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做完笔录,尚可柔从病房走出来,一眼看到坐在门外长椅上的顾青书。
他马上站起来,满眼关切。
“感觉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只是小擦伤,没事。”她想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不用担心,但是笑不出来。
“来。”他牵着她的手坐下。
“店里怎么样了?”她问。
今天中午这一闹,又在午休时间,肯定被很多人看到了,也不知道会对ML产生多大的影响。
“我让苏眉和云晓疏散人群,跟拍了视频和照片的人沟通删除,愿意删除的可以免费领一盒巧克力。她们处理得很好、很及时,现在网络上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顾青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都处理好了。”
委屈的时候,越是有人轻声细语地安慰,越是觉得委屈。尚可柔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对不起。”她哽着声音说。
“怎么突然说对不起?”顾青书拿纸巾给她擦泪。
“他是冲着我来的。我影响了店里的生意。”
“是吗?可我听苏眉说,是因为我不跟他合作。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我是你甲方,我说了算。”
有点滑稽。谁能想到,顾青书第一次以上级身份压她,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这个话题没法继续了,尚可柔只好问:“你刚刚有见到他吗?”
顾青书点头:“我跟他说,我想跟谁合作不想跟谁合作,这是我的权利。等他有本事做那个有选择权的人,再来我面前叫嚣。”
尚可柔叹气:“我无法理解他今天的动机。都是成年人了,怎能把问题都归结到别人身上呢?”
“同时面临创业失败和婚姻失败,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很大的打击。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不认同他的想法和行为。”
“那……对于我今天的行为,你肯定也是一头雾水了。”
今天她的失控,应该把大家都吓到了。
但是顾青书只淡淡地带过:“你肯定有你的原因。”
他起身,手还牵着她不放,顺带着她一起站起来。
“走吧,我们回家。”
走出医院,一阵晚风吹来,吹得尚可柔清醒了些。她说:“我想坐公交回家。”
“好。”
从这里走去公交站,会经过她大四打工的便利店。这条路,尚可柔已经走过无数遍了。
“看,”尚可柔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我在那里干了三个月兼职。那时候白天写论文、找工作,来上班前睡个四小时,晚上来这里打工,时薪还挺高的。早上六点我下班,我就会沿着这条路走去公交站,看着太阳在高楼后面一点点升起来,特别美,特别有希望。”
“我就是在兼职的时候,知道ML这个牌子。我还记得,有段时间ML巧克力奶做促销活动,15块一杯,25块两杯,我会向每个顾客推荐,还挺受欢迎的。”
她冲顾青书狡黠一笑:“你没喝过我做的巧克力奶吧?等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喝。不骗你,我做得特别好喝。”
顾青书点头:“我相信你。”
他当然相信,那可是他第一次见她,怎会忘记?
他们走到车站,刚好有一辆公交车进站。
顾青书说:“车来了。”
尚可柔心中一顿。
“来得好快。”他又说。
好熟悉,无论这句话,还是这一幕,甚至是这个语气,好像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她失了神,错愕地看他。但他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率先上了车。
现在已过下班高峰期,车里很空,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从医院走过来,又上了车,他们的手并没有分开,就这么紧紧牵着。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在洛宁街站下车。
尚可柔刚想道别,却被顾青书抢先一步开口:“去我家吧,我给你做点吃的。”
“你会做饭?”尚可柔一脸不可置信。
“我说过,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拥有基本的生存技能。”
“那你要给我做什么吃的?”
“待会你就知道了。”
他卖关子不肯说,她也任由他牵着自己往他家走。
来到他家,顾青书还在开门,就已经听到屋内传来哒哒哒的声音。门一开,一个雪白雪白的身影马上钻出来。
“taco!”尚可柔一把抱起它。
毛发干净整洁、活泼爱动,能看得出顾青书是花了时间和精力照顾它。
“我去做饭,你先跟它玩一会。”顾青书换好拖鞋,马上走去厨房。
“狗粮在哪?让taco也吃点东西。”在别人家里干坐着等吃有点不自在,尚可柔想找点事做。
“在电视柜旁。可以给它加点小零食。”
“行。”
在这个家里,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个人在客厅给小狗倒粮,小狗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小碗被填满。人和狗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很有家的氛围。
趁着taco在吃东西,尚可柔没事做,蹑手蹑脚走到厨房,偷看里面的进度。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就到外面坐着。”
“哦。”
被拒绝后的尚可柔回到客厅,看到玄关处摆着顾青书刚刚随手脱下的西装外套、领带和手表,便将它们一一摆放整齐。
一不做二不休,她顺便收拾顾青书随手扔在茶几上的杂物,比如书、充电器、毛巾。反正他搬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她有参与收拾,每件东西该放在哪里都清楚。
等顾青书端着砂锅出来的时候,家里整齐多了。
“我叫你上来是想让你休息,不是让你来干活的。”
“这不叫干活,举手之劳而已。我又不累。”
尚可柔蹦蹦跳跳地跑到餐桌,凑过去一看,给出超强情绪价值:“哇!是窝蛋牛肉粥!好香啊!”
“够了,再演就过了。”顾青书舀了一碗递给她,“趁热吃。”
“谢谢。”尚可柔接过,见顾青书没有再给他自己舀一碗,而是回到厨房继续捣鼓。
“你不吃吗?”
“你先吃。”顾青书从冰箱拿出胡萝卜,“我再做个炒米粉。”
尚可柔望着顾青书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有感慨,更多的是觉得不真实。
这个在港岛赫赫有名的顾家大少爷,这个管理着几百号人的顾总,此时在黑色长衫外系一条围裙,正弯着腰切萝卜,给她做三丝炒米粉。
她何德何能,得此虚荣。
低头,吃一口粥。
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这碗粥,整个人定住。
她吃过这个粥。
她的意思是,她曾经吃过这个人为她做的窝蛋牛肉粥。
在某个清晨下班的时候。
那个人对她说:“你每天上夜班很辛苦,吃点有营养的补充身体。”
ML巧克力奶、每天来光顾的顾客、公交站、并肩而行、慢慢从高楼后面升起的太阳、腹肌、吻……
这一切不是幻想,这一切都是真的。
“怎么了?”
顾青书端着炒米粉出来,看见尚可柔如被点了穴位定住不会动了。
“很难吃吗?我记得我放了盐啊。”他拿勺子舀了一口,“这味道没问题呀,不至于这么难吃吧。”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与一年前的那张脸逐渐重叠在一起。
成千上万个想法同一时间在脑子里炸开。她不知道在自己消失的半年里,顾青书是何感受;更无法想象,重遇后,他对着把那一切都当作幻想的自己,又是何感受。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要怎么解释她的消失和失忆呢?
她需要点时间,捋一捋那段记忆。
尚可柔强压内心翻涌的情绪,佯装镇定,调侃道:“看你厨艺这么娴熟,该不会是给每个前女友都煮过吧?”
脑袋被轻轻拍了下。
“食不言寝不语。别瞎猜,赶紧吃。”
尚可柔放下碗。这次,她不开玩笑了,认真地说:“关于今天的异常行为,我想告诉你原因。”
顾青书看着她,良久,才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我的爸爸,在我14岁那年去世了。他是一名民警,为了救落水的孩子牺牲了。这八年来,我每天都很想念他。”
“因为爸爸死于溺亡,所以我怕水。我不敢去泳池,更不敢靠近海。这些年来,我一直避开有水的地方。后来我发现自己似乎慢慢好起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觉得是应该好起来了。”
“我以为我已经好了。”
“直到春节时,在游艇上,我的惊恐症再次发作了;直到今天中午,孙亦风出言不逊侮辱爸爸时,我失去理智。我才知道,其实我一直没好。”
“我一直被困在14岁那年的大海里。”
尚可柔低着头,一滴泪掉进粥里。
说不清这滴泪落下的原因。
是因为突然涌现的记忆,还是因为从未走出的、带着海水咸味的记忆。
顾青书上前一步,抱住她,把她的脑袋埋到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