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齐葭这辈子都没有对一个人说过那样歹毒的话,即使是对坑了她那么多次的林佳芊和那个口出狂言的任畅也没有过。可今天,她却对着李述说了。
她不仅辜负了他的一桌好饭,更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沉沦得已经够快了,可听到李述和费明伟的对话后,她不可思议李述居然比她陷得还要深!她虽不理解为什么,但也知道不能让他再继续陷下去了。
所以她残忍地羞辱了他,在他充满了希望的时候。恨她,总好过兴冲冲去期待一场永远也不会得到的爱情。
秋雨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裙子,一阵阵凉风席卷而过,带走了她皮肤上的温热。她瑟瑟发抖,头晕乏力,喉咙嘶痛,然而心里的愧疚却正因这皮肉之痛才能得到些许抵消。
李述追上齐葭的时候,她才刚出小区不久,佝偻地走在萧条的巷子,脚步虚浮,像喝醉了似的。
费明伟并没有跟着来,轮椅也是他自己取的,因为这个总是惹得他极度无语的人那个时候真的在上厕所……
“齐葭!”他落下车窗大喊她的名字,声音被狂奔而来的秋风割得断断续续。
人行道上的齐葭只侧头瞥了他一眼,就又转过头去了。
“快过来,上车!”
“神经病!”她埋着头骂了一句,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李述把车又往前开了一点,停车开了车门。
滂沱的大雨“呼”地被狂风裹挟着灌进车里,他的左边身体瞬间全部打湿。
他把副驾那些轮椅零件抬到车外组装,最快速度装好轮椅挪了上去,带着雨伞就在路沿下面跟着她。
其实他是可以操控轮椅上台阶的,可是下雨路滑,他怕万一滑倒,就给眼下的局面雪上加霜了,所以不敢轻易尝试。
“你回去吧,别跟我了!”齐葭看他竟然下了车,停下脚步有气无力地冲他喊。
“你上车。”他继续跟着。
齐葭无语:“我家就在前面,上什么车?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为了做好事强迫不想过马路的老奶奶必须过马路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他刚刚在家就发现她脸红得不正常了。
“李总,你和我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宽了吗?我舒不舒服和你有什么关系?”
“即使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不能不管。”
齐葭听他这么说,突然笑了:“你堂堂一个公司总裁,怎么没脸没皮的?”
“我……”他猝不及防被骂,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继续问他:“我刚才都说那样的话去羞辱你了,你还要跟出来,是没被我骂够吗?还想再被我骂一顿吗?你有没有自尊心?”
李述:……
“好,那我就再满足你一次!李述,你现在连这么矮的台阶都上不来,都靠近不了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你跟来干什么?就为了在我面前卖惨,以为我会就此感动、对你动恻隐之心吗?”
“你再这样淋雨病情会加重的,先上车好吗?”
他没有计较她的辱骂,这让齐葭更崩溃了:“你怎么回事啊?你就不能像那个任畅一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捧你几句,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什么玩意儿,老子身边女人多得很,你给我滚,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对我失望?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因为你说的没有一句是真心话,我不会当真的。”
“李述,你气死我算了!”面对怎么激都不生气的某人,齐葭反被气得呛了一大口雨,弯着腰咳得停不下来。
“齐葭,你没事吧?”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他发现她此刻的神情已经明显不对劲了,有种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急得他在路沿下团团转,“快点上车去!”
“我不上……咳咳……你赶紧走!以后都……别找我了!”她边咳边吼,然后继续往十字路口方向走。然而还没走两步,身体猛地一晃,就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真的一头朝地上栽了下去。
李述吓了一跳,赶紧操控轮椅上台阶。雨太大,地太滑,轮椅毫无意外地打滑了,还好他及时控制住,没有造成侧翻。
不远处的齐葭蹲坐在地上,痛苦地用手捂着头,像是摔倒那一下磕到了头。
“你先别起来,别晃头,等我过去!”他赶到她身边,第一时间为她撑上了伞,另一只手同时伸向她的额头,冰凉的手指被滚烫的温度吓得一抖,他问她,“这里按着疼吗?”
齐葭已经没力气抬头了,她把头枕在膝盖上,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了:“我只是突然眩晕,蹲下来缓一会儿而已,没有磕到头,李总不用紧张,回去吧!”
等那阵眩晕过去了,她又打算硬撑着起来,被李述拉住了胳膊:“你别走!老费马上就来了,你烧成这样,需要人照顾。”
“我没有那么娇气,你少管闲事……”但这一次,她没能再挣脱开李述的手,因为她几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嘴还能逞逞强……
很快,嘴也没力气逞强了,烧得头晕脑胀的她被李述强行按着坐到了他腿上,虚弱地蜷缩在他怀里。又过了一会儿,她稀里糊涂被费明伟抱上了车,很快又被抱下了车,再被人叫醒时,已经在李述家沙发上躺着了。
“费总呢?”
“走了。”李述坐在她面前,同样浑身湿透,“你烧得太厉害了,所以我先把你带回来,吃退烧药观察一晚,明早如果没有好转,就送你去医院。”
“我不……”
“你都烧到四十度了,别逞强了,把衣服换了吧,等烧退了我就送你回家。”
就齐葭现在的情况,别说李述不让她走,就是真放她走她都走不了,她被迫妥协,警告他:“你别想……趁虚而入……”
“我不会的!”
“那就麻烦了。”
她被李述搀扶到客房,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了他为她准备的衣服,吃了退烧药,实在没有力气再吹头发,就裹了条浴巾直接睡了。
但是很快,头顶的潮湿就□□燥的暖风驱散了。她觉得很舒服,正想安稳睡去,意识却突然清醒:是李述在为她吹头发!
她条件反射地想拒绝他的帮助,把手伸到头上推开他,却反被他的手按住。
那只手很宽大,皮肤很细腻,手指纤长,指骨均匀,关节不大,就像他的脸一样完美干净。而后,她的手骨又无意间碰到了一片有些硌手的凸起,粗糙、硬邦,与其他地方的触感格格不入。
她的手骤然停顿,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叹。
“好好睡吧。”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隔着被子轻拍了两下,继续为她吹头发。
这一声“好好睡吧”比头顶的暖风还要令她舒服。恍惚间,齐葭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干净男人,他一抬头,她的世界尽是光芒。
她闻到了薄荷的味道,飘进她昏沉的大脑,清清凉凉的,驱散了身体的痛苦和滚烫。
再次被叫醒时,李述坐在一架轮椅上,穿着素色的居家服,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见她睁了眼,他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几点了?”
“一点半,有没有胸闷、呼吸不畅?”
“没有。”
“我叫了医生来,先帮你简单检查一下。”
而后,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提着工具箱进了房间,在问了她一些身体症状后,为她做了心脏、肺部、头部的基本检查,并采集了核酸。医生刚走,她就又迷迷糊糊晕过去了。
李述看她睡踏实了,才转着轮椅回到隔壁卧室,从卫生间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箱,从里面取出两片止疼药,就着水吞了。又取出一瓶化瘀药油放在腿上,滑着轮椅到了床边。
打开床头灯,掀开腿上的厚毛毯,两条因瘫痪而孱弱畸形的腿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更令人感到不适。他盯着它们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以往他上床是很利索的,可今天因为受伤使不上力,他只能上半身趴在床上,用手撑着床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上去。
右胯已经痛到只要扯动一下就要整条腿抽筋的程度。他憋着一口气,咬牙翻了个身,依旧叠在左腿上的那只右腿立刻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仰面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熬过了这阵抽疼,两手轻托住右大腿,把它从左腿上挪到了床上。
胯骨和床接触的那瞬间,又是一波剧痛来袭。等这阵疼彻底过去了,他把裤腰向下褪了些,给手心倒上药油,轻柔缓慢地打着圈按摩受伤的部位。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这样的天气原本就是难熬的,潮气渗入骨头,化作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同时啃咬着他腿上的骨肉,那是用什么药也无法驱散的痛,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绵长而绝望。
正揉着,隔壁房传来一波剧烈的咳嗽声,他赶紧擦掉手上和身上的药油,穿好裤子撑着床坐了起来。
咳嗽声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猛烈,于是他拉过轮椅,来不及慢慢挪上去,直接双手撑起臀部,几乎是把自己扔到了轮椅了。胯骨和轮椅相撞的那一瞬间,袭来的痛觉就像过电一般迅速蔓延至整条右腿,那条腿竟然开始痉挛跳动,几下就从踏板上跳到地上。
而隔壁,“砰”的一声,似乎是玻璃杯掉在地上了。他随手扯过毯子胡乱盖在腿上,转着轮椅赶到了隔壁。
齐葭正趴在床边咳嗽,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床边,身下就是那个打碎的杯子。
“你别……咳咳……别过来……小心扎……”她见他进门,赶紧阻止他靠近。
“没事,我会注意的。”他避开了那堆碎玻璃,来到床边把咳得满脸通红的她扶了起来,“是不是气管不舒服?”
齐葭靠在床头又咳了几声,等这口气顺过来了,摇头解释:“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喝点水,结果被呛了,手没拿稳又把杯子掉了。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那我再帮你倒点水。”
“不用……”她刚拉住他的轮椅,就无意间看到了那条掉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腿,又松开了他,语气变得有些不自在,“那个,你……回房休息吧。”
李述赶紧提起腿放回踏板上,拉好盖毯,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措:“我……把杯子收拾一下就去睡。”
他从卫生间取了一个袋子,再过来时,齐葭已经下床了,正扶着床沿站着。
“怎么下来了?”
“我来收拾吧。”她从他手里接过垃圾袋,蹲下去开始捡大片的玻璃。
她的声音很温柔,也充满了善意,却像一个沉重的巴掌,扇得李述头蒙脸红、抬不起头。
他坐在轮椅上,眼看着她把那些碎片收拾干净,又用纸巾擦净了地上的水和碎渣,默默接过她手中的垃圾扔掉,重新为她接了杯水,就转着轮椅回房了。整个过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再次艰难地爬上床后,他摸着身下那两条枯瘦松弛的腿陷入了沉思。
从前他总觉得,别人能做的事自己都能做,不过是做得慢一些罢了。可今晚的一系列事情却让他对此产生了怀疑。
刚才在外面,齐葭已经几乎不省人事了,还好有费明伟帮忙抱她上车。可假如费明伟不在,他要怎么办?
地上的玻璃渣也要发烧难受的齐葭自己起来收拾,说是留她在家里照顾,就是这样照顾的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恐怕是有些盲目自信了,身体上长出来的零件哪有没用的?少了两条腿,怎么可能还和健全人一样?
早晨五点半,闹钟响了,右胯的疼痛经过两个小时的休息稍稍减轻了些。拿过手机一看,齐葭的核酸结果已经出来了。
退烧药对齐葭没有一点作用,她六点多醒来时,依旧发着高烧,身体疼得就像被人暴揍了一夜似的。
隔壁房间门开着,李述并没有在里面。书房也没人。
有饭香从楼下飘上来。她扶着楼梯扶手下了楼,餐厅灯亮着,餐桌上也是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昨天在这里发生了多么令人难堪的事。
李述正从厨房出来,一手转轮椅,一手端着刚做好的饭。
看她下来了,他转着轮椅到她面前:“你怎么自己下来了?我正想把饭送你房里去呢。”
“李总客气了。就在这里吃吧。”
李述如今对她的刻意冷淡已经习惯了,也不再勉强,便把那些本要送上楼去的碗盘全摆在了餐桌上。
“你的腿好点了吗?”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腿上那厚厚的毛毯上。那毯子特别大,把两条腿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轮廓都透不出来。
昨晚,他的右脚从毯子边缘露出来了一小截,那只脚拖在地上,和小腿扭成了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扭出的姿势。她很好奇,假如把这盖毯一把掀开,暴露出来的会是怎样的两条腿?
“我的腿没事,你别站着了,坐吧。”李述被她赤裸裸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腿上的盖毯又扯了扯,确定没有哪里露出来,又帮她拉出了一把椅子。
“真没事吗?我昨天听你说,今天要去医院,别因为我……”齐葭不想因为自己害他伤势加重,毕竟他那腿看起来是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已经比昨天好多了,只是暂时还站不起来,休息几天就好了。”说到这里,似乎是怕她误会,他赶紧解释,“我平时很少坐轮椅的,我可以走远路,也可以上楼下楼……”
“哦,那挺好。”齐葭一边喝粥一边点头附和他的话,眼前却出现了他笨拙地迈着步子、鞋子拖在地上的样子,还有他斜着身子、努力把一侧的腿往台阶上甩的样子。她还没有见过他下楼的样子,但不用见也知道,跟“赏心悦目”不会有一毛钱关系,只会是”不忍直视”、“惨不忍睹”。
可这些在他看来,却已经是能够拿来炫耀加分的东西了。
李述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敷衍,把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了句“快吃吧”,就不说话了。
齐葭的心情同样烦乱,整个早饭期间她都忍不住在想,那张大毯子下面的两条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李述越藏着掖着,她就越好奇。
吃完饭后,李述拿了一粒药让她吃,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治疗流感的特效药。
“我得流感了?”她赶紧用手捂住了口鼻。但再一想,她和李述从昨天下午就几乎一直在一起,这会儿才捂嘴恐怕是已经来不及了,遂又放下了手,问他,“那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放心,我没事,我刚刚已经吃药预防了。”李述看齐葭得知病情后第一反应竟然是先关心他,心里一阵欢喜。
“不行,我还是走吧,就算吃了药,你也最好还是别和我接触。”
李述一听她要走,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把轮椅转到她身前挡住了她:“你不能走,你还发着高烧,一个人回去谁照顾你?”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她撑着餐桌站了起来,语气再度冷酷,“麻烦李总把我的衣服拿给我。”
李述见她连站都得扶着桌子,劝她说:“我昨晚答应了你,等你退烧就送你回家,我不会趁人之危的,你放心吧!”
齐葭心说他想到哪里去了?白了他一眼。
李述并不生气,他转着轮椅去为她按了电梯,护着她回了房。等她睡着后,又下楼继续为她准备午餐。
在李述的精心照料和特效药的双重作用下,齐葭当晚发了一身汗,就退烧了。
半夜,她觉得口干舌燥,起床想喝点水。结果一睁眼,就看见李述正坐在床边的书桌前敲着电脑。
电脑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脸衬得愈发干净温柔,平和得好像无风的海面。忽而,那张脸向她转了过来,一抹温柔浮现出来,一束皎白的月光铺满了海面。
“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还是屏幕太亮了?”李述赶紧合上了笔记本。
光明骤息。一架刺眼的轮椅缓缓向她靠近。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张大大的毯子上,心中再次叹息,为什么他是这样的他?
“咳咳……”
两声尴尬的咳嗽提醒着她收回了不礼貌的目光,这才吞吐着回答:“我……那个……有点渴……”
说完就慌慌张张端起了床头放着的杯子。杯中的水依旧是温的。从昨天到现在,不管她醒来的时候李述在不在这里,床头水杯里的水都是温的……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让人格外感性,齐葭心里筑起的铜墙铁壁被这杯水泛起的波澜撞得柔软了。她喝了两口水,不着痕迹地将这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谢谢。”她想,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对他如此体贴的照顾道句感谢。
“别客气,你刚出了一身汗,快盖好被子,当心着凉。”他转着轮椅来到了床边,似乎是想扶她躺下,却在碰到她前一秒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转而接过了她的杯子。
“那个……我已经好多了,你就别守在这儿了,回房睡吧。”如今,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春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你……”他面露警惕,欲言又止。
“放心吧,这深更半夜的,我不走,你安心回房睡吧。”
李述忙了一天一夜,身子也有点发软,听她说不走,她的衣服也都还在他那儿,就放心回房了。
第二天一早齐葭下楼时,李述已经在厨房忙活着做早餐了。她实在是佩服他照顾她的毅力和精神头。正想给她说自己已经好了,可以回家了,却发现他面色潮红,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不会也中招了吧?”手背往他额头一试,果然滚烫,“不是吃药预防了吗?怎么还会发烧?”
“我没事儿,你出去吧,还有一个菜。”
都这样了,他还要坚持给她做饭。
“别做了,快出去休息!”她夺过他手里的炒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推出了厨房,推到餐桌旁,命令他,“坐在这里等着,我去做饭。”
“还是我去做吧。”
眼看他的手已经握上了两侧的轮子,齐葭挡在了他身前,板着脸威胁他:“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抱到椅子上,再把轮椅推走!”
他的手终于从两个轮子上松开了,却又按在了腿上,心里不禁怀疑,她真的会这么做吗?
齐葭当然不会真的这样做,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敢碰他的腿。不过见威胁有效,她又把头探到了他面前宽慰他:“我已经不怎么发烧了,不信你摸摸?”
他怔住,小心地伸出手背触碰她的额头。一片冰凉顷刻间顺着手背传到身体。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却更烫了。
“是不是一点都不烧了?”
他终于又在她脸上见到了令他心动的笑容,也是他记忆中熟悉的笑容。自从知道他腿有残疾后,她再也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了。
他坐在那里仰头望着她,不敢笑、可也不敢不笑,心里实在是忐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笑,才能把这样的她留得久一点。
可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她就走了。他望着她的背景,灰暗的心刚亮了一下,就又暗了下去。
不一会儿,齐葭就端着她炒的香菇油菜出来了,她把这盘菜摆在了自己面前,把他炒的其他菜推到他面前:“你还是吃你自己炒的吧。”
“可是我现在没有食欲,只想吃香菇。”他仗着生病,大着胆子跟她装可怜。
“那好吧。”她果然依了他,把那盘香菇油菜换到了他面前。他吃得很香,一点也不像没食欲的样子。
齐葭坐在他对面,其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聊。她想问他她做得好不好吃,想跟他请教怎么才能炒出香菇的鲜味,想问他怎么练就了这一手超高的厨艺,想问他有没有哪里难受、要不要去医院?可是直到他吃完了饭,她硬是咬紧了嘴唇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这样的错误周五下午在他办公室里已经犯过一次了,她提醒自己,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她主动收了碗筷,从厨房出来时,看到他李述的手上拿着她的衣服、袋子和背包。衣服他已经清洗过了。
“这是?”
“你已经退烧了,把衣服换了,我开车送你回家。”
齐葭想起了前天晚上他对她的承诺。他确实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但她却改变主意了。
“我不走了,昨天你照顾我,今天该我照顾你了!”说话间,她推着他的轮椅按了电梯。
李述听她这样说也实在意外,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是考虑到她的身体还虚弱,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谢谢你,不过我自己可以的,不用人照顾,你快回家好好休息吧。”
“我发烧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一个人不行,得有人照顾,死乞白赖追出门去,硬把我拽到你家来住了两天,怎么到你发烧就又不需要人照顾了呢?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三言两语,就推他进了卧室。
“我已经吃了药,不会太严重的。你虽然退烧了,但是并没有完全康复,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齐葭根本没听他说话,她把轮椅停在床边,一把掀开被子,手臂往床上一伸:“请!”
李述只好妥协。
只是现阶段,他不仅得努力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好,更得懂得“藏拙”。
“那你……先出去,可以吗?”他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尴尬。
齐葭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出去了,还顺手帮他带上了门。
李述取走了腿上那张毯子,把两条腿先搬上了床,再一手撑着轮椅,一手撑着床,颤颤巍巍地往床上挪。
高烧烧得他浑身无力,平时非常有力的双臂此时也撑不住一直往下坠的身体,屁股还没挪到床上,那两条不听话的腿就差点从床沿滑下来了。他只能先坐回轮椅上,把两条腿重新摆好,又用毯子压住它们,再重新撑起上半身,屁股蹭着床单,一点一点挪到了床上。
这次的病毒来势汹汹,即使他已经吃了药预防,还是没能躲得过去。这一整天,他都在房里昏睡,下午齐葭把饭端到他房里时,他还没醒。
齐葭原本打算先把饭菜端下去,可是在离开的时候,目光却再次被被子下面那两条腿吸引了。
她实在想看看它们的真面目。她想,说不定它们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可怕,自己也不必那么抵触。
她想要印证一下。
手里的餐盘被她轻轻放在了书桌上,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床边。
她蹲下去,先对着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一阵,原本是想确认他睡得沉不沉,可病中的他眉头微蹙、脸颊微红、唇色苍白,就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娇艳之中带着些许脆弱。那是一种别样的美丽,以至于看着看着,她就失了神,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直到他因为身体的不适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她才重新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猜,若是自己的动作轻一点,他应该不会察觉。
她慢慢挪到了床尾,手犹豫着向那张被子的边缘伸过去,越靠近被子,手就抖得越厉害。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心都被汗浸湿了。
然后,她的手碰到了被子的边缘,屏住呼吸,轻轻捏住被子的一角,慢慢、慢慢向上提,随着被子下面的床单越露越多,她也已经憋得快要窒息了。
张开嘴无声地吸了两口气,她继续把被子往上提。那被子明明很轻,在她手里却像铅块一样重,以至于她的整条胳膊都在不住地发抖,就在她几乎要提不动了的时候,深蓝色的睡裤边缘露了出来……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几秒钟以后,她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就把被子重新盖回去了。
她靠在床边,看着紧挨着自己的那架轮椅,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失望。李述残疾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了,自己还在幻想什么?看到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他的腿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可怕,自己就要答应他吗?
而与此同时,床上的人那一双盖在被子下面、早已紧紧攥起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李总?”她尝试叫醒他,称呼又变成了“李总”。
李述眉心一紧,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齐葭把餐盘从书桌上端到了床头:“睡了一天了,起来吃点儿饭吧。”
他缓了一会儿神,撑着床坐了起来,点头说了声“谢谢。”
“应该的,礼尚往来,毕竟昨天李总对我更是照顾。”冰冷的语调,冰冷的眼神,冰冷的表情。
眉心再一紧。
“李总先吃吧,我过会儿来收碗筷。”她迅速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门,没有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一个小时后,她来收碗,刚走到门口,手正打算推门,就听见里面的人喊了一声:“先别进来。”
声音听着有点慌。
“李总,你怎么了?”她有点担心,趴在门上问他。
“没事,你回房休息吧,碗筷等下我自己收拾。”这一回,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礼貌。
“真不用我进去?”
“不用了,谢谢。”
“好,那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齐葭当然不信他没事,只是他既然不肯她进去,肯定是发生了他不希望她看到的事,比如摔倒了,她即使担心,也不能不经允许就闯进去让他难堪。
她猜得没错,李述确实摔倒了。本来右胯的伤就限制了他的正常活动,再加上高烧虚弱,双臂无力,他刚才先从床上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又转着轮椅去卫生间把自己挪到马桶上,这一套动作下来,就已经耗光了力气。所以在从马桶上往轮椅上转移的时候,他胳膊一软,就摔了。
他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再爬上轮椅了,只能用手推着轮椅爬出了卫生间,再爬到床边坐着,让两只胳膊慢慢恢复气力。
他的心有点乱。这段时间,自己一直想避免在齐葭面前出丑,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是不断地出丑。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以前不能说没发生过,但绝对不是常态,可是却在齐葭面前集中爆发了,这让她怎么看待他的残疾呢?她原本就那么在意这件事,刚刚那只差点掀起被子的手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他约齐葭来家里吃饭,本意是想让齐葭对他改观,想让齐葭对他的残疾不再抵触,可现在事情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十几分钟后,他才把轮椅拉到面前,先用手撑着地把屁股抬起来,再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扶着右腿膝盖,双手用力一撑,在身体被撑起来还没跌落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把自己扔到了轮椅里。
他把餐盘端到一楼时,齐葭正在水池洗碗。见他过来,她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洗碗。
“怎么不用洗碗机?”
“几个碗,顺手就洗了。”齐葭正要接过他端下来的碗筷,被他先一步把碗筷放进水池,又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吧。”
“李总好些了吗?”齐葭没有拒绝,把手冲净后,后退了两步和他保持距离。
“嗯。”他看着她后退的脚步,捏着碗边缘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润白的骨瓷里。
“那……”
“待会儿我送你回家吧。”他把饭放下,重新抬头看她,面带微笑。
“不麻烦李总了,我自己回吧。”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多休息。”他没有再勉强她。
他虽然身有残疾,但也有起码的自尊。他要追她,绝不是以丢掉尊严的形式。他还有很多拿得出手的优点,事业、长相、人品、学识、眼界、谈吐……往后的日子,他都会让她看到。
之后的一个月,齐葭的膝盖养好了,相思病却越来越重。她每天都要点开微信把那个黑色的头像看无数次,李述的消息却再也没有来过。
她觉得自己简直没救了,一边冷言冷语推开他,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他!
但李述并没有离开她的世界。二人分开的一个星期后,WatchⅡPro正式上市了。借着这件事,李述开始以风狸集团总经理的身份频繁在媒体上露面。
各大科技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这位从前总是低调身居幕后的科技大佬,网络上、电视上,甚至新闻联播里都有他的身影。
以至于齐葭的社交账号那段时间都被李述和他的风狸科技刷屏了。当然了,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因为在一众长得如同陨石表面的企业家中突然冒出了一位英俊更甚明星的年轻霸总,这件事实在太稀罕了。李述很快就有了大批拥趸,甚至还有了粉丝会、后援团,超话数量堪比顶流……
齐葭看着他在各大采访中从容自信、侃侃而谈,看着网上的一众粉丝为他打call,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满身荣誉、光环加身,变成了她触不可及的大人物。
她想,这种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的大人物,那天被她用那样不堪的言语羞辱,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像他这种多金帅气的霸道总裁,想和他在一起的人恐怕都够把整栋风狸集团的大楼塞满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跟自己说,李述对她的感情大概率只是工作之余的一时兴起罢了,对她的所谓追求也不过是厌烦了众星捧月的他想偶尔下凡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趣味而已。现在,他已经体会到了那种滋味并不美妙,所以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接受众星捧月去了,自己也应该翻篇了。
她开始埋头工作,剪辑视频、编排新舞、直播教学、推广站台,为风狸代言也让她的身价水涨船高,又接了几个价值颇高的推广,生活逐渐又步入了正轨。
到了十二月下旬,平静的生活被一件事打破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