘比主隧道厚了一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东西经过。
苏茶茶在岔道口停下来,举起光脑照亮了两条隧道的情况。左手边被堵的路段虽然能挤过去,但她不确定后面的路况会不会更糟。
右手边的隧道虽然看上去完好,但灰尘厚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有人或者任何东西走过。她想了想,回头看了迟尧一眼:“你觉得走哪边?”
迟尧蹲在岔道口研究了两条隧道的地面痕迹。“右手边的灰尘太厚了,”
他指了指地面,“没有脚印,也没有拖痕,说明很久没有东西经过。隧道如果太久没人维护,有可能会出现塌方或者缺氧的问题。左手边虽然被堵了一段,但那些碎混凝土块是新近的,说明之前有人或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把路弄塌了。换句话来说,左手边的路至少是能通的,只是不太好走。”
苏茶茶顺着他的分析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左边。堵的地方挤过去就行。”
两人侧身从那堆混凝土碎块的缝隙里依次挤了过去。迟尧在前面开路,把几块太突出的碎石往外推了推,为苏茶茶多留出一点空间。
穿过那段堵路之后,隧道又恢复了原本的宽度。地面上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过,痕迹被灰尘覆盖了大半,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方向,正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延伸的。
“有人走过。”苏茶茶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又站起来望向隧道深处,“跟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那条痕迹继续往前走。隧道里的应急灯间隔越来越长,光线也越来越暗,有些段落几乎是完全漆黑的。
苏茶茶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照明棒折亮了,暖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可供视物的区域。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隧道前方隐约透进来一线光。不是应急灯的那种冷白色,更像是某种暖黄色的、带着温度的光。
苏茶茶放慢了脚步,朝迟尧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壁往前挪了几步,在隧道的拐角处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前方的隧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铁栅栏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后面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不止一个人。
苏茶茶又听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迟尧一眼,用气音说了两个字:“过去?”
迟尧点了点头,两人贴着墙根放轻脚步朝那扇铁栅栏门靠近。走近之后苏茶茶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门后面是一个比之前那个站台要小一些的废弃站台。
站台中央生着一堆火,几个裹着厚衣服的人正围坐在火堆旁边,其中一个正在用一根铁棍拨弄火堆里的木柴。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看起来都是普通人,带着末日里特有的疲惫和警觉。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最先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堆火落在铁栅栏门的方向,然后缓缓地站起来。
“……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站台里足够传过来。
苏茶茶沉默了一瞬,然后推开那扇铁栅栏门,侧身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在站台的地面上发出轻响,身后的门在她进去之后缓缓合上。
迟尧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堆火光照亮的边缘,和苏茶茶慢慢对视着对面那几个陌生但同样在寒冷中求生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