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离开初墨

何煦在契约链接中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凌霖从混凝土墙后面冲出来。

她的腿还是软的,但她的水膜已经重新铺开，在身后形成了一道含盐的防御层。

南乐游从汽修厂二楼用藤蔓荡下来,落地的同时把荧光藤甩进了停车场入口，粗壮发光的藤蔓瞬间将入口照亮。

藤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生物荧光物质，在黑暗的地下空间中发出明亮而不刺眼的绿光。

假余绎在入口外面停住了。

他没有追进来，原因在于荧光藤的光，让他有些不敢靠近。

南乐游在催熟荧光藤时调整了发光程度，用的是他多年在温室里补光育苗时积累的经验。

四个人沿着停车场的斜坡往下跑。凌霖在前面，水膜覆盖了前方路面,实时探测微型默虫的残留个体。

谢知微跟在何煦身侧，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粗重，抓痕也在流血，但他没有减速。

负二层的消防门就在前方十五米处。门是开着的，门框上还在往下掉脱水卷缩的微型默虫尸体,像一场细小的黑色雪。

“快到了！”凌霖喊。

何煦没有回头。她能感知到身后假余绎没有追下来，但假凌霖和假谢知微正在从两个方向包抄。

假凌霖已经进入了停车场入口，假谢知微还在外面但也在往这边赶。

天空中那个黑色圆圈距离完全闭合不到两分钟,地下三层深处的空间裂缝正在用默虫的身体做燃料加速扩张。

她把空间稳定器从勋章里取出来。屏幕上的数据显示规则场绿色区域已经降到百分之四十一。

还不够稳定。

空间通道在绿色区域低于百分之五十的环境中使用会有偏移风险。

可现在的情况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消防门就在眼前。

门框上方蚀刻的同心圆符号在荧光藤的绿光下显出极淡的浮雕质感。

七个圆环,最外圈断裂，和神山边缘那个门洞门楣上的符号完全一致。

门洞内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和来时穿过的那条黑暗隧道一样，光在里面是弯曲的、被折叠的。

何煦在消防门前停了一步。她转过身,面朝停车场入口的方向。

假余绎没有追下来，但他的声音从入口上方传来，温和而遗憾。

“何煦，你以为穿过通道就能活吗？出口是随机的。你可能会被抛到擎天高原的永续风暴里,可能会被抛到泽生水田的逆鳞池中活生生吞食，也可能会被直接抛进万米高空。你们四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会在传送中——”

“余绎。”何煦打断他。

她不是在对假余绎说话，她是在对那个被默虫复制了外貌与记忆的真余绎说话。

那个独自在初墨地下空间生活了四年，写了一整本感染生物观察笔记，为后来者准备了物资和知识，最终被默虫夺走了一切的普通人。

“谢谢你的笔记与空间折叠勋章，你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帮我们活着走出这座城。”

她顿了一下。鼻血已经淌到了下巴，滴在作战服的领口上，把灰色的帆布染成了深色。

她的体温还在持续升高，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

“所以这笔账，我替你算。”

何煦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火焰从她掌心里重新涌出来，是一种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压缩到极致的白金色。

“再加上我们所受的伤害，一并讨回！”

火焰只有拳头大小，但在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地下停车场的温度骤然飙升。

混凝土墙面上的水渍在高温下瞬间汽化，发出嘶嘶的声响。荧光藤的叶片在热浪中卷曲了边缘。

她同时激活了三个异能。

火系，土系，木系。

三个自然系异能在她体内同时运转。她借用南乐游的木系感知能力锁定了地下停车场建筑结构中所有的应力薄弱点。

混凝土柱与横梁之间的承重节点、地基与土壤层之间的咬合面、以及停车场与地下三层之间那道天然空间裂缝的精确边界。

何煦用土系异能同时从内部改变了这些薄弱点的结构应力。

再用火系将高压缩的火焰顺着她刚才用土系制造的结构裂缝灌入地下三层深处。

火焰沿着裂缝往下延伸，穿过被默虫分泌物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混凝土层，穿过被空间裂缝扭曲的岩土层，一直延伸到地下三层深处那个正在扩大的空间裂缝的正上方。

在那里，数以万计的默虫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做燃料撕开裂缝，而何煦送下去的那束白金色火焰，精准地落在了默虫燃料最密集的位置。

默虫的身体可燃，可以用火对付。余绎的笔记里如此写道。

默虫在空间裂缝附近聚集时密度最高。她的契约感知告诉她了。

高密度可燃物遇到三千度的压缩火焰会发生什么？

答案在不到两秒内揭晓。

地下三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是连锁燃烧的声音。

数以万计的默虫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火焰从地底往上蔓延，沿着默虫群体信息网络的每一个节点、每一只在裂缝附近充当燃料的个体，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地下深处的每一条裂缝、每一个空洞中燃起。

整座初墨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何煦站在消防门前，右手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

她把三个异能同时关闭，身体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架，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南乐游用藤蔓缠住了她的腰，把她拉住。

但她还在笑。

何煦许久没有展露的笑，嘴角往上扬起，眼睛在荧光藤的绿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翻滚了八年之后淬炼出来的张扬。

她很少这样笑，但此刻她就是想这样，笑得坦荡又肆意，

“余绎！”她朝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喊道，声音因为体力耗尽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了上去，“这是我跟队友送给你们的大礼！”

地下三层深处的火焰在默虫群体中继续蔓延。她引发的连锁燃烧不会毁掉初墨，不会炸掉整座城市，但它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燃烧默虫用身体堆积的燃料。

它会把地下三层那个空间裂缝周围的所有默虫燃料一口吞掉。它会逼默虫群体把至少一半的兵力调回地下救火。

天空中那个即将闭合的黑色圆圈，将因此功亏一篑。

假余绎在入口上方没有回应。

何煦也不会等他回应，她转过身，面朝消防门里那片弯曲的黑暗，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三个队友。

凌霖站在她身后，脸上沾着盐晶和默虫灰烬，眼睛是亮亮的，虽然身体虚空，依旧很兴奋，她觉得此刻的何煦真是帅爆了。

南乐游还缠着她的腰，藤蔓末端的叶片被刚才的高温烤焦了边缘，但他咧嘴冲她笑了一下。

谢知微站在她身侧，左眼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勉强撑着自己站得笔直，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只有何煦的脸。

“我们走吧。”

何煦率先迈入了黑暗。

黑暗隧道里的坠落感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大脑被告知身体正在下坠，身体的每一个传感器都在说你没有动。

两种信号撞在一起变成深深的恶心，但这一次何煦没有听到那个空明稚嫩的声音。

——

何煦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风。不是初墨那种又干又冷的死风，而是一种带着植物气息的风。

是湿湿的，又有些暖意的风，让何煦想起了之前去南方城市旅游的记忆。

风从她脸上拂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鼻尖上，痒痒的。

她试图站起，才发觉躺在一个柔软但坚定地承托着她后背和腿弯的怀抱里。

有什么东西垫在她的后脑勺上，是人的手臂，温度偏凉但很稳。

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有树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声音很大，可能是一整片高大的树林。

还有许多的鸟叫，一种她从未在长明基地听过的高亢鸣叫声，或近或远。

何煦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谢知微的下巴。

谢知微背靠着一面巨大到不像话的树根坐着。那树根从地面隆起，往上是粗壮到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的主干，再往上是撑开了整片天空的树冠。

树干上垂下来无数条气生根，每一根都有人的腰那么粗，从高处垂落到地面，在泥土里扎了根，形成了树中有树、林中有林的奇景。

他们所在这片地方被密集的气生根包围着，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天然空间，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谢知微低着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左眼下方那道抓痕还在，但血已经干了，伤口边缘的默虫碎片全都不见了，可能是在穿过空间通道时被隧道里的能量场剥离的。

谢知微的作战服还是破的，他用仅有的布料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睡着了，之前不停止的战斗让他累坏了。

何煦没有动。她靠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臂弯上，能感觉到他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他的体温比正常人偏低，是冰系异能者天生的体质特征，但在她高烧刚退、皮肤还残留着超载余热的时候，这个温度贴上来意外地舒服。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头顶那片巨大的树冠。

这不是DT—7。废炉没有这么大的树。废炉的植物是灰绿色的、矮小的、在风沙里贴着地面艰难生长的。

而眼前这棵树，光是气生根就有几十米长，树冠覆盖的面积可能有小半个长明基地那么大。

更远处，在气生根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更多同样巨大的树木，它们的树冠在天空中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绿色穹顶。

空气湿润干净，清醒又好闻。没有感染生物的气味，没有天罚能量的残留感，甚至连末日本身在这里都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哪里？如此正常的地方，只会让何煦觉得这里更加危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