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尚可柔坐在露台,耳机里播着最新一期英语课堂音频,愣愣地看着外面。
酒店里,有的人在交谈,有的人在唱歌,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在抽奖;酒店外,有的人在逛街,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开车,有的人在工作。在同一时间里,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走在自己既定的独立的轨道上。
再往远一点的地方望去,高架桥上车水马龙,霓虹灯彻夜不眠,灯火通明的高楼把天空映成湛蓝色。
这是一座不夜城。
也像游戏里的一座虚拟城。
强烈的不真实感从心底冒出来,迅速包裹全身。说不清是心冷还是身冷,她有些发抖,裹上披肩。
身体暖和一点,她才得以掌控自己的思绪。
她回忆起与顾青书之间发生的种种:
他出高价请她去帮忙搬家,但绝大多数的活都是他干了;
在超市偶遇后,他邀请她们去他家吃火锅;
他以三倍工资请她扮演他的女朋友;
他答应她接taco回海县过新年;他在情人节送她巧克力。
说到巧克力,她突然想到圣诞节的时候,他送给她永生花巧克力圣诞树。但是因为她当时加班太累了,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其实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确实不像是普通的甲乙方、上下级关系,更像是朋友。
她就这么一直望着高楼,望着闪烁的灯,望着天空。直到城市的灯光像一簇簇小火苗般倏忽间熄灭,天边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在她的整个青春里,她有着与别人不一样的时区。她太熟悉,也太喜欢太阳升起之前的时刻。
她并非天赋异禀,没有最强大脑,更没有优渥的资源托举,只能趁着别人睡觉休息的时候,去学习,去工作。
一到太阳升起,她就要重新回到残酷的社会竞技场里,努力让自己在垃圾场里找一小块稍微能下脚的地方站着,即使是单脚站也行。
这是公平的时刻,这是默默为白天的生存战做准备的时刻。
第一次,她在这个宝贵的时刻里思考何为爱。
因为一个认识仅四个月的男人。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整个城市亮堂堂的。尚可柔看了眼时间:7:30,心想:他起床了吗?但是他昨晚喝醉了,是不是要睡到中午才起得来?
心里是这么想,但是她还是去洗漱一番,然后出门,打算去楼上找他。
她在电梯口按下向上的按钮,正好电梯从上面下来,在这一层开门。
这门一开,她和电梯里的人都愣住了。
“Joe?”
“Chantel?”
顾青书抬手抵着电梯门:“进来。”
尚可柔还在愣神,双脚仿佛比大脑更快接收到进电梯的指令,等人已经站在电梯里她才回过神来。
“你也是去吃早餐吗?”顾青书问。
这次,仍旧是喉咙抢先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替她作答:“不是,我正打算去找你。”
话脱口而出,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已经迎上对方略为惊讶的眼神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昨晚你喝醉了。”
“是的,Terrence喂我吃了药,我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谢谢关心。”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餐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地上的瓷砖都发着光。尚可柔突然心虚了,咽下到嘴边的话。有些话在夜晚,在密闭的电梯里还能讲得出口,但是站在着照得见人影的地砖上,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透明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人一眼看穿。
在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念头也跟着一点点升起:难道他真的喜欢她吗?顾存之不像是开玩笑。但很快又会自嘲自己自作多情,人家一个贵公子怎会看得上她呢?
苦思一夜得不到的答案,现在只要她张嘴就能得到。
她却退缩了。
这顿早餐,她吃得很沉默。
顾青书倒是反常地话多,从秦宝玥那个脚踏两条船的初恋讲起,到顾存之心里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再到刘子佩与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短短十五分钟,他把三组cp发展各异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尚可柔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淡淡开口:“我发现他们的另一半都是跟他们一个圈子里的。”
秦宝玥的初恋是中学同学,顾存之的白月光是中学同学,刘子佩的青梅竹马更不用说了,两家是世交。
这是一个显浅的道理:只有在同一个圈子里,他们才会认识,才能相爱。
很显然,她尚可柔不是。
所以无论她朦胧地接收到什么信号,无论顾存之说了什么,她都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
——她不该幻想与这样的人相爱。
“我吃饱了。”尚可柔起身。
顾青书匆忙跟着起身:“你要去哪?”
“moon今天也很忙,我就不打扰她了。我待会收拾一下回南苑。”她补充一句,是提醒顾青书,更是提醒自己:“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现在还早。”顾青书拦住她的去路,“既然你今天没别的事要做,那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一个我平常很喜欢去的地方。”
*
射击馆。
墙上挂着一排排各式各样的枪,有的是长枪,有的是□□,有的外观黑色,有的外观褐色,都是些只会在警匪片或者动作片里的看到的枪支。
“这就是你平常喜欢来的地方?”尚可柔不禁问。
“解压好去处。”
“看来老板不易做。”
馆内一个高大的男子看到顾青书进来,马上堆着笑脸迎上来:“Joe,你终于来啦。”
等走近才留意到他身边还有个女生。女生的身材和长相有极大的反差,一身修身的衣服勾勒出绝佳的身形线条,长相秀丽清纯,小脸肉嘟嘟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枪。
眼前的两人没有亲密的肢体动作,他不敢妄自猜测,谨慎地选择用词:“朋友?”
顾青书点头:“她第一次来,先看看她想玩什么枪。”
尚可柔本来在沉浸式欣赏枪支,突然听到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惊讶道:“我也能玩吗?”
“当然。”顾青书领她靠近看,“你喜欢哪款枪?”
尚可柔对枪一窍不通,于是问:“你平时是玩哪款?”
“这款。”顾青书指了指左上角。
这是一款纯黑色的长枪,大概有她一只手臂那般长,甚至更长一些。看起来挺沉的,后坐力不容小觑。
“这是什么枪?”
“步枪。”
“那我要这个,”尚可柔指着最右边的□□区,“我要一把手枪。”
“好,那就要它。”顾青书回头对男子说,“教练,给我这两把枪,先带她去上课。”
他们跟着教练来到靶场,戴上护目镜,听教练讲课。
首先是熟记“靶场四项安全原则”:1、始终认为每一把枪都上膛;2、永远不要将枪口划过或指向你不想摧毁的目标;3、不准备射击时要将手指放在扳机护环之外;4、反复确认标靶和标靶周围的情况。
接着学习上膛技巧。即手握弹匣对准弹匣仓内,手指朝前作为一个指向性作用,将弹匣插入弹匣仓内的同时打开手指,用掌心的力量将弹匣插入。
最后是学习射击及瞄准原理、握枪方法与姿势变化等。
听起来不难,但是真让尚可柔实操她还是不敢。
“你先示范一次。”尚可柔后退一步,闪到顾青书身后。
“行。”
顾青书应答的时候眼里有笑意,上前拿起枪支,抵在肩上,对准人形纸靶连开三枪。
“果然是Joe,一出手就是十环。”教练拍了拍手,把纸靶取下来给他们看。
只见纸靶上只留下一个洞,最中心的“X”字母已经被击穿。
尚可柔望着那个洞口暗暗后悔,早知道他这么厉害就不找他示范了,待会轮到自己打得烂肯定要被笑话。
“到你了。”顾青书示意她拿枪。
没办法,四目睽睽下泄气跑路太丢脸了,尚可柔只好硬着头皮拿起枪,按照教练刚教的方法握枪,摆好姿势。
一切准备就绪,但她的手指依旧远离扳机护圈。
手心微微出汗,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突然腰间一热,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腰,紧接着耳边传来顾青书的声音:“别怕,我就这。”
掌心的温热透过她薄薄的衣料触达肌肤,让她躁动不安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稳。
“砰——”她下扳机。
枪声不大,后坐力也不大,但是毫无防备下尚可柔还是被吓了一跳,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腰间的那股力道马上收紧,从扶着她改为半搂着她,都快要将她揉进怀里。
尚可柔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奇怪的是,她并不抗拒,甚至感到愉悦。
难道这就是吊桥效应吗?
差点沦陷的她警觉地嗅到危险信号,一个鲤鱼打挺从顾青书怀里挣扎着“钻”出来。虽然姿势不够优雅,但是好歹脱离温柔陷阱了。
身后的顾青书似乎没察觉到她一系列的情绪变动,心思只在打靶上:“来,再试着开几枪。”
“这次,我自己就行。”尚可柔回头看了眼顾青书的手,示意他不用再扶着自己。
“行。”顾青书笑着退一步。
“砰、砰砰、砰砰砰。”
尚可柔连开数枪,在教练取下纸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最差的一环是7,其他都是8或9。
“打得很好!有天赋!”教练夸赞道。
尚可柔扭头去看顾青书,小鹿般的圆眼一眨一眨,透着满满的期待。
顾青书会意,浅笑着点头道:“枪神。”
被夸奖后的尚可柔心情大好,愈战愈勇,开始不满足于手枪,把目光投向块头更大的步枪。
顾青书看得出尚可柔对打枪很感兴趣。等尚可柔尝试了几种枪型后,他提议去对战区。
对战场景十分多元化,有浴室、厨房、服装店、列车车厢等。顾青书和尚可柔组队,与其他顾客对战。他们玩了一次又一次,对手从一对父子、港岛大学学生、来旅行的情侣,到随便在店里找了两个顾客凑成一组;从白天玩到傍晚,等他们走出射击馆时,街边的路灯都亮起来了。
“居然这么晚了。”玩得太入迷,尚可柔差点忘了明天还要上班,火急火燎地翻出手机去查看高铁班次。
正研究着哪个班次比较适合,余光瞥见一辆黑色SUV停在她面前。
车门缓缓打开,顾青书先一步上车,然后朝还站着的尚可柔伸手:“上车。”
尚可柔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驾驶位的人。她认得这辆车,也认得司机,上次她跟顾青书回港岛过年的时候见过。
只是上次太匆忙她没留意到车型和车标,现在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宾利。
她对车一窍不通,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她昨天在酒店无聊时翻看了书架上的杂志,其中一个版面就是在介绍这款新推出的超豪华SUV。当时她还认真地数了数后面有几颗零。
现在发现这几颗零就这样安静地伫立在她面前,敞开门,等她坐进去。
顾青书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等着她。
尚可柔伸手,没有搭上顾青书的手,而是搭在车门边,侧身坐进车里。
顾青书讪讪地收回手,对司机说:“开车吧。”
车子启动。
夜色已浓,整个城市亮灯光如白昼。
车内隔音效果极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尚可柔望着窗外,仿佛在看一部默剧。
离开了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射击馆,走入黑夜里,尚可柔的心沉静下来,想起今早去找顾青书的目的。
她是想问问题来着。
她转头去看顾青书,见他望着另一扇玻璃窗。光影在他身上掠过,为他更添一层神秘感。
她真的看不透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望向窗外。
车子开得很快,景色短暂出现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下更像一场梦。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洛宁街。
尚可柔道了声谢,下车后顺手想要把车门带上,却被一只手抵着,没办法关门。
顾青书跟在她后面下车,戏谑道:“怎么,尚小姐用完即弃吗?”
“哪有,今天有你在,我才能好好玩了一次枪。”
他这句话暗含两个问题,尚可柔回答完第一个,又解释第二个:“我以为司机还要送你回家。”
“那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跟我的女朋友住得这么近却不住在一起?”
尚可柔噤声。
顾青书看起来心情很好,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而说:“走吧,送你回家。”
“送我?”尚可柔连忙阻止,“我住的地方,你会不习惯的。”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怎么会是普通人呢?尚可柔心想,他出身在这样的家庭,就注定他这一生绝不普通。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们‘圈子’不一样?”
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顾青书一语道破她所想的。
她很坦诚:“你跟我,就是不一样。”
“今天吃早餐的时候,你说的‘圈子’,对也不对。秦宝玥和初恋、顾存之和白月光、刘子佩和青梅竹马,没错,他们是在一个圈子里。但是,”顾青书突然停下,“尚可柔,我和你也在一个圈子里。”
“我们在一个圈子里,所以我们才会相遇,才会超越职场关系成为现实中的朋友,才会一起经历更多的事。”
“难道不是这样吗?”
月光下,这双牢牢看着她的深色瞳孔,背后深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涌。此刻他还不能一一讲给她听,但他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路灯昏暗,即使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尚可柔依旧看不清顾青书的表情和眼底的情绪。她只能通过他的声音和语气,去分辨。
她觉得他有些悲伤。
他是在责怪她,每当他们之间靠近一点,她就急着推开他吗?
所以在秦宝玥的婚礼上合唱时,他看向她的眼神,他不像是在唱歌而更像是在对她承诺,这不是她解读过度,而是他确切想要传达的意思吗?
夜色紧紧包裹着她,昏暗的环境让她觉得很安全。
她问:“昨晚你喝醉了,你说我忘了你,是什么意思?”
“昨晚你只顾着黎俊熹,把我抛在脑后。”
“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尚可柔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你也承认你抛下我,去跟他说话了。”此时的顾青书像个耍无赖的小孩。
“我只说了几句话,接着我就马上去找你了。”尚可柔被顾青书的幼稚气笑了,“这么点事,你就把自己喝得这么醉?”
顾青书不语,只顾着往巷子里走。仿佛把昨日的不满和怒气都洒在地上,走起来发出蹬蹬的声响。
“我家在这里。”尚可柔抬手拽住顾青书的胳膊。
暴走达人这才停下脚步。
尚可柔从包里取出门禁卡,打开楼下的大铁门,走进楼里,对他说:“我要回家了。”
“你回吧,反正我永远都是被你抛下的那个,我都习惯了。”
还在怄气呢。
尚可柔假装要关门,在快要关上之际又忽地推开,打算做个鬼脸吓唬他。没想到,推门的瞬间差点撞到想要探头过来多看她一眼的顾青书。
“你没事吧?”她吓得花容失色。
他的语气倒是轻松:“不过是差点毁容罢了,小问题。”
见他还能开玩笑,尚可柔松了口气,逗他:“这张脸毁了可就有点可惜了。”
对方马上精神抖擞:“我没理解错吧?你是不是在夸我帅?”
这下,尚可柔是干脆利落地把门带上,门自动落了锁。
“你误会了。”
顾青书用力拉门把手,大门纹丝不动。所幸铁门上方设计了一个个长方形的镂空,顾青书凑近,能看到里面的尚可柔。
他收起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恢复往日与她说话的语气:“快回家吧,早点休息。”
温柔低沉的嗓音,在夜里像一串咒语般,在听者的心房泛起一阵涟漪。
这次,她没有逃离。
她迎上他的目光:“晚安,顾青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