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转眼,他们已经恋爱五个月了,B市也迎来了每年最美的时节——十一月的深秋。
“月湖公园的枫树很美,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看看吧?”李述说完这话,就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杯子、忐忑地观察旁边人的表情。
齐葭正靠在他身上,拿着手机无聊地翻找电影。这几个月以来,因为不能公开关系,他们约会的地点只有一个——就是李述家。二人已经把能看的电影、能追的剧和综艺全都看过了,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了,约会内容越来越单调和无聊。
而月湖公园就在李述小区旁边,从小区另一个门出去就可直接进公园,特别方便。那里的红枫最近开得正好,许多本地人和游客都慕名而至。
齐葭放下了手里的遥控,从他身上坐了起来,表情显得有些为难:“我昨天晚上加班录了个视频,两点多才睡,今天有点累,不是很想出去。”
李述随即放弃了提议:“没关系,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你累的话,不如去床上躺一会儿?”
他的包容让齐葭有些惭愧,在做了一番心里挣扎后,主动提出:“要不,我再休息会儿,等晚上吃完饭,我们去公园逛逛?”
“你真的愿意去?”李述听她居然同意了,很是惊喜。原本他只是试探着提一下而已,根本没指望齐葭会松口。
“嗯。”她犹豫地点了下头。
下午吃完饭,正是夕阳正浓时。李述兴奋地准备收拾出门,又被齐葭叫住:“别着急嘛,刚吃完饭,休息会儿再走吧。”
李述却不愿意再等:“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再晚的话,天黑就欣赏不了美景了。”
他还打算趁着夕阳正好给齐葭拍些照片,再晚可就拍不了了。
“那你稍等一下,我去洗把脸。”
谁知,齐葭洗脸洗了十几分钟,夕阳本就转瞬即逝,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时,天边的红色和李述的脸色都已经彻底暗了。
“我们走吧。”她假装没看到李述的表情,走到沙发旁伸手扶他起来。
李述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既然你累了,就不去了吧。”
齐葭收回手,不再说话。
这些日子,李述一直配合她做一名合格的地下情人,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恋爱方式,他有他的骄傲,但还是为她妥协了。
可随着恋爱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李述不催她,她自己也是越来越焦虑,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所以当今天李述终于忍不住提出那个要求时,她并不意外,因为他的耐心已经比她以为的要长很多了。
可是月湖公园里有那么多人,万一有人拍下他们的照片放在网上,她要如何面对如巨浪般汹涌的议论?要如何面对南燕劈头盖脸、歇斯底里的质问?
她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心理准备。
“对不起。”她蹲下来跟他道歉。
“没关系,慢慢来吧。”李述主动拉上了她的手。面对她的逃避,他选择了继续包容。
“谢谢你!”她把头靠在他腿上,却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她赶紧从他腿上挪开,“是不是腿受伤了?是又摔了吗?”说着,就想掀开裤腿帮她检查。
李述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自己的裤子,轻描淡写道:“就是有点磨破皮了,不要紧。”
这几个月以来,因为总和齐葭见面,他戴支架的时间比以前长了许多,腿上因此磨了不少伤,由于腿部血液循环不好,那些伤好得极慢,有两处因为天天摩擦,伤得很严重。刚才齐葭趴上他的腿,正好碰到了其中一块溃烂的伤口上。
“那就别再穿这玩意儿了,脱了吧!”齐葭又一次劝他脱了支架。
“我没事。”他还是不愿意脱。
可是这一次,齐葭却没有轻易罢休:“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在我面前脱支架,那为了你的健康,我以后只能不来了。”
“我真的没事。”他还在嘴硬。
“你脱不脱?”
齐葭没有再给他考虑的时间,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真的起身往门口走了。
“别走!”他赶紧抓起拐杖起身去追,结果因为太着急,脚下完全乱了套,右脚被左脚绊住,成功把自己绊倒在地上。
齐葭本来只是装装样子威胁他而已,一看他摔了,赶紧扔下外套拐回来扶他:“跑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吗?”
李述坐在地上一脸委屈:“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走啊!”
“有没有受伤啊?”
李述摇头。
“真的没有?”
“没有。”
“那你脱支架吧。”
李述:……
“再不脱我就真走了。”
李述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先拉住了齐葭的胳膊谨防她再跑,而后小心翼翼地问她:“你真的不会介意我的腿吗?”
齐葭反问他:“我要是介意,干嘛和你在一起?”
可如果不介意,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公开承认他呢?
他没有问出来,但他不敢赌,另一只手死死地拉着裤腿,不让齐葭动。
然而齐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最终放弃了挣扎:“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你的腿,但其实……我已经能想到它们的样子了。”
她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掩耳盗铃,他费尽心机想掩饰住的,其实是一个早已暴露了的真相。这世上残疾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没见过他的腿,还没在街上、网上见过别人的吗?
他松开了裤腿,被齐葭扶着从地上爬起来,让齐葭在客厅等他,自己挪到了电梯旁那间客房里。
再次从那间屋子出来时,他扶着助行器,关上门后,忐忑地站在门前。
他还是穿着刚才的那条裤子,可整个下半身都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没有了支架的支撑,他不仅腰塌了下去,两条腿也变得歪歪斜斜的。右腿膝盖有些内扣,完全瘫痪的左腿则像柳条那样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两条脆弱不堪的腿显然是无力支撑健壮的上半身,即使助行器已经帮它们分担了大部分体重,它们依然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低头观察着齐葭的反应,一动也不敢动。
他这辈子都没有因为这双腿如此自卑过,可此时此刻,当他脱掉支架,把残缺的自己完完全全暴露在齐葭面前时,头一次体会到了自卑到骨子里是多么令他难受的滋味,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两条腿是多么拿不出手。那种感觉就像是身后背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在她面前既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
“现在是不是舒服多了?”齐葭笑着走到了他身边,他很确定齐葭的眼中没有嫌弃,但却分辨不出那样的淡定是到底真的,还是伪装的?
假如她看到了他走路的样子,还会这么淡定吗?
他的两条腿好像被胶粘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怎么一直站在这儿?是走不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推轮椅来?”齐葭并不清楚他此时在担心什么,还以为他是走不了路却要在她面前硬撑。
“不……不用。可以走的。”
死就死吧!早晚都要看到的。
他一咬牙,终于扭动左胯先把那条完全不会动的左腿甩了出去。软绵绵的左腿虚浮地踩在地上,身体向左一倒,再扭动右胯把右腿也迈了出去,身体重新回正。
只走了两步,他就闭上眼睛,调整着因紧张而凌乱的呼吸。
突然,一团柔软而饱满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将他吻得天旋地转,大脑死机。他的力气瞬间被她吸干,只能双手死死地抓着助行器,后背贴着门框,右腿无助地抖动着,左腿则像根失控的绳索在身下晃。
在即将摔倒之时,齐葭及时搂住了他的腰,避免了他的再一次丢脸。
“你……干什么?”他的大脑此时还没清醒,眼神也透着兵荒马乱。
“你走路的样子确实不好看。”她说。
李述低头望着身下那两条东倒西歪的腿,眩晕的大脑被这句话彻底叫醒了。
就不该给她看的!他后悔极了,万一因为这双腿吓跑了他好不容易才追上的人,那该怎么办啊?
“我这就去戴上支架……”他急着补救,齐葭却将他搂得更紧了。在这样的姿势下,他想逃也逃不掉,只能跟她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在你面前脱……”
“我一点也不讨厌它们,我只觉得心疼你。”
“你说什么?”李述刚清醒过来的大脑再一次混沌了。
齐葭扶着他重新站稳,说:“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遮掩了。”
“好。”他虽答应了,可笑容仍然有些勉强。
齐葭能够理解他。要完全在爱人面前暴露出自己不堪的一面,换做是谁,都是不容易的。
李述被齐葭扶着重新站稳。由于紧张和腿疼,他走得比平时还要慢许多,两条腿迈得时高时低,身体的晃动幅度也更大。他因此担惊受怕地跟齐葭解释:“我平时走得比今天要好,真的!”
“我真的不介意。”齐葭第N次跟他表态。
好不容易坐回了沙发上,齐葭又提出要检查他腿上的伤。这一次,他说什么都不同意了。
在她面前脱了支架,已经是他如今能做的极限了。即使齐葭再说一万次她不介意,他也不能真的给她看自己的腿。还是那句话,她如果真的不介意,又怎么会迟迟都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呢?
“我已经包扎过了,没事的。”
他本以为在这一点上说服齐葭不成问题,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永远都是那么叛逆,从不会按照他预设好的线路走,总是不断地让他措手不及。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二人就被一阵猛烈的冷空气袭击了。
“好冷的风啊!”齐葭往客厅的落地窗一看,屋外风云突变,落地纱帘已经被风吹得跳起了舞,院子中央的两棵枫树也纷纷抖着枝桠。
她赶紧起身去关上了窗,又回到沙发上黏在李述身上,不情不愿地说:“看样子一会儿要下雨,我得回家了。”
李述也抱住了她的腰,依依不舍道:“我明天出差,一周都见不到你了。”
“那……”她又瞥了眼窗外,正是秋风大作,落叶乱舞,于是把头靠在了他宽厚的肩上,试探着问,“那,不走了?”
他也笑了:“嗯,不走了。”
“不走了,睡哪儿啊?”
“睡客……”
“嗯?”再一看,齐葭脸上的笑意已经一扫而光。
赶紧改口:“你想睡哪儿?”
“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