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支援 “你刚刚心

宁映辰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那是异能抑制剂扩散后引发的局部组织坏死，正在从他的掌心向手腕蔓延。

他低头看着那片青紫色，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何煦呢？”他问。

“在核心区。”刘梨说，“在拆你花了七年搭起来的东西。”

“她拆不掉。”宁映辰自信道，“那个东西已经成形了，你们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有多强。你们以为炸掉地下的能量核心就能让它停下来？”

“那只是给它断了奶，它已经会自己找吃的了。等它睁开第二只眼睛，整个DT—7都会变成它的猎场。”

明九枝靠在护栏上，断裂的肋骨被绷带固定住之后，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但每次吸气还是能感觉到肺叶边缘摩擦碎骨的刺痛。

她看着宁映辰站在月光下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黎明基地门口见到他时，他穿着整洁的制服,暗金色的眼睛里全是自信的光。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会是末世的答案，以为有他在,人类就不会灭绝。

后来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成为末世的答案，只会成为末世的另一个问题。

宁映辰不是答案，他是问题本身。

“那何煦呢？”明九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的颤音，“你把她当什么？也是燃料吗？也是你那个造神计划里的一个零件吗？”

宁映辰：“你们问我有没有把她当作造神计划的一个零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何尝没有把她当作火种计划的一个试验品？”

明九枝顿时哑口无言。

宁映辰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公路尽头的黑暗里。

“而且她不是零件。”他似乎在对自己说，“她从来不是零件，她是唯一的作品，是我用两辈子的时间雕出来的。”

刘梨站起身，走到宁映辰面前，那双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以前宁映辰会觉得这样的眼神胆大包天，是对高阶异能者的不尊敬，而现在他即将沦为普通人的时候，发觉七年前面对天罚时的眼神，好像现在跟刘梨一样，跟基地多年来那些人一样。

“你不是在雕作品。”刘梨说，“你是在造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东西，然后假装那是爱。”

远处，核心区的方向传来第二声巨响，比第一声更沉闷，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撕裂了。

何煦在那道裂缝里看见了光，金色的光，不是能量屏障的彩虹色，是神山深处那种包容一切又吞噬一切的光。

那光从核心区的裂缝里涌出来，像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样，不可阻挡，不可逆转。

宁映辰迈开步子，朝着核心区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在指挥室里走向落地窗时一模一样。

明九枝注意到他的左腿在拖行，每一步都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左腿失去知觉了。

“宁映辰。”刘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现在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煦已经切断了能量核心的连接，你的神正在枯萎，就像神山七年来的每一次呼吸一样，你见过神山的金色雾霭消散时的样子，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永远撑下去。”

宁映辰没有停下。他走过那辆引擎被绞碎的军用越野车，走过周洛音趴在地上的身体，走过裴珠元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走进公路尽头那片越来越暗的金色光晕里。

他的背影在光晕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像一个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缓缓地、不可挽回地消散在了夜色里。

刘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会死。”明九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异能抑制剂的副作用会杀死他，不需要任何人动手。”

“我知道。”刘梨说。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走？”

刘梨转过身，走到明九枝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进明九枝手里。

饼干很硬，边缘有些受潮，但在末世里已经是难得的食物。

刘梨拿出来的时候，心想明九枝这家伙藏食物的地方一直没变。

“因为他已经不重要了。”刘梨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干，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何煦在核心区做的事情，比他死不死重要一万倍。如果那个东西真的醒了，如果它真的像宁映辰说的那样会自己找吃的，那我们需要何煦活着从里面出来。”

“所以她需要时间，而我能做的，就是确保宁映辰不会在她需要的那段时间里走进那扇门。”

明九枝握着那半块饼干，没有吃。她靠着护栏，看着公路尽头那片已经完全消散的金色光晕。核心区方向的第二声巨响之后，没有再传来第三声。

夜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初的凉意和远处焚烧垃圾的焦糊味，把刘梨披在肩上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他们也该正式交锋一下了，结束这场两世的闹剧。”

她转过身，朝越野车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明九枝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和嘴角那道淡淡的疤痕。

“明九枝，你还走得动吗？”

明九枝撑着护栏站起来，左臂被绷带固定在身侧，右手的短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她还有两条腿，还能走。

“走得动。”

“那就上车。”刘梨拉开车门，“回基地。何煦需要有人接应，谷昭一个人搞不定。”

明九枝一瘸一拐地走向越野车，路过裴珠元尸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裴珠元倒在公路的碎石上，侧脸贴着地面，双手保持着启动【增幅】的手势。她会将双手十指交叉，紧扣在胸前。

那是她每次发动能力的习惯动作，从猎豹队重启的那一天开始就没变过。

明九枝记得自己曾经问过她，为什么非要扣着手指，裴珠元腼腆一笑说，这样可以能让她集中注意力，像把所有的力量都锁在十根手指之间。

现在那十根手指已经僵了，指节泛着尸体特有的灰白色，但交叉的姿势没有松开。

明九枝想喊她的名字，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她咽下去，又涌上来。

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咽，任由那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已经染红的衣领上。

裴珠元是她猎豹队里最后一个加入的队员。那时候裴珠心带着妹妹来报到，站在明九枝面前，一只手牵着妹妹的手腕，另一只手藏在身后。

明九枝后来才知道那只藏在身后的手在发抖——裴珠心怕明九枝不收她妹妹，因为裴珠元的异能等级只有C。

明九枝收了。因为她看见裴珠元站在姐姐身后，那双眼睛里没有C级异能者常有的畏缩和自卑，只有一种安静的倔强。

后来裴珠元用行动证明了那双眼睛没有骗人。猎豹队每次出任务，她永远是第一个在战后清点物资的人，永远是最后一个关灯离开简报室的人。

她不怎么说话，存在感低到有时候明九枝会忘记她也在场。但她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行动，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后退过一步。

明九枝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好好跟裴珠元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每次想说的时候都觉得还有下次。

下次任务结束后请她喝杯茶，下次开会结束后问她最近睡得怎么样，下次打完丧尸以后告诉她。

“你是我见过最不像C级的C级异能者。”

可是，没有下次了。

明九枝的眼眶开始发烫，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护栏，把自己从凹陷的铁栏杆里一点一点拔出来，断裂的肋骨每移动一毫米都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用钝刀锯骨头。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于是她的余光，瞥见了周洛音。

周洛音趴在距离裴珠元不到五米的地方，脸朝下，背上的复合弓还斜挎着，弓弦在撞击中绷断了一根，残弦卷曲着贴在弓臂上。

她的左手向前伸着，五根手指半张，像是想在倒下的最后一刻抓住什么。

明九枝知道周洛音还活着，宁映辰并没有杀她。

但她也知道周洛音永远变不回那个能在废墟楼顶拉开弓弦、眯着一只眼睛校准风偏的周洛音了。

异能核的碎片正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像无数把微小的刀片在缓慢地割开她的身体。

异能核是异能者的核心，是异能者的第二个心脏。

心脏碎裂，人难逃一死。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周洛音的场景。那是在猎豹队成立后的第一次扩编会议上，宁映辰把人选名单推到她面前。

她挨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皱了一下眉——B级土系，衍生能力是防御罩，攻击力几乎为零。

这种配置在猎豹队这种尖刀部队里毫无用处。她当时就是这么跟宁映辰说的。

宁映辰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她会让你意外的。”

周洛音确实让明九枝意外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弱。每次出任务她都会在所有人抵达之前提前找到制高点，把弓架好，把箭筒摆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通过通讯器说一句"已就位"。

明九枝曾经问过她，怕不怕。

周洛音想了想，回答说：“怕。但你们在前面，我更怕你们出事。”

这是明九枝这辈子听过的最让她说不出话的回答。

现在周洛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溟就在刘梨到之前就走了，周洛音的【牢笼】成功困住了他。

明九枝不知道周落音与裴珠元在站前商量了什么，或许她们的目标始终就是江溟。

因为江溟杀死了周落音的队友，裴珠元最爱的姐姐。

但她们太弱了，自身的力量没办法对江溟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可以控制他、恶心他。

她们是英杰，她们不想借用别人的手来帮自己复仇。

明九枝想去帮她们，而她自己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走过去把周洛音翻过来、帮她擦掉脸上那些碎石的力气都没有。

明九枝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那些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往下淌，滴在她断裂的肋骨处的绷带上，把干燥的纱布洇成深色。

她哭的不是自己，是她们。

那两个站在她身后多年、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的人，为了给另一个队友报仇，用自己的命做饵，困住了一个她们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向明九枝求助过，因为她们知道明九枝会拦着她们，会因为心疼她们而替她们出手，会一个人扛下来。

她们不想让她扛了。

她们用最笨的办法，做了她们能做的全部。

“她们会有人来帮忙。”刘梨冷不丁的开口，她不太喜欢明九枝这副好死不死的样子。

“谁？”

“工业园区的人。”

“他们一群普通人，出了工业园区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清楚！”明九枝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没来得及收住的哭腔，但她很快咬住了下唇，把那声哽咽吞了回去，“你让他们犯险，何煦会跟你拼命的。”

刘梨瞥了她一样，叹气说：“放心，你看我这不是开车来了，工业园区早就不同于往日了，而且谁跟你讲，工业园区现在只有谢知微一个异能者？”

明九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谷昭也好，刘梨也好，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留后手，就像何煦从来不会把所有底牌摊在桌面上。

而她明九枝的底牌，刚刚都倒在了那条公路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护栏，把自己从凹陷的铁栏杆里一点一点拔出来。断裂的肋骨每移动一毫米都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用钝刀锯骨头，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站起身之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公路尽头。

裴珠元还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叉紧扣在胸前的姿势，周洛音还趴在那张弓旁边。

她记住她们了。

“走吧。”明九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但语气平稳了下来，“回基地。何煦需要有人接应。”

越野车发动，调头，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裴珠元和周洛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看不见的黑点。

明九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飞速后退。公路两侧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有些已经坍塌了，有些还在顽强地立着，但都逃不过被风化的命运。

“刘梨。”她忽然开口。“你刚刚心里是不是在说我傻？”

“嗯……没有。”刘梨心想自己才不会干这么缺德的事情。

“……”明九枝才不信，“如果何煦失败了，如果那个东西真的醒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梨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黎明基地轮廓上。

核心区的能量屏障已经碎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在夜空中缓慢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那我们就跑。”她说，“跑到神山里去。神山接纳了我们一次，就会接纳我们第二次。”

“如果连神山都挡不住那个东西，那我们就往更南边跑，跑到DT—7的边缘，跑到大陆的尽头。”

“如果连尽头都挡不住，那就认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不是所有困境都有出路。有时候你能做的，只是活着，然后等。”

明九枝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没有再回复刘梨。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能感觉到越野车在公路上颠簸，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她断裂的肋骨，疼得她额角渗出细汗，但她没有出声。

这种疼痛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有机会看到宁映辰死，有机会看到何煦从核心区里走出来，有机会看到那个她等了六年的人终于不用再藏在阴影里。

越野车驶入黎明基地的西门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