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跑题 权力与枷锁
“你们——”何煦声音顿了顿,“你们跑题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有人笑了。是那个叫老周的退役兵,笑得很短,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
接着是安立行,靠着断墙,笑声不大,但肩膀在抖,之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笑。
“跑题就跑题吧,”安立行说,语气懒散,“姐乐意。”
何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亮得不像话的符文。然后她收拢手指,把它按回了掌心,符文没入皮肤时发出一声柔和的嗡鸣。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的人。
“附加条件已经录入完毕。”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细心的人能听出那平稳是努力维持出来的,“现在回到正题。”
“今天要定三件事。第一,新的权力机关怎么设。第二,两地合并之后怎么管。第三,人造胚胎的隐患怎么持续监控。”
广场上的气氛从刚才的热涌中缓缓沉淀下来。有人直起腰,有人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大家都清楚,刚才那半小时是何煦把命门交给他们的仪式。
现在轮到他们交还信任的时候了。
李均首先开口。
“工业园区有一套现成的管理制度,”他说,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积分制、按劳分配、异能管控协会、公开审判制度,运行了半年多,没有出过大的乱子。可以作为基础,但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孟昂问。
“工业园区的规模比不上黎明基地。”李均坦诚,“长明这边,光棚户区就超过两百。人数翻十倍,管理复杂度翻的可能是百倍。原来靠几个人碰头就能定的决策,现在需要更正式的程序。”
孟昂点了点头。他管理过棚户区边缘的灰色地带,比谁都清楚人多了之后的麻烦。
“我说一个。”他开口,那只独眼扫过人群,“基地里不能有两个规则。棚户区一套,核心区一套,斗技场一套,异研中心一套,这是宁映辰的玩法。人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只需要一套规则。管你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管你以前是指挥官副官还是棚户区的流浪汉。”
“同意。”廖正清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板上,双臂抱胸。
“我在宁映辰身边当了六年副官,最清楚多套规则并存的下场,灰色地带越养越肥,最后把整个基地都拖下水。斗技场的地下赌注、异研中心的秘密实验、核心区的特权通道,全都是靠在规则之间钻空子养出来的。”
“所以规则需要统一。”何煦说,“一套法典,适用于长明范围内的所有人。不分异能类型,不分原属地。”
“谁来定?”有人问。
何煦沉默了两秒。
“全体大会选出起草委员会。委员会提草案,全体大会投票通过。”她顿了一下,“起草委员会的人选,由六个区域各自推举一名代表,原核心区、C区、棚户区、异研中心受害者群体、斗技场退役人员、城西工业园区。每个人都可以提自己的候选。”
“你不在里面?”棚户区的老人问。
“我不在里面。”何煦说,“协调员不参与起草。”
“为什么?”
“因为起草法律的人不能同时拥有执行法律的权力。”何煦说,“否则他们会给自己留后门。”
老人看了她很久,虽然他比较相信何煦,但她的话说得对,不能让一个拥有执法能力的人同时还起草法律。
安立行这时候从断墙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她没有举手,也没有等谁点名,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提一个具体方案。”她说,“听了这么久,大家关心的无非是几个模块。”
“安全、医疗、资源、情报、工程、司法。”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防卫这一块,我首先接下,双S级雷系异能者,巡逻清剿、边境防御,我与谢知微配合,一攻一防。”她看了谢知微一眼,后者面无表情点头。
“但我话说在前头,防卫部的训练场向所有年满十八岁的幸存者开放,不限异能类型。以前斗技场那套死斗规则,全部废除。”
斗技场方向传来几声低低的赞同。老孙站在人群边缘,嘴角挂着他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至于医疗和研究方面。”安立行看向谷昭。
谷昭推了下眼镜:“原异研中心设备与工业园区医疗部合并。分为临床救治和天罚研究两个方向。
另外,原异研中心所有涉及人体实验的档案由医疗部封存,研究项目的伦理审查由全体大会指定独立的伦理委员会负责,医疗部部长无权自行批准。”
“资源与农业。”何煦接过话,看向陈明远和刘梨,“陈明远老师懂大规模农业生产,刘梨管过物资分配和积分制实操。你们搭档,一个管生产,一个管流动。”
“南乐游归在这个部门,负责变异作物的培育与控制,并且以南乐游木系异能者为首组织木系小队,对农作物进行催生。”
这是考虑到可能现在的农作物产量不够,需要动用异能的方面,生产大量粮食进行存储。
刘梨点头,答应了。
陈明远推了下眼镜,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光。与农作物相伴大半辈子的人,最开心的事情不过于呆在熟悉的位置。
“情报与安全。”何煦看向廖正清。
“我来。”廖正清没有多说,但和她平时的散漫语气不同,这两个字说得很干脆,“明九枝跟我搭档。她的外勤经验可以和情报分析互补。”
明九枝从人群边缘站起来,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廖正清身边,站定。廖正清没看她,但肩膀往她那边偏了半寸。
“建设与工程。”何煦继续,“孟昂、李均。”
“合并之后的首要工程,”李均已经摊开了地图,“两地的围墙体系打通,建立统一的防线。新建标准住房。我在路上看了棚户区的位置,日照不错,适合做生活区。之前工业园区的模块化建房方案可以直接复制过来。”
“人手我出。”孟昂接口,“但李均你得管图纸。我以前管的是灰色地带,盖房子我行,盖不会塌的房子我不行。”
李均笑了一声:“成交。”
“最后是司法与仲裁。”何煦说。
人群中安静了一下。司法是个敏感词,在宁映辰的时代,司法就是他的一句话。
“我提议王振杰。”何煦说。
电工老王从工业园区的人群里站起来,表情有点懵。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梅花螺丝刀,来广场之前他在修食堂的配电箱,忘了放下。
“我?何煦姑娘,我就是个修电路的——”
“但是老王,你之前的专业可是学法律的,专业第一。”何煦说,“在场人员中,你最适合不过。”
老王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的螺丝刀,又看了看广场上几百双正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他把螺丝刀揣进兜里,站直了。
“行。但我有条件,我需要五名陪审员,分别从六个区域推选,加上受害者群体。不是我信不过自己,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单独决定别人是对还是错。”
何煦点头:“合理。”
至此,六个部门的框架全部确立。何煦让人拿来一块从废墟里捡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下:
防卫部——谢知微、安立行
医疗与研究部——谷昭
资源与农业管理部——陈明远、刘梨、南乐游
情报与安全部——廖正清、明九枝
建设与工程部——孟昂、李均
司法与仲裁部——王振杰,以及五名陪审员
协调员——何煦
“协调员?”有人念出了最后一行,“不是总指挥?”
“不是总指挥。”何煦把炭笔放在木板上,“协调员没有否决权。重大事项上,六部部长各有一票,协调员也有一票。四票以上通过方可执行。平票时由全体幸存者大会投票决定。”
棚户区那个老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把自己放在跟别人一样的位置上。”他说。
“因为我跟别人一样。”何煦说,“只是恰好觉醒了一个能契约的异能,又恰好活到了现在。”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好。”
孟昂这时候皱了皱眉。他那只独眼在阳光下眯起来,像是在反复咀嚼何煦刚才的话。
“等一下。六部部长各一票,你一票,加起来是七票。四票通过。但如果三票对三票呢?你是协调员,你的那一票就是关键票。这不等于你还是有最终决定权?”
何煦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广场中央,炭笔还搁在木板上,风吹过时带起几粒细小的炭灰。
这是个好问题。孟昂不愧是能在棚户区灰色地带活下来的人,对权力的嗅觉比大多数人都敏锐。
“你说得对。”何煦坦然承认,“三比三的时候,协调员的一票确实会成为关键票。这不是漏洞,是我故意留的。”
人群微微骚动。
“但我再加一条。”她拿起炭笔,在木板下方补了一行字,“协调员在任期间,任何一名部长或三十名以上幸存者联名,可以发起对协调员的不信任投票。全体大会半数以上通过,协调员立即卸任,由六部部长重新推举。”
孟昂挑眉:“三十人就能启动?”
“三十人。”何煦确认,“而且不信任投票没有次数限制。也就是说,如果我滥用那关键一票,你们随时可以让我走人。”
棚户区的老人慢慢地点了下头。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磨蹭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也就是说,你给自己留了权力,但也给自己留了枷锁。”他说。
“权力和枷锁本来就该是一套。”何煦说,“只拿权力不戴枷锁的,那是宁映辰。”
这个名字落在广场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有人绷紧了肩膀,有人低下头,有人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宁映辰。
这个名字在过去几个月里压在所有人心上,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灰。黎明基地的指挥官,双系异能者,曾经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救世主,最后变成了踩着同类尸体往上爬的暴君。
何煦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