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困境 夫妻之间,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瘦长的影子,投在书案上,正好盖住了那摊泼洒的墨汁。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一片,心里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背信弃义,没有做到娶她时答应的事,但他们到底是夫妻,中间还隔着一个孩子。
她刚刚的冷漠平静底下,翻涌着些许悲伤。
因为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好了。
"父亲那边来信了。"
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递到秦知府手里,"我父亲托人送来的。大人自己看吧。"
秦知府抬起头,目光落在信封上。火漆完好,盖着他岳父家的印章,一只展翅的鹰,喙尖而利。
这门亲事当年是他攀上的最得意的一门,如今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手指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信不长,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岳父亲笔。
开头几句客套话直接跳过,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一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说:已经和蒋国公府通过气,也找了人说情,原本以为能压下来。但蒋成晏自己跑了,不受蒋国公控制,国公府那边也没办法再插手。
岳父说,大人还是早做打算,这趟浑水,帮不了忙了。
看完这封信,秦知府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初牵线搭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如今出了事,就一脚踢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要散架。
"没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一个重感冒的人。
"没了。"夫人站在门口,,"父亲说,他尽力了。大人那边的关系,能用的也用了。可蒋成晏是钦差,又是武将的人,他插不进手去。让大人自己保重。"
巨大的愤怒席卷了秦知府。这两天的奔波、接二连三的打击,那么多事叠在一起,情绪化解决不了问题,他反而冷静下来。
"保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怎么保重?弹劾的折子都已经递到首辅案头了,你爹说让我自己保重?"
夫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端庄,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秦知府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顿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大人要写信给谁?"夫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
"写给京城的那些同僚?他们收到大人的信会怎么想?是愿意帮一把,还是避之不及?大人心里清楚,何必问别人。"
秦知府愣在原地,动作也顺势停了下来。
夫人看着丈夫这副样子,眼睛微微泛红。
她没有再多说话,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她心里明白,丈夫靠不住了,她得靠自己。孩子还那么小,不该为父亲的错付出代价。
秦知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叶容容就醒了。
今天要把剩下的土豆苗全部发完,发完了,就该等收获了。
她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苗苗,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打开衣柜的时候,那几套蒋成晏送的崭新衣裙就映入眼帘。
衣服的样式很好看,和后世复原的古装还是有些区别。
她摸了一下料子,细棉布的,柔软服帖。虽然知道蒋成晏不可能亲自去挑,但还是感激他有这份心意。
她比划了一下,换上了新衣服。尺寸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也合。
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没有吵醒苗苗,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这段时间都是苗苗负责早饭,叶容容想替大家做一顿。这些宁静没有烦恼的日子,以后可能不多了。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蒋成晏他们晨练还没开始。
叶容容倒了半碗大米熬了白粥,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就地取材炒了两碟菜。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随着热气漫开来。她拿勺子搅了搅,又盖回去,让粥再熬一会儿。
蒋成晏推开窗户正准备去晨练,就闻到了一股炒菜的香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疑惑自己今天是不是起晚了,再三确认,确实没晚。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叶容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红扑扑的。
"叶姑娘,怎么这么早?"他问。
叶容容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微笑:"醒得早,索性给大家做顿早饭。"
蒋成晏看着她身上那件新衣裳,袖口沾了一小块面粉,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多看了两秒。"不要太操劳,一会儿还要去城外教人种地。"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没有立即移开。
叶容容摇摇头:"今天最后一天了,我心里有数。"
她说着又蹲下去看了看灶膛的火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搅动了一下粥,生怕糊底。
"那就好。"蒋成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衣服合身吗?"
叶容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耳根微微红了:"合身。"
蒋成晏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晨练了。
苗苗醒的时候,闻见粥香,赶紧爬起来跑到厨房,看见叶容容正在盛粥,惊讶道:"小姐,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叶容容把粥碗端到桌上,"快去洗脸,一会儿该出发了。"
早饭摆在堂屋里,粥熬得稠稠的,配上两碟小菜,清爽可口。
小五小六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小六喝完了又添了一碗。苗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眯着眼说:"小姐炒的菜就是好吃。"
蒋成晏坐在对面,吃得慢条斯理,但不知不觉也添了第二碗。
他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叶容容。
叶容容正在给苗苗夹菜,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很享受这一刻。
吃完饭,众人收拾好东西,往城外走去。
叶容容走在前面,新衣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爽。
蒋成晏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小五小六走在最后,小六用胳膊肘捅了捅小五,小五假装没看见,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城外那块地,今天来的人比前两天更多。
邻村的、更远的山坳里的,还有昨天没排上队的,天不亮就来了。
田埂上挤得满满当当。
徐县令已经站在地头了,穿了一身半旧的衣裳,袖子挽到手肘,像个下地干活的庄稼人。
他看见叶容容和蒋成晏过来,远远拱了拱手,没有寒暄,直接指着那几筐土豆苗说:"还剩三筐,发完就没了。"
叶容容蹲在筐旁边,揭开湿布看了一眼。苗比昨天又长了一截,白嫩的芽已经变成了淡绿色,精神得很。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衙役开始核对凭证,一个一个上前。速度快,比前两天利索多了。
筐里的土豆苗发得很快,一筐见了底,衙役搬来另一筐,又见了底。
到第三筐的时候,还有十几个人排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安。有人往前挤,被衙役拦了回去。
"没了。"最后一个领到苗的人走后,衙役朝队伍喊了一声,"今天就发到这里!"
人群中一阵骚动。排在后面的人不肯走,有人蹲在地上叹气,有人踮着脚尖往筐里看,确认是真的空了,才慢慢散开。
徐县令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散去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家等一下。"
众人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发到今天的苗,已经全部发完了。没有拿到的人,不是我徐某人敷衍你们,是苗就这么多。
但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大伙说,你们种的土豆,只要种出来了,不管收多少,
县城里统一收。三文钱一斤,先收后付款。自己留着吃也行,卖不出去的,县衙兜底。"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三文钱一斤?"
"那我种十斤就能卖三十文?"
"大人说话算数?"
徐县令举了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算数。我徐某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说"那我回去再把地翻一遍,多种几垄"。
种出来还有人收,这个买卖划算。
叶容容蹲在已经空了的筐旁边,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徐县令旁边,笑着说了一句:"大人这一招,比发苗还管用。"
徐县令转过头,看着她笑了:"是叶姑娘教得好。把土豆种出来,让百姓看到好处,比什么都强。"
叶容容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散开的人群,看着他们扛着锄头、挎着篮子往村里走的样子,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
有人边走边回头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城外那块地终于安静下来了。
只剩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翻过的新土的气息,干燥而微凉。
徐县令带着师爷回了县衙,
蒋成晏和叶容容走回小院的路上,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县衙,徐县令没有歇息,直接去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他把这几日发苗教种的事详详细细写了一遍,又写了自己提出的收购计划以及百姓的反响。
写到末尾,他搁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土豆一事,已见成效,若能在全县推广,则来年饥荒可解。恳请转呈陛下,以安民心。"
他写完信,封好口,让人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叶容容回到小院,把那件新衣裳换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枝丫变得越来越光秃。
她伸手摸了一下柜子里那件衣服的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很久。
蒋成晏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一封信。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