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齐葭的脑子里在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役,以至于思维一片混乱。
李述试图开导她:“许多看似很难,其实也只是难在迈出第一步,当你迈出一步之后就会发现,它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齐葭鼻子一酸,惭愧地哭了。对于李述半年来的包容,她心存感激。她不想再伤害他了,更不想他们之间的恋爱变成一场永无休止的“猫鼠游戏”——一个追、一个逃。她逃得太累了,她猜他一定也早就追累了。他们都想停下来,谈一场放松的、愉悦的恋爱。
可是停下就意味着她要去面对纷至沓来的流言、周围人灼烧的目光,以及来自家庭的重压。
对于流言,李述完全有能力控制。任畅年初放出豪言,要让她不得安宁,可如今已经年尾了,此人安静得她都快彻底遗忘了,即使李述从没提过,她也清楚是他出手解决的。还有网上关于他们的绯闻,每次出来不到两天就会销声匿迹,绝不会发酵、扩大,这当然也是他的手笔。
“你不了解我家里的情况,你也不知道我妈妈是什么人。公开我和你的关系,我妈妈会发疯的。”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之一。
李述这时的态度也不再强硬,为她擦掉了眼泪,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我知道你要面临的压力很大,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没办法面对的。”
“可以的,你信我。”
齐葭激动起来:“我怎么信你?那是我的妈妈,我不比你了解她吗?别说我面对不了,一旦公开,连你也躲不过去!我妈妈一定会想方设法拆散我们,说不定会在J市安排工作让我回去,你真的做好公开的准备了吗?”
然而这番威胁的话也没能吓住他:“我从来就没打算躲,我愿意面对他们,无论他们到时怎么对我、怎么骂我,怎么劈头盖脸地指责我,我都能接受,我会像对待自己的父母那样对他们好,日子还长,总有一天可以打动他们的,你也别怕,好吗?”
他依旧是自信的,自信可以凭借自身优秀的条件和锲而不舍的勇气打动她的父母,就像当初打动她那样。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她彻底被他被推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面对四面而来的车流,无论如何都要做出选择了:“我答应你,一个月内,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当晚,她住在了李述家里,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三点,都还丝毫没有睡意。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她扭头看过去,他虽已入睡,眉心却依然浮着一道若有似无的褶皱,就像一颗完美的钻石上有了一道碍眼的瑕疵。
在她的印象里,李述一直是一个开朗自信的人,他平和、温顺,永远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可这些日子,她眼看他失去了自信和耐心,开始愁眉不展、着急上火,不禁在心里思考,这段感情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再看她自己,一个从前那么明媚的人,同样变得畏畏缩缩、犹豫不决。这段感情又给她带来了什么?
假如当初她再狠心一些,从此再不和他有任何瓜葛,现在他们二人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会比现在快乐吗?
难道他们在一起……真的如她最初所言,是一个错误?
正想着,身边的人突然在被子里摸索起来,摸了好一阵才摸到她的手,心满意足地拉上了。
眉间的褶皱在那一刹舒展了。他在梦里笑了起来,笑容就像加了糖的薄荷气泡水,全部流进了齐葭的心,清爽的气泡在心里急速膨胀,所有黏在心上的烦乱在那一刻都被洗刷干净了。
那只手骨骼硬朗、指骨均匀细长,指甲也光滑圆润,像他的脸一样完美。更显得掌心粗糙的厚茧突兀。她松开了他的手,身边的人立刻受到惊吓醒了过来,慌得叫起了她的名字。
“齐葭!”
“我在这儿。”她在他耳边回答了一声,却没有碰他。
他一把抱住了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声音亦然:“我以为你要离开我。”
这个略显慌张的声音让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在黑暗之中轻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抱住了身边还在发抖的人:“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李述十分言而有信,此后的一个月,真的没有再提过跟她公开关系的。可随着约定之日越来越临近,齐葭不免越来越烦了,这样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她的工作。
周末,她开直播给粉丝们讲解动作,结果自己反而做错了好几次,只好在直播间不停地道歉。这时,弹幕又弹出来一条评论:“怎么这么心不在焉,是不是谈恋爱了?”
心虚的她又没憋住,回了一句:“没有的事,别乱说啊。”
回完,就后悔了。她已经知道李述会看她的每一场直播,如果被他看到她这么说,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一下播,她赶紧给他打了语音电话,那边很长时间都没有接听,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他接了。
“我下播了,现在过去找你吧?”
那边态度果然如她所料的冷淡:“已经晚上十点了,你和我既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现在过来恐怕不太合适。”
“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失言,你能不能原谅我这次?”她跟他道歉。
“不能!”那边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不接了。
李述坐在餐桌旁,垂头丧气地窝在轮椅里,看着桌上刚刚做好的意面和沙拉心乱如麻。手里的手机不停地响,全是齐葭打来的,他忍着想要接听的冲动,开了静音,把手机扔在了餐桌上。
今天,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这一个月里,他做到了信守承诺,可她呢?看她刚刚的态度,是想继续拖下去吧?
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是抛开自尊继续忍下去?还是放手让她走?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人打开,他转着轮椅刚到门口,门也开了。寒气裹着雪花飘进屋子,轮椅上穿着单薄的他打了个颤。
齐葭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还穿着直播时那套运动装,通红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正在给他拨打语音的页面。
他赶紧让出门口,让她先进来。
齐葭一进门,就看到了餐桌上的饭。
“你给我准备了宵夜?”她正想给他一个拥抱,被他提前预判了动作,敏捷地转着轮椅躲开了。
“别自作多情,我给自己准备的。”他阴沉着脸,把轮椅转到了餐桌旁,却没有动筷子。
齐葭跟上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不是说好一个月之内不提这的吗?”
她还好意思提?
“既然还记得,那你应该知道一个月之期已经到了吧?”
“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呢!”她理直气壮道,“所以你今天不该跟我生气的,你应该跟我道歉。”
听完她颠倒黑白,李述几乎要被她气笑了:“所以是我的错?”
她点头:“是啊!”
他忍着一肚子的火问她:“那过了十二点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先买电影票去看场电影。”她说着就真的把手机里选电影票的小程序打开了。
看电影?她是在挑衅吗?
面对她的挑衅,他不想吵架,所以主动放弃了对峙,转着轮椅想去客厅冷静一下。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了轮椅。
“你松手!”说这话时,他连头都没回。
“你别走嘛!和我一起选座位吧?”齐葭一边撒着娇,一边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拽回了她身边。
惹了他之后撒娇、装可怜、献殷勤,都是她一贯的套路,他才不吃这一套:“你爱坐哪儿就坐哪儿,松开我。”
齐葭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巴巴地求他:“可是老板的心思太难琢磨了,我实在是猜不透,还请李总能明示一下,想坐哪里呀?”
“你……要跟我看电影?”他愣住了。
她点头:“就是不知道李总愿不愿意赏脸,给做错了的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反转来得太快,李述这一下子都不知道是该继续生气还是该高兴了。
“你真的要和我去看电影?”他又问了一遍。
“你愿意吗?”
这四个字让他刚刚发的那通脾气全部变成了一缕轻飘飘的云,被齐葭随意抬手一挥,就彻底挥散了。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发脾气的人,却也不是一个容易原谅的人。然而现在,在齐葭面前,他变得既容易生气,更容易原谅。
“要不就这两个吧?”齐葭指着第一排中间的两个位置问他。
他拿走了她的手机,又把桌上的饭推到了她面前:“先吃饭,座位待会儿再选。”
关切的语气与刚才的冷漠天壤之别。
“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饭,我不能吃。”齐葭一本正经地把饭推到了他面前。
“我看你似乎不是很想将功补过,干脆……”李述的脸刚板起来,齐葭就笑着从他面前端走了盘子,开吃了。
齐葭吃饭时,李述就坐在一旁看着,幸福从他的眼中溢出来,又流在他的身上,一点一滴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汪无形的海洋,将他彻底淹没。
饭后,他们挪到沙发上选座位,李述否决了第一排的建议,而是选了第七排中间的位置。
“你可以上去吗?”齐葭直白地问他。那个电影院她去过好几次,放映厅的台阶都很高,也没有扶手可以扶,她不认为他有上去的能力。就算勉强上去了,最中间的座位他也进不去。
当然,还有难以启齿的一点,对于李述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上下楼梯这件,特别是还和她走在一起……她还接受不了。
李述还沉浸在终于被她承认的兴奋里,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说:“我坐第一排,这个位置是给你选的。”
“那不好吧?”齐葭又蹭在了他身上,“一起去看电影,当然要一起坐啊!就坐第一排吧。”
她没有再跟他商量,快速选定座位付了款,拿着手机给他看了眼订单:“好啦!”
李述这时却有些沮丧,他嘴上说着不会成为她的拖累,可二人第一次外出约会,就让她被迫迁就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电影是什么时间?要不我们早点去,在商场里逛逛,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他把她搂在怀里,想方设法地弥补她。
“星期一,晚上……九点半。”说话时,齐葭偷瞟了他一眼,一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身体也不敢动了。
在她说完后,搂在她身上的那只手突然就松开了。
不用看也知道,他又生气了。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再厚着脸皮靠在他身上。
正当她打算自觉离开他的身体时,那只刚刚松开了她的手又重新搂住了她。
“时间很好,正好够我们在家吃完饭。”
齐葭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偷偷在衣服上蹭掉了手心冒出的汗,重新靠在了他身上:“那就说好啦!”
“好。”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齐葭一听,赶紧从他怀里出来:“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得回家了,刚刚出来得着急,连院门都没锁。”
“那我送你。”李述说着就要往轮椅上挪。
她把轮椅顺手推到了远处他够不到的地方,说:“外面下雪了,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别送了吧。”
李述没有坚持,只是叮咛她回家后发消息给他,就让她走了。
齐葭离开后,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钟从11:03跳到11:04,又跳到11:05,再跳到11:06,齐葭就来了消息:“我到家啦!外面风太大了,我回来的时候院门都被风吹开了!”
才三分钟,她就到家了。这段路要是换了自己,少说也得走半个小时。而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可能还没走出小区,自己就先被风吹倒了。
他由此想到了一桩旧。B市冬天是出了名的爱刮风。某一年冬天,他打算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去取一封文件,那天也刮着很大的风,大到他连站都站不稳,步子也迈不出去,走了还没五米就摔倒在院子里,最后只能爬着返回家里。
然而像这样狼狈的时刻,只是他充满狼狈的前三十年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桩小而已。他这一生狼狈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数都数不清,多到他已经对这样的狼狈脱敏了。
可齐葭不一样。她没有经历过像他这样的狼狈,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体面的。所以,她刻意把电影时间选在工作日的晚上九点半,避开人流,又有什么不能理解呢?虽然刚刚他听到这个时间的第一反应确实是生气,但他还是说服了自己,要理解她,至少她终于愿意迈出第一步了,往后,情况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星期一中午刚过十二点,齐葭就收到了李述的消息:“点餐时间到。”后面还附着十道菜的菜名。
“知道李大厨手艺好,我晚上想吃碗香菇肉丝面,李大厨可以做吗?”
“这道菜既体现不出大厨的手艺,也体现不出今日的重要,故不被采纳,再选。”
“那就……”
字还没打完,齐葭就接到了图婷的电话。
“图婷,怎么了?”联想到那天图婷没说的话,她预感一定有发生。
果不其然,图婷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昨天我们两家见面谈崩了,刚刚我男朋友提出要跟我分手!”
“啊?”齐葭虽意外,但作为旁观者,她心里清楚这是件好。
“齐葭,这我没跟别人说,只有你知道,我真的好难过,晚上你能不能陪陪我?”
“晚上?”齐葭一听,赶紧拒绝,“我今晚还有,明天行不行?”
“明晚我就要跟我男朋友单独见面了,我就是不知道见了他要怎么办,才想今天跟你商量商量,齐葭,你能不能帮我拿个主意?我真是没办法了!”
图婷和齐葭一样,都不是本市人,在这里也都没什么朋友,如今一个人被男方一大家子合伙欺负,若非实在没有亲友帮忙,她也不会来找她。
可李述那边已经约好了,上次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就大发雷霆,这次如果爽约的话……他恐怕要吃人了。
“那个,我今天是真的不行……”
图婷并不是一个没有眼力价的人,要是换了往常,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肯定不会再缠着她,可是今天电话那头的人却哭得稀里哗啦:“齐葭,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的电话。他们家人说我隐瞒残疾,浪费了我男朋友五年青春,要我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费。你说我该怎么办?”
“还有这样无耻的人?”齐葭一听,血压飙升,“那个,要不这样吧……”
齐葭挂了电话后,继续给李述发消息,一条消息来来回回编了七八次,才硬着头皮发了出去:“李大厨,实在对不起!我今晚临时有点,不能跟你一起吃晚饭了,要不我们9点15直接在影院门口见?为表歉意,明晚你点菜,我下厨。”
发出去后,就忐忑地看着对话框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等回信。
“好,那就说定了,齐大厨明晚可不许再爽约。”他答应了,没有生气。齐葭松了一口气。
晚上九点整,李述就先到了影院门口。影院就在他和齐葭家附近的那间商场里,离他们的家只有三百米左右,但他还是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出发了。初次约会,他特意带上了那条特别为她定制的手链,还另外为她选了一条钻石项链和一只包作为礼物。
周一晚上,影院的人流量比他们以为的要大许多。李述提着礼物,站在依旧人流如潮的影院门口,没有等来齐葭,却等来了她的一条消息:“真的对不起,我今天不能去看电影了。”
他立刻给她打电话过去,那边刚一接通,他就问她:“发生什么了?”
“我……那个,这会儿不方便说。”
“到底什么?你没吧?”
“我没,你别担心,我……我明天再跟你说吧,先挂了啊!”
“你……”他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第一次约会失败。他提着礼物,失落地回了家。
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担心,又发了条消息给她:“情办完联系我,我很担心你!”
她回他:“好,你先睡吧,明早联系。”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李述并没有等来她的消息。一到公司,他就给她发了条消息:“忙完了吗?”又去跟市场部的人就新产品的发布开了个会。直到会开完,也没有收到回信。
会议结束后,他单独把图婷留下交代了一些工作,发现她健康的那只眼睛格外红肿,就关心了一嘴:“你眼睛怎么了?”
图婷立刻打起精神跟领导表态:“感情方面有点问题。不过李总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的。”
李述安慰她:“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就跟我说,公司会支持你的,别硬撑。”
“多谢李总关心,昨晚齐葭也开导了我很多,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你昨晚和齐葭在一起?”李述眼中的温和乍褪。
“是啊。”图婷的语气充满了对齐葭的感激和推崇,“多亏有她,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总,齐葭真是个很仗义的人,她昨晚本来是有的,但是一听我的,就把她的推掉来陪我了。”
“那真是很仗义了!”随着这咬牙切齿的一句话,李述手里的笔几近被他的手指折断了。
图婷出去后,李述又给齐葭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终于接了。
“喂……”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异常亢奋和紧张,却仍然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嘶哑,一听就是被电话吵醒、却刻意掩饰不想让他知道她在睡觉。
“你在哪儿?”他强忍着满腔怒火,干巴巴地问她。
“我……你,你生气了?”电话那边的人明知故问。
“早上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他语气不善。
“对不起,我一夜没睡,刚打了个盹,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发消息的……”
困得连一个消息都没空给他发!
“抱歉吵醒你了,你先睡吧,下班在我家里见。”李述忍住了想在电话里拆穿她、和她大吵一架的冲动,硬是把那口怒气憋到了晚上八点和她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