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她?”这是一个费明伟一直想不通、却没好意思问他的问题。

在李述告诉他自己要追求齐葭前,据他所知,他们不过才见了两三次。仅仅两三面,李述怎么能陷得这样深?凭他对李述的了解,他并不是个会头脑发热的人。

“莫非是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这么反常的事,既然科学无法解释,只能往玄学方向靠了。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李述的手扶上了被支架撑得硬邦邦的腿,思绪又回到了自己第一次点开齐葭视频的那天——他坐在康复中心的地上,情绪很低落,只看了几秒钟就关掉了视频。

这一提醒,费明伟惊讶地大叫了一声:“你不会那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吧?”在看到李述点头后,懊恼地拍了一把方向盘,“搞了半天,是我给你介绍的她?”

李述道:“你不要自责,这件事我一直都想谢谢你,真的!”

这样的执迷不悔让费明伟的叹气声更深了,转头问他:“齐葭知道吗?”

他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因为没必要,你也别跟她说。”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将这些事情告诉齐葭。他原本已经有计划了,在齐葭完全接纳他之后,把那些年那些事当成一份惊喜的礼物送给她。可当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齐葭对他的态度却让他又犹豫了。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知道这些事,她和她父母就不介意他的腿了吗?他们之间的障碍从来就不是他爱上她的原因和节点。

知道了这件事后,费明伟就知道自己更加没有必要再劝李述了。齐葭于李述而言,已不仅仅是他的爱情,她是他的信念,是点亮他生命的那道阳光。一个人,若是失去了信念,遮住了生命里的那道光亮,就会迷失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残酷的洪流吞噬掉。

这时,李述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情绪里,自言自语道:“我以前一直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是注定的……其实并不是。”

他并没有在意费明伟的看法,因为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曾经对此深信不疑,可现在却一点也不信了。假如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又怎么会如此坎坷?让他狼狈地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却还是追不上她的脚步。

“或者说,缘分也分很多种。”他突然认真起来,“有些是正缘,有些注定有缘无分。”

费明伟见他像被神婆附体似的神叨叨说起这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题,有些担心他的精神状态:“缘分的事我不太了解,但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下车吧。”车已经停进了车位,他不再与费明伟继续探讨缘分的话题,拉开了车门,等费明伟把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把他抱了上去。

他昨晚喝太多了,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手连转轮椅的劲儿都没有。他从来不喜欢白酒,但昨晚那种脑袋放空一觉睡到天亮的感觉却恰恰是如今的他最需要的。

刚走没两步,“哐当”一声,手机从口袋里滑地上了。费明伟帮他捡起来,前后检查一遍后递给了他:“没摔坏,装好吧。”

他接过手机,突然想到昨晚还有一条齐葭发来的消息没看,于是趁费明伟推他的间隙,把手机往身前一靠,低头挡住手机屏幕,打开了微信。

然而齐葭的头像上却并没有未读消息的图标,头像旁边显示的消息还是他发的“不必再说了”五个字。

他点开她的头像,确实没有新消息。怎么会这样?他昨晚明明看见那条未读消息就是齐葭发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被他喝醉后删掉了。

他实在后悔自己昨晚为什么没有点开看一眼那条消息,她到底发了什么?他如今抓心挠肝的想知道!

还有,自己昨晚真的只是删了条消息而已吗?没有做别的事吧?

此时,电梯门恰好打开,费明伟将他推进办公室,又为他接了一杯水。

水杯是齐葭送给他的那只,他一看到就生气。他这会儿也并不想喝水,但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到杯子底部沾上了中性笔油,又赶紧抽出一张湿巾仔细地擦掉了。

费明伟走后,他打开电脑,修复了他和齐葭的聊天记录,看到自己并没有借着酒劲乱发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看到了她那条“求复合”的消息,不免对着电脑屏幕冷笑起来。

怪不得自己昨晚删了这条消息,原来是看不下去了。他再次删除了消息,就去会议室开会了。

会后,眼睛通红的图婷叫住了他:“李总,今年‘风狸young’的新春拜年短片和海报我想请齐葭来拍一个,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他同意得很快。拍摄要在集团摄影棚里进行,如此一来,他又能见到她了。

再见到她时,他一定要对她极尽挖苦和讥讽,把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都送给她,把在她身上遭受的一切痛苦和羞辱都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一向开朗的图婷今日话却很少,说完正事后就一个人无精打采进了电梯。李述一眼就看出她也在为情所困。对于同病相怜的人,人们总是有心灵感应的。

晚上回家后,提前订的一箱酒也已经送到了家门口。那箱酒对他来说并不沉,箱子却很大,又没有可以提的把手,他坐在轮椅上试了好几种姿势都没能成功把箱子从地上抱起来。最后只好先从轮椅上下来,蹲在地上把箱子抱到门口的椅子上,再爬上轮椅把箱子抱在腿上运到了餐厅,开箱拿出两瓶去了客厅,连饭都没吃就把自己挪到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酒虽辛辣烧心,如今却是能救命的解药,为他驱逐所有痛苦——忘不掉的齐葭、无能为力的残疾、以及令他窒息的黑暗……

第二天早晨,他被手机闹铃叫醒,客厅的灯亮了一夜。“解药”时效已过,不仅心重新被烦恼填满,头和胃也都疼得厉害。

连着一周时间,他每晚都靠酒精催眠,稀里糊涂在沙发上倒头就睡,早上再把自己收拾干净,精神饱满地去上班。

他伪装得很好,工作也比平时更投入,公司里没人看出他失恋了,大家只是说:“李总最近太忙了,都忙瘦了,也憔悴了,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他也是像往常那样笑着回一句:“谢谢关心。”

周六晚上,正在家给小允辅导作业的李遥接到费明伟的一通电话,告诉她李述最近状态不对。李遥立刻给李述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被他挂断了,于是赶到他家去看情况。

一打开门,整个屋子所有灯都开着,通亮的光线差点照瞎她。眯着眼睛往客厅一看,没人。只有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不停地闪着。

因为第二天没有工作、所以放心喝到烂醉的李述此时正抱着马桶狂吐不止。正吐着,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回头一看,姐姐李遥已经站在了身后。

“姐,你怎么……来了?”他趴在马桶上难受得猛吐出一口气,舌头都硬得打不了弯儿。

“我估摸着你差不多也该喝死了,来给你收尸的。”李遥把倒在一旁的轮椅扶起来推到他面前,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他,气得咬牙切齿、口不择言。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上轮椅了,醉了的他身体变得比平时沉了不少,即使有李遥的帮忙也上不去。试了两次后,他愤怒地把轮椅再一次推翻,爬着出了卫生间,爬到灯火通明的客厅。

李遥看着平日里那个永远都要保持形象的弟弟如今这样自甘堕落,心里不是滋味,又见他伸手就要去够茶几上剩的那小半瓶酒,跑过去先一步抢走了酒瓶。抢走酒瓶时,无意间瞥见李述的手机页面是正在直播的齐葭。

李遥将那瓶酒放到了餐厅的桌子中间。餐桌并不高,连小允都能轻而易举拿到那瓶酒,但坐在地上的李述却够不到。

“姐,你也要和他们一样,故意欺负我吗?”他瘫靠在沙发上,眼眶通红,委屈地质问李遥。

李遥走到他身边,叹气抱怨了一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他抬头反问,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烂泥一摊!”

“我不是烂泥,不是。”他委屈地否认,“我只是喝醉了,醉了才站不起来,你没在街上见到过醉鬼吗?等酒醒了,我就……就……”

他盯着自己那两条腿,解释着解释着,突然就笑了,像是被自己刚刚的话点到了笑穴似的,本就被酒精染红的脸颊也憋得愈发鲜红了,好像鲜血从皮下的毛细血管中爆了出来,看得李遥心都揪到了一起。

“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摊烂泥,喝不喝都是。”他承认了,眼中全是对那两条腿的厌恶。

李遥把差点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挨着他坐下,搂着他的头,语调温和起来:“小述,不就是分手吗?姐姐当年分手那么难过,不是也挺过来了吗?现在回过头去看,要是不分手,也遇不见你姐夫,有时候当下经历的一些不好的事,等你过尽千帆再回过头去看,其实不见得是坏事。”

原本是想劝李述,可李述却反倒因为她的话情绪崩溃:“姐,当年那人跟你分手,也是因为我!”

李遥大学毕业后曾谈过两任男朋友,但全都因为她带着一个拖油瓶的残疾弟弟而告吹。特别是第二任,原本已经和她拍好了婚纱照、定好了婚宴,最终还是没能挨得住身边亲朋好友不断地在耳边吹风——说跟这样的人结婚以后麻烦事多着呢——而选择了临阵退缩。

李遥轻轻摇头,将哭泣的李述搂进自己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道:“小述,每个人因为生长环境、所受教育、本身性格不同,会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大多数情况下是无关对错的。就好像你喜欢吃鱼,但我不喜欢,那你说我们谁错了?鱼有错吗?都没有。别人没有选择你,只是因为你达不到她心中的标准,但这并不代表你有问题,只能说明你们不适配而已。总有一天,你们都会找到和自己适配的那个人,那个人能看到你的优点,也愿意包容你的缺点,甚至那些在别人看来迈不过去的坎儿,在那个人眼里也根本不是问题。”

“可是我不想跟别人适配!为什么我和她不适配?她为什么不愿意包容我的缺点?为什么看不到我的优点?为什么我不是健全人?为什么要挑中我?为什么是我?”李述把头埋在姐姐怀里,那些清醒时不敢示人的委屈全都在此刻化成了连绵不断的泪水。

李述不到一岁时,父母就意外车祸离世,留下他和十三岁的姐姐李遥。之后二人就跟着均已年过七旬又都身体不好的奶奶爷爷生活。然而祸不单行,仅仅半年后,李述就在一次正常的疫苗注射后发了高烧,不巧的是,李遥也在几天前摔断了胳膊在家休养,家中保姆又正好休假。

两位精力不济的老人即使已经手忙脚乱,仍然照顾不过来两个同时生病的孩子,他们以为李述只是平常的发烧,再加上李遥随口说了一句,“我们生物课上讲过,打疫苗发烧是正常反应”,就抱了侥幸心理,没有送精神萎靡的李述去医院。就这样,才刚刚会走路没多久的他就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李遥搂着怀中的人,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那句随口说出的话,成了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心魔。

自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后,姐弟俩再无亲人,自此相依为命。好在父母经商,留下的家底丰厚,才让他们在经济上不至于困苦。但即使如此,二十一岁的女孩一边自己上大学,一边还要独自拉扯一个年仅九岁的残疾弟弟长大,所承受的压力也绝非常人能想象的。可李遥不仅将李述养大了,还教会他自尊、自强、自信地活着。

然而她花费了巨大的力气为李述建立起的开朗和自信,却被一场失败的恋爱轻而易举摧毁了。如今,怀里的这个弟弟让她感到陌生。他就像一棵被狂风吹折的树苗,仿佛就此一蹶不振,再也直不起腰了。

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一次,也有她的推波助澜。自己似乎总是在人生的关键节点对不起弟弟。

李述此时已经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十分钟之后,赵建波赶到,把李述背到了卧室。

卧室地板已经有了一层薄灰,被子用手一拍也有灰尘扬起。这些都说明李述已经好几天没打扫过卧室,也没进过卧室睡觉了。可卧室也和客厅一样,大灯、夜灯、台灯、射灯,甚至连浴室的灯,通通都开着。

李遥把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床边的夜灯,又简单打扫了床上的灰尘,就和赵建波一起把李述抱到了床上。

酩酊大醉的李述躺在床上,嘴里却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别关灯,别关灯,别关灯!”

他不停地发抖,声音透着惊恐,似乎是关了灯就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李遥打开了射灯,他却还嫌不够,继续嚷嚷着把所有灯都打开。

李遥觉得李述有些反常,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怕黑了,从前喝醉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过。于是跟丈夫商量,要住在这里陪弟弟几天。

李述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灯全都大开着,轮椅却不在房间。他坐起来,目光在房里扫了一圈,不仅轮椅不在,能辅助他移动的东西通通都不在。

那自己是怎么回卧室的?

难道腿好了?自己走上来的?

产生这个念头的第二秒,他居然真的掀开被子去检查那两条腿。然而只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就彻底清醒了。他嘲笑了自己一番,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他被困在床上了。手机也不知道在哪儿。床头有一杯水,他撑着身体坐过去,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

不仅如此,昨晚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还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按摩酸痛的太阳穴。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他家里?

正诧异着,有人敲卧室的门,吓了他一跳。

“谁?”他警惕地问了一句。

“小述,是我。”

李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姐姐:“进来吧。”

李遥打开门,推着他的轮椅到了床边,看他表情痛苦地揉着额头,问他:“宿醉很难受吧?”

他赶紧把手放了下来,眉心却依然皱着:“姐,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怕你喝死!”嘴硬心软的李遥瞪了他一眼,把床边的那杯水塞到了他手里,“以后别喝了,酒是消不了愁的。喝点儿水吧。”

李述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撑着床挪上了轮椅,把两条腿依次搬上了踏板:“你在做饭吗?”

他闻到了饭香的味道,却觉得这味道不像出自李遥之手。胃里猛地一阵痉挛,他痛苦地捂住了胃。李遥说得对,酒不仅消不了愁,还会让人加倍痛苦。但这样也好,别处的痛苦加剧了,那个“伤口”就显得没那么痛了。

“是啊,饭好了,快洗漱一下,下去吃饭吧。”

他转着轮椅到了卫生间,先打开了里面的窗户。

正要出门的李遥不理解他的行为:“这么冷的天还开窗户,洗澡的时候多冷啊?”

“透透气,洗澡的时候就关上了。”他把自己转到了洗手台前,望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目光疲惫、满面颓然的男人,一时间觉得有些陌生。

低下头再没看镜子,简单洗漱一番后,就坐电梯下了一楼。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餐桌旁站着一个人——那个夜夜出现在他梦里、赶也赶不走的人。

可是她怎么会来呢?自上周末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没有回复后,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了。会不会是眼花了?

他没有及时出电梯,电梯门已经慢慢关上了。从越来越狭窄的电梯门间的缝隙看出去,他看清了那个站在餐桌前的人确实就是齐葭。

她真的来了!

是来归还他送她的礼物吗?

他又按了开门键,重新打开了电梯门。此刻的齐葭,就站在离他几米之外的地方,他可以听到她略显凌乱的呼吸,也可以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可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远,远得隔了千山万水,他这样的一双腿,一辈子也走不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按了“2”的按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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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手的男神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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