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李述盯着李遥的脸,看着她的笑容慢慢变得僵硬,又说起客套话,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扰了”,就挂了电话。
“葭葭说她今晚在舞室上课……”
“不来最好!”李遥话还没说完,李述就把面前的碗一把推到了旁边。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被这通扫兴的电话搅和得更是胃口全无,“我回卧室了,不吃了!”
“那这么多菜……”
“倒了吧。”他再也不想看见这桌饭了,转着轮椅就上了楼。
卧室的灯都开着,全是暖光,可他进门却只觉得一阵凉意。浴室的窗户还大开着。
他开着窗户冲了澡。花洒里的热水打在身上的同时也冲走了不断吹进来的冷风,倒不是特别冷。然而关上花洒、穿上衣服前的那两三分钟才是最难熬的。
瑟瑟寒风不停地从窗户往浴室里灌,与残留的热量相撞,浴室里很快就水雾腾腾、宛如仙境。寒风盖在他身上,很快皮肤也冒起了白烟。
这段时间他都是这样洗澡的。虽然每次出来都冻得瑟瑟发抖,但居然一直没感冒。他想,可能是老天爷觉得他已经够惨了,不忍心再让他更惨了。
他拿了吹风机,坐在书桌旁想吹暖那两条已经凉透了的腿。那两条腿很不听话,让他想起了齐葭那头同样不听话、一见风吹就在空中凌乱飞舞的发丝。
腿上的寒气异常顽固,即使不吹冷风,每年冬天也躲不过持续不断的酸痛,腿疼得最严重的时候,他只能坐轮椅出行。最近就是这样。
只是即使已经坐了这么多年轮椅,他还是没有习惯这种仰视世界的角度。他的个子很高,倘若没有残疾,本该自信地俯视一切。
李遥真的在这里住下了,他因此被剥夺了靠酒精催眠的权利。不喝酒的副作用就是——明明清醒地望了一夜天花板,脑子里却不断地做着真真假假的梦。在梦里,齐葭大方地把他介绍给她的粉丝朋友们,带着他见朋友、见父母,每个人对他都很和善,所有人都真诚地祝福他们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第二天一早,他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看见齐葭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晨跑。她的两条腿好像绑了沙袋那样沉重,一点都没有往常的轻盈,苦着眉头,没跑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用手撑着大腿、弓着腰痛苦地喘气。在她即将抬头之时,他发动油门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他在电梯里偶遇图婷匆匆忙忙带着摄影部的人往12层的演播厅去,几人礼貌地和他打了招呼,他随口问了图婷一句:“这是去拍什么?”
“李总您忘了?上周我跟您说过,拍‘风狸young’的新春贺岁短片和海报啊!”
“是齐葭来拍吗?”他记起来了。
“是,齐葭和林远。”
“人已经到了吗?”
“到了,正化妆呢。”图婷刚说完,电梯就停到了12层。
“李总,那我们先下了。”
“好。”
齐葭自与林远加了微信后就一次也没聊过。虽然初次见面二人相谈甚欢,但当天齐葭就对他下头了,再也没有想和他聊天的欲望,况且林远是大明星,也不适合私聊。
然而这大半年,大明星的日子并不好过。接连上的两部剧都血扑被嘲;一直没进新组拍戏;同类型的年轻流量横空出世抢了他不少资源和粉丝;上个月还被曝出素人时期借钱不还的丑闻;身上的代言也掉了几个,风狸的代言大概率不会再续约。就仿佛渡劫一般,一劫未平一劫又起。如今网上都在传,他是持续飞升还是就此“魂飞魄散”,就靠下个月要上的一部大制作新剧了,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齐葭这次再见他时,发现他身上的气势确实比上次弱了很多。娱乐圈这种地方,果然只有红气才能养人。
这会儿,二人一边化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齐葭,我妹妹是你的超级粉丝。自从她知道我们俩代言了同一个品牌,就一直问我有没有见你。待会儿能不能请你给她签个名?”
“当然可以。”她爽快答应,心里却想,上次没听他说啊?
“怎么感觉你比上次瘦了些?”
“最近工作强度有点大,总忙得顾不上吃饭,每年面前都这样。”这段时间,但凡遇到说她瘦的,她全都用这个理由搪塞了。
林远端起面前的黑咖喝了一口,道:“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刻意减肥呢。”
他这次也瘦了很多,不知道是事业的不顺催生了极度的自律还是愁的?
这时,林远主动把话题引到了即将上线的那部剧:“我们那部剧是实景拍摄,风景特别美,很少能在一部电视剧里看到那样的风光,到时候一定要支持支持我呀!”
齐葭看他这么卖力宣传,心想那些传言果然都是真的,礼貌表示到时候一定会看。
“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在直播里也宣传宣传。”
齐葭随意地“嗯”了一声,并没有真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直播帮他宣传,那是另外的价钱,他一个整天需要宣传营销的大明星又岂会不懂?
林远并没看出她的敷衍,又掏出手机主动给她看他在拍摄地Z市拍的风景:“你看看,是不是很美?”
齐葭伸头过去看了两眼,随口奉承了几句:“拍得真不错!”
“过奖了,过奖了。”林远嘴上谦虚着,实际上对这样的恭维很受用,一时高兴,就想炫耀一番拍照技术,举起手机提出要帮她拍一张照片,“你这妆化得真不错,别动别动,这个角度很好。”
齐葭配合地摆好了pose,由着他拍了一张。
“真不错!”他先自我夸奖了一番,而后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她,“你看怎么样?”
“不错不错,都给我拍成女明星了!”这话同样是一分真情九分渲染。齐葭不吝啬再给他一些情绪价值,一来没必要得罪他,二来待会儿还要一起拍摄,友好的氛围才最重要。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直在化妆间门外跟摄像组沟通拍摄细节的图婷喊了一声“李总”。
她和林远二人同时回头看去,果然,李述就站在化妆间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是他的助理。他看起来精神抖擞,与昨日的颓然判若云泥,唯独眼下有些发青,似乎是没睡好觉。
林远那个见人下菜的矮胖经纪人率先迎了上去,还是一如既往地谄媚,弓着身子和李述打招呼。李述微微颔首,客气地道了声“你好”,就撑着拐杖走了进来。
林远也赶紧起身,同样躬身打招呼,腰弯得比上一次更明显。
齐葭跟着起身叫了一声“李总”。
李述朝她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的那张照片上。刚刚他们的对话他都听到了,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林远到底有多会拍照,能让她这样夸奖?
看了几秒后,他心里飘过四个字——“不过如此”。某人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湛。
“你们忙吧,我是来找图部长的。”他没有多说就离开了化妆间,却没有走远,而是走到图婷身边又说了些什么才带着助理离开。
齐葭原本还在猜,李述是不是特意来见她的?可看到他跟图婷说话,之后连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心知肯定是自己又想多了。
拍摄结束后,她想直接去顶楼找李述,却无意间从图婷那儿听说李述那会儿离开演播厅就直接带着助理和供应链管理部的部长去参加饭局了。
估摸着他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她给林远的妹妹签了个名,就去跟图婷打听她和男朋友的情况,得知二人已经分手了。
“虽然分手难免痛苦,但是你相信我,你的决定是对的。”她安慰图婷
“我懂。”图婷叹了口气,又指着她的脸问,“我最近失恋憔悴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么憔悴?”
“你不知道,我最近超忙的。”还是这个理由。
“最近是怎么了?大家好像都特别憔悴。”图婷随口嘟哝了一句。
“还有谁憔悴?”齐葭也顺嘴一问。
图婷小声道:“你今天看到李总没?那黑眼圈重的,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似的。”
“哦……我没注意。可能也是太忙了吧,毕竟快过年了,大家工作任务都比较重。”
“那倒也是。”图婷深表赞同,她最近忙得连轴转,饭都没时间吃,又跟齐葭说,“我分手的事一直也没机会跟你再好好说说。等我休假吧,到时候我们提前联系。”
然而等齐葭周五下午跟图婷联系,想周末约她出来聚聚时,却收到了她的消息:“我这会儿在医院呢,我们下周再约吧。”
齐葭赶紧飙了电话过去:“你怎么在医院啊?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心情不好没好好吃饭,低血糖在公司晕倒了,这会儿在医院输液呢。”电话那边的图婷声音虚弱,让齐葭有点担心。
“你一个人行不行?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你吧。”
一个小时后,齐葭赶到了医院。一推门,就看见图婷坐在床上正在哭,床边还坐着两个人在安慰她。那两个人她都认识,一个是费明伟,一个是李述。
她脚步滞住,站在病房门口不知该不该继续往里走。
“齐葭也来了。”费明伟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
病床上的图婷也擦掉眼泪,带着鼻音招呼她进去:“进来坐吧,不用不好意思,李总和费总也不是别人。”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病床旁,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李总,费总,你们也在啊。”
李述朝她敷衍地点了下头,那样子一看就是不想理她,但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做戏、被迫理她一下。
她走到床边问图婷,“怎么回事?是检查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正说那个渣男的事呢。”回答的是费明伟。
“哦。”她偷瞥了一眼李述,没再说话。那天,他把她和那个人渣归为了一类人,以至于现在一提到那个人渣,她就觉得是在影射她。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想为图婷擦擦眼泪,结果手刚碰到图婷的眼睛,就被她一把握住:“齐葭,分手的那天,他说他已经忍我这个瞎子很久了!”
齐葭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就又听她说:“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瞎了,要不怎么会看上他那种人渣呢?我现在已经想通了,那种人根本就配不上我,为了嫌弃自己的人搞垮自己的身体,真是不值得!”
齐葭一下子就惭愧得脸红了。
“你能这么想的话,那就太好了。”她心虚地认可了图婷的话。
“他还跟我说,没有健全人会不介意,还想继续PUA我,我去他的吧!姐姐我要钱有钱,要工作有工作,长相也不差,他嫌弃我是他不识货,你说是不是?”
“嗯,是。”她继续尴尬附和。
然而图婷在发表了一番自我鼓励的豪言壮语后,又不自信地问她:“他说所有健全人都会介意,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分人吧,有人介意,有人不介意。”她已经开始后悔今天来医院了。说者虽无心,但听者有意,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庭审现场被提审的犯人。
“要是你,你会介意吗?”这次,问话的人变成了费明伟,她真的变成了“犯人”。
“我,不会。”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余光看到对面的人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她继续安慰图婷:“你和那个人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你的残疾,而是他的人品。他不是一个好人,配不上你,你们分手,损失的人是他,不是你。”
费明伟听她说完,也开始“总结陈词”:“齐葭说得没错,要我说你早就该分手了。那样的人渣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你就不该难受,应该摆上几桌,好好庆祝一下自己的重生才对。”
李述终于收起了脸上的温和,狠狠地瞪了费明伟一眼。
齐葭被扫射得待不下去,掏出手机看了好几次时间,终于鼓起勇气对图婷说:“我待会儿还有点事,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和你联系。”
刚站起来要走,费明伟却说:“我们也要走,一起下楼吧。”
她只能答应,埋着头走在他们二人身前。进了电梯,她主动为他们按了负二层,又给自己按了一层。
“你没开车吗?”费明伟感到奇怪,毕竟这医院离她家很远,也没有便捷的公共交通。
“没。”非常简单的回答。
“那我们……”他瞥了眼身边的人,发现那人并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便大胆开口,“我们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就行。”齐葭拒绝了。她的语速很快,身体还向后倾,从心理学上来讲,代表她对这个提议非常抗拒。
李述那张始终没什么情绪的脸突然浮上一层愠色。
齐葭低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费明伟觉得这电梯里突然有种空气凝结的憋闷,便抬头看电梯顶的换风口,直到电梯门开,齐葭跟他再见,他僵硬了的脖子才重新归位。
李述一路表情沉重,上车时几乎是搬着两条腿直接扔进了车里,拐杖也把车门撞得“咣咣”响,坐在副驾的费明伟想提醒他别撞掉车漆,但一向话多的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车驶出医院时,齐葭还站在路边等车。
“要不,再过去叫一下她?”费明伟适时又开了口。
“不叫!”李述说完,就倔犟地朝齐葭的方向瞪了一眼。
突然,车猛地一停。费明伟差点被甩到挡风玻璃上。
“你跟齐葭生气也不至于谋杀我吧?”他揉着被安全带勒疼的肩膀抱怨,一抬头,正好看到齐葭笑眯眯上了一辆车,顿时愕然,“那是谁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豪车,价值至少三百万,不可能是她在打车平台叫的车。
“林远的。”李述此时双手就快把方向盘捏碎了。
她之所以不让他送,原来是因为有人来接。
怪不得刚刚在病房就心神不宁的,还不停地看手机回消息!
怪不得上周还说想跟他复合,这周就再也不联系他了!
这段感情,她放下的还真是快啊!
“他俩怎么会在一起?”费明伟还懵着。
“林远的合同到什么时候?”李述问完这话,就发动了车。
“我查一下,应该快到了。”费明伟立刻查合同,而后告诉李述,“还有不到四个月。”
再一看,李述并没有开车送他回家,而是正在往相反的方向开——跟在林远的车后面。
“你要跟着他们?”
“续约吗?”李述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
“上次你说不满意他,再加上他最近口碑不好……不用续了吧?”
四十分钟后,林远的车开进了那天李述跟齐葭约会、却被齐葭爽约的那间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李述也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们应该是去吃饭的。”费明伟说。
李述的手立刻握上了门把手。齐葭曾说过,她害怕被人过多关注,他信了。可如今跟这个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起出来,她又不怕被关注了。还真是薛定谔的害怕!
他真想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看电影?想看看他们是如何亲密的?想看看她和粉丝众多的男明星走在一起是紧张还是得意?可是他的腿不允许他这么做。别说跟进商场里看了,他连这八车道的马路都过不去。
再者,齐葭和他已经分手了,就算她有了新恋情,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自己如今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她又算什么?跟踪狂吗?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对自己实在失望。
松开把手,他重新发动了车。把费明伟送回去后,沿途找了一条人少车少的巷子,把车停在路边,打开了音乐,让自己冷静一下。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
闭上眼睛,头靠在靠背上安静地听完了这首歌。
这些日子,他内心一直很矛盾,这种矛盾到底是源自于他对齐葭的恨还是对一段感情戛然而止的不甘心,他一直没想明白。但今天看到齐葭上林远车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不管是恨还是不甘,其实都是由爱而生,他压根就不想分手。
他一直安慰自己,分了手不过就是回到从前二人没有交集时的状态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可现在他明白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无法磨灭的。无论是齐葭还是他,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了。分了手,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她。
他开车回了家,姐姐李遥还住在他那儿,他不想让姐姐担心,强打着精神吃完了李遥为他留的饭,回房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吃下去的饭全被他吐进了马桶。
他又像前几日那样开着窗户冲了澡,然而今天,老天没有再可怜他。他身上出现了类似感冒的乏力,就关了灯上床睡觉,只留了一盏床边的台灯。
屋顶有一团黑色的巨物在向他靠近,像是一个怪物。那怪物张开了黑色的嘴,嘴有半个屋子那么大,足够一口就吞了他。他想躲,腿却动不了。恐慌之下,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怪物被那道刺眼的光打散了,却并没有消失,依然盘旋在房顶伺机而动。
突然,那怪物变换了形状,变成了一只冒着黑烟的大盒子,他被装在盒子里,眼睁睁看着四面八方而来的黑烟越来越逼近自己,盒子的空间越来越小,小到一口气就吸光了里面的氧气。而后,那黑烟又延伸出许多触角,像一条条巨蟒缠住他的躯体、四肢、脖子、头……
就在他被巨蟒卷得即将失去意识时,门外有脚步声停顿。李遥在门外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向里面望了一会儿,看他似乎没什么动静,又悄悄关上门,放心进了隔壁的客房。
李述迅速掏出手机,打开了卧室的所有灯。巨蟒消失,憋闷的胸腔又重新张开了。
他深呼吸了很久,胸膛猛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平静,待身体的力气重新恢复后,又挪到轮椅上去换掉了已经被汗浸湿的T恤。
李遥已经怀疑他了,所以才抛下爱人和孩子天天来陪他。他必须要在她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才能打消她的疑虑。
果然,李遥第二天就主动回家去了。
当天下午他的喉咙有些痛,所以晚上洗澡时,就试着关小了窗户,忍着胸腔的憋闷和头晕快速洗完澡爬上了轮椅,却在逃离这恐怖的浴室时由于速度太快、加上头晕没看清路,一侧的轮子撞在了门框上。身体由于惯性,从轮椅上飞了出去,不会动的腿此时也添乱卡在两只踏板之间,轮椅侧翻,又好巧不巧砸在他的背上。
腰椎处先是一大片火辣辣的痛,而后变成一阵一阵的刺痛,他趴在地上不敢乱动,直到疼痛缓解,被搅在轮椅下面的双腿也尚有知觉,才艰难地推开了砸在身上的轮椅,又感觉贴着背的衣服有些潮湿,一摸,一手血。
他把血胡乱擦在身上,吃力地爬到了床边,从床上摸到手机,拨通了120……
李述趴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带血的T恤背面全部被剪开,露出染了大半血的后背,等着护士来帮他清理伤口和上药。索性创面虽大,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脊椎的骨头和神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费明伟站在一旁,帮他拿着手机,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别叹了,听得我心烦。”病床上的李述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心烦难道是因为我叹气吗?”到了这个时候,费明伟的嘴依旧不饶人。
李述打不过只好加入,也跟着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后悔了吧?”所谓旁观者清,费明伟一点也不意外李述和齐葭分手,他只是希望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自己的好兄弟不要被伤得太深。可显然,事情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认识李述十几年了,即使是从前一步路都不会走的他,也没受过这样的伤。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为情所困、心不在焉才摔成这样的。医生说他运气好,受伤位置要是再偏一厘米、深两毫米,就会伤到神经,那他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后悔。”李述仍然是一副明知是南墙也要撞个头破血流、死不悔改的样子。
“这么忠贞不渝?”费明伟阴阳怪气向来有一手,“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可怜你了,就送你一句‘活该’吧。”
病床上的人没有接话,费明伟往床上一看,才发现他又愣神了。完全是对牛弹琴……
护士端着盘子和医生一起进来时,费明伟以见不了这种血腥场面为由,主动躲到屏风后面去了。隔着屏风,他听见那位护士一直在跟李述找话说,什么“会有点疼哦”、“这样疼不疼”、“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诸如此类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却全程没有听到李述说一个字。
他心想,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多好啊!怎么就非要自讨苦吃去爱那个齐葭呢?
半个小时后,李述的伤口处理好了,缝了四十九针。费明伟和护士一起把他扶上轮椅,推进病房,护工已经就位了。
考虑到自己行动不便,他干脆办了个住院。又跟费明伟交代了一下后面三天的工作安排,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让他先走了。出门前,费明伟才把他的手机还给了他。
李述打开手机,一一回复了这一个多小时收到的所有消息,给自己的助理交代了工作,而后那双眼睛就脱离了掌控,不听话地滑到了齐葭的头像上。然而那个可爱的动漫头像后面跟着的却不再是他发的“不必再说了”那五个字,而是一大串话。
头像上没有红色未读标记,说明费明伟已经在他接受治疗时私自看过了这条消息。
点开对话框,这条消息发送时间是21:35,一个小时前。
“发这条消息给你,并不是祈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再次向你道个歉。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由于我的逃避,给你带来了诸多伤害,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千万不要被我影响,不要自我怀疑,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往后也要像从前那样自信地生活。不管我们将来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幸福!”
上次发消息还是想重新开始,这次就变成祝你幸福了。看来她是因为找到了新的目标,所以迫不及待要来和他切割了。李述冷笑一声,删了这条消息。
然而看着那张背景图,又想到了当初他把这张照片设为屏保、却被她要求换掉的事,一时间怒气难消,彻底换了那张照片,报了当日的仇。
他住的是vip病房,配有专门的护士。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护士过来敲门:“李总,外面有人找您。”
他大概猜出了是谁,礼貌地问护士:“是一位女士吗?”
护士点头:“是。”
“她有没有说她是谁?”
“她戴着口罩,说是您公司的员工,联系不上您,但又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就找到这里来了。”
联系不上他,却能找到这里?当他傻吗?
“麻烦你告诉她我已经休息了,让她走吧,有事找我的助理或秘书说,谢谢。”
“好的,我这就去跟她说。那您早点休息吧,有事您叫我。”
站在电梯口的齐葭等来了护士,正要进门,却被拦在了门外:“不好意思,李总已经睡了,让您有事跟他的助理或秘书去说。”
“睡了?”她才不相信,又央求护士,“能不能麻烦您再跟李总说说,我找他真的有急事,这事不能跟别人说。”
“不好意思,您别为难我了,还是跟李总电话联系吧。”护士看她这一身不敢示人的装扮,把她当成了某个想上赶着来献殷勤的女明星,态度客气却坚决,说完就锁上了病区的大门。
她一把扯掉了用来遮脸的棒球帽和口罩塞进了包里。虽然护士没认出她,但里面的人早就猜到了。
深夜的医院人并不多,电梯到得很快,她进了电梯,按了“1”的按钮。可就在电梯门正要关上时,从外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请等一等!”
齐葭赶紧按了开门键,头往出一探,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出病区的门。
此时,护士也已经回护士台了。她一计上心头,飞速冲出电梯门,在那扇玻璃门关上之前,用手撑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