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齐葭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停下脚步,掏出手机试着给李遥拨了通电话。

这两年来,李遥从来没接过她的电话。然而今天,电话意外接通了。

“李老师?”她甚至怀疑这个号码是不是已经给别人用了。

“葭葭,是我。你已经知道小述回来了吧?”对于这个来电,李遥早有准备,“就算你不联系我,我今晚也要联系你的。”

“李老师,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的,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二人并未寒暄,李遥就将李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齐葭。

情况正如她所料。

李遥说完李述的情况后,又主动提起了带走李述的事:“葭葭,我知道那件事你一直都在怪我,所以连一声‘姐姐’都不愿意再叫,但是即使到了今天,我还是认为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齐葭冷冷地刺了她一句:“我明白,李老师都是为我好。”

李遥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反而问她:“你想知道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齐葭收起了脸上的冷笑,沉默了。

“小述的康复过程是漫长且残忍的,他并不是一直都像你看到的那样听话,随着他逐渐有了意识、有了思想,他开始接受不了自己的状态,对自己产生了厌弃,以至于性情大变。有近一年的时间,他天天都在暴躁地发脾气,消极倔犟地抗拒康复,那个时期的他和最初你照顾他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你无法想象那是多么令人绝望、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你见过那些失能失智的老人吗?可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力气更大,也更加难以控制。”李遥并没有向她讲述那些具体的事件,只是在电话里叹了很久的气,连叹气声都是虚弱的,仿佛是被那些日子的一桩桩事件压得再也没有力气了。听到这样的叹气声,齐葭对李遥长达两年的恨突然就消散了。

她想到了李遥带着李述刚离开那一阵子,自己愤怒的情绪无处宣泄,只能去找图婷聊天,日日咒骂李遥的残忍。图婷也总是很耐心地劝她。直到她的情绪有了一些好转,图婷才终于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她自然有她的不对,可是你为了爱情无谓的牺牲,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除了自我感动以外,也不是什么值得歌颂和表扬的事情。”

当时,她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实实在在是被这番话气到了,自己是来寻求认同和安慰的,并不是来求批评的,于是狠狠地剜了图婷一眼:“你嫌我还不够惨?还煽风点火。”

可是,图婷接下来却给她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我奶奶是阿尔茨海默症,从生病到去世整整十一年,一个大半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的善良的老太太被疾病折磨成了一个‘魔鬼’。我爸又是独生子,所以她一生病我父母就接她到家里亲自照顾。可是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我爷爷被她磨得去世了,我爸一米八的个子,从180斤生生熬成不到130斤的骨头架子,我妈因为过度劳累睡不好觉动不动就晕倒,逢人就哭诉自己失去了自由、活着不如死了,那些年我们家里都没有听到过笑声。最后他们还是迫于现实把我奶奶送去养老院了。这样的病人需要的是非常专业的护理,并不是靠普通人的一腔热血就能照顾好的。”

“你想说什么?”齐葭瞥了她一眼,问。

图婷战战兢兢地回答:“我要是说……我能理解李总姐姐的行为,你会不会骂我?”

齐葭虽然没骂她,但是又瞪了她一眼。

“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想劝劝你。自从李总出事后,你的状态不晦气的说,我都怕你死了!齐葭,一辈子有那么长,遇到难事是常有的,不能一遇到难事就钻牛角尖自我折磨啊,这样的思想很危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难题总会过去的,李总也一定会回来的。”

齐葭当时没有承认自己听进去了,可回家后冷静下来复盘整件事,她才发现其实一开始根本没有人逼她离开李述,不管是李遥还是南燕,最初都只是劝她好好生活,不要被李述的病拖住脚步而已。只是当时的她已经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愧疚和自虐,以至于对所有人善意的提醒都视而不见。

她又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如果自己愿意听劝,李遥就不会带走李述。

又过了很长一段萎靡不振、后悔内耗的日子后,某一天傍晚,看到窗外暴雨过后那辉煌壮丽的夕阳,她脑子里一直拧着、堵着的那根筋突然就通了——可生命就是一条单行线,即使某一段是痛苦的,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但生命不会永远痛苦,正如一个人不会永远走在同一段路上。

从那天起,她完成了自我和解,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身体,迎接着在下一个路口,她和李述的再次相遇。

她收起了话里的刺,问李遥:“你这个时候告诉我他这两年的情况,是希望我往后主动远离他吗?”

电话那边的人收起了叹气声,坦诚道:“葭葭,你一直都很聪明,姐姐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这两年小述和我都过得太难太难了,正因如此,如今好不容易康复了,我不敢再冒险了。对不起,姐姐知道站在你的立场这样的要求很过分,但他毕竟是我弟弟。”

“我理解你的担心。可是恕我直言,很多东西是清除不掉的,李述他也并不是一个好骗的人,这个办法恐怕根本行不通。”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打算。”齐葭坦白承认。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她到现在都还处在“信息暂无法处理”的死机状态。

那边的人似乎也是没招了,又开始对着听筒叹气。

齐葭再度开口:“但我肯定不会听你的。”

叹气声骤停。

“这件事是我和李述两个人的事,最终的走向也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决定,我会慎重考虑的。”她没有再和李遥商量什么,语气中带着不容插手的强硬。

“葭葭,你比之前成熟了。”

“那我先挂了。”

打完这通电话,那个一贯喜欢“死缠烂打”的李述还在她车旁坐着。齐葭心里有些乱,她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今天这样的局面,显然是逃不掉了。

五月的B市虽然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正午的阳光已经很毒了。他坐在没有遮阴的停车位旁,一边烤着骄阳,一边吸着尾气,倒是挺自在的。

她稳了稳情绪,走了过去。

李述的腿上多了一个纸袋,她刚一靠近,他就把纸袋递给了她:“不去医院也消一下毒吧。”

“谢谢,不用了。”她没有接,走到车旁想开门,门却被他挡住了,“麻烦让一下。”

他没有计较她的冷漠,也没有说不,把袋子重新放回腿上,灵活地操控轮椅把自己挪到了左前轮处,让开了车门。

齐葭上了车,却发现他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左前轮,堵住了她离开的线路。

她把车窗落下去,伸出头跟外面的人说:“麻烦李总让一下。”

他坐着不动。

“请让一下。”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声音更大了。

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仍然一动不动。

以为笑一下,就能用美男计逼她妥协?

“你不再挪开我撞你了啊!”

“好。”他依然稳若泰山,似乎笃定她不会撞。

齐葭挂倒档、右打方向,脚一松刹车,左前车轮就蹭到了他轮椅上。

轮椅被大大的车轮撞得晃了起来。

“你真撞啊?”轮椅上的人用手按住两边的轮子,稳住了摇晃的轮椅,却还是没挪开。

齐葭无奈停了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他的表情没有得逞后的得意,只有满满的诚意。

“聊什么?”

“聊聊你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为什么是我。”

“都说了不是你,人有相似而已。”

“可是那张照片的背景是我家厨房。”

……

“其实,哎!”齐葭为难地开口,“我平时的一大爱好就是看帅哥。之所以把你的照片设成屏保,就是觉得你长得帅,但如果你不喜欢我用你的照片当屏保,我现在就换,李总大可不必因为一张照片就过度解读你我之间的关系。”

说完,她就立刻当他的面把屏保换成了另一个男明星的照片,换完之后还特意把手机从窗户递出去给他看了一眼。

然而她这一系列解释加避嫌并没能说服李述,他稳稳地坐在车外,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我就看你编”的表情,等她说完后,笑着问她:“这张照片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AI做出来的。”

“你觉得我会看不出AI?”他挑眉反问。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她根本毫无准备,以至于每一个谎都撒得漏洞百出。

她硬着头皮问他:“你真的这么想知道?”

“是。”他的目光重新变得认真和坚定。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你的姐姐、你的好兄弟,他们都选择瞒着你,你应该很清楚,他们不会害你的。我劝你还是收起不该有的好奇心,别再问了。”她试图劝他放弃。

然而他依然坚持:“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齐葭知道劝不动他,便把车窗彻底落了下去,一手搭在上面,头半伸出去:“好,那聊吧。不过提前说好,停车费算你的。”

“好,谢谢!”车下的李述轮椅依旧卡在她车轮旁,谨防她突然跑路。

“你可以开始问了。”

李述看着她,眼中的好奇更深了:“你之前是我女朋友吗?”

齐葭没想他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接,睁大了眼睛:“你……你不问点儿别的吗?”

他开玩笑道:“不想耽误你太久,并且这里停车费也很贵。”

虽然齐葭明白,李述之所以来找她,只是出于好奇,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假如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先调查一下,你说得是不是真的。”

她冷笑了一声。

“我不该调查吗?”他看着她,态度温和友善,还面带微笑,是他一贯的待人风格。

齐葭收起了冷笑:“不,我的意思是,我会告诉你全部实情。先说那张照片吧,那张照片确实是在你家里拍的,当时你在做曲奇饼干,这张照片也是我拍的。”

思绪回到那天,她的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甜蜜的笑。

她知道,李述一定明白了一切。

她歪着头问他:“所以,李总打算怎么办呀?要和我再续前缘吗?”

窗外的李述望着她期待的眼神,没有回答,渐渐的,他的眼中冒出了一些她说不上的情绪,好像一个刑侦警察正在对证据进行缜密的抽丝剥茧,冷静而专注。

齐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正当她想让他别看了的时候,他问她:“你去过花园餐厅吗?”

“啊?”她愣住。

“就是城东的一家……”

“没去过。”

他笑着提醒她:“既然答应了要和我聊,就不许撒谎。”

“花园餐厅对李总来说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吗?”轮到齐葭试探了。

“如果你也有问题想问我,不如我们约个地方好好聊一次,这周六晚上七点你有时间吗?餐厅我来定,你喜欢吃什么?”

齐葭:……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李述。”她认真地看着他道,“跟你说实话吧,我现在心里也很乱,所以今天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你的问题我还需要一些时间静下心来思考怎么回答,等我想好了,我会来找你的。”

“好。”他答应了,却没有让路,而是打开了微信,“既然还要联系,我们加一下微信吧。”

“不用了,我能联系上你。”在自己没有彻底想好之前,她不想因为频繁和他接触使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她升起车窗,将他关在了车外。

李述也没有再勉强,自觉地缴了停车费,就把轮椅划到后车旁,让出了位置。

离开李述后,齐葭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到底是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

这时,李遥又打来了电话,不是为别的,而是提出要把李述的那套房子给她:“小述现在回来后,就住在城南那边的新房,海月巷那套房子他不会再去住了,你往后就安心住着吧,我过段时间会让他把房子转到我名下,再转给你。但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用这套房子逼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觉得和小述在一起的这几年委屈你了,应该要对你做出一些弥补。”

她拒绝了李遥的补偿,直言道:“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负责,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承受得起,不需要别人弥补我什么。这房子我不会要的。但你的话倒提醒我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也不太适合继续住在那儿了,我今天回去就整理东西,尽快搬回自己家。”

齐葭一回去就着手搬家的事了。近三年来,她一直住在李述家里,自己常用的东西早就全都搬到了这边,搬家是个不小的工程。好在李述不会回来,她也不必急着一次搬完。

然而连着收拾了四天,那些东西好像怎么也搬不完,每次在她以为可以彻底离开这间屋子时,都会从旮旯拐角又冒出一些她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什么咖啡豆、梳子、卫生巾、假睫毛、弹力绳、T恤等等。

这些东西好像肩负着一些特殊的使命,牵绊住她的脚步,迫使她一次又一次地留下来,将自己的痕迹重新清除干净。

周四晚上从舞室回来后,她再次把整间屋子地毯式检查了一遍,所有东西打包完成后,由于自己家里太久没住,燃气热水器已经点不着火了,浑身黏糊糊的她决定在李述家洗个澡再走。

站在浴室里,她又想起了他。这一次,对他的思念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在这间屋子里和他发生过的一切,那些幸福、甜蜜、痛苦、酸涩,都在她眼前像放电影似的一遍一遍地回放。

头顶温热的水流“噼里啪啦”打醒了她,她抹了一把脸,按了几泵洗发水,关掉了龙头。

正准备开龙头冲洗满头泡沫时,浴室的门响了。

齐葭吓了一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急忙撩开头发,用干净的胳膊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泡沫,眯着眼从蒙着水雾的玻璃看出去。

门已经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啊……”她吓得大叫,一手捂着身体,一手急急忙忙卸下了移动花洒充当武器。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洗澡?”门外的人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慌。

齐葭一听那声音,差点出窍的灵魂瞬间归位。

李遥不是说他不会再回来吗?

“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人的声音慌张中透着惊讶,与此同时,浴室门“咚”的一声,又被他关上了。

“你怎么好好的突然回来?吓死人了!”她松开了捂着重要部位的胳膊,把手里的花洒重新挂了回去。

”我……这……这是我家!”隔着两道门,她都能感受到门外人的无语。

“这……这……这……”没毛病,这确实是他家。

“你家怎么了?”然而还是不忘垂死挣扎一下。

“我家?怎么了?”门外的人显然是被她的理直气壮再度震惊了,或许是觉得这样隔着门也说不清楚,他对她说,“你先洗吧,出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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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手的男神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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