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进山的第一日,没有下雨。
月归山的山路不比官道,出了城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地势就开始陡起来了。路面是碎石和夯土混着的,马蹄踩上去有点滑,阿元在前头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速度压下来,让后头的人跟得住。
宁梓韵跟着走,把缰绳握得稳,目光落在前头那段路上。
情蛊转成死蛊之后,她的心口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只有走得急或者遇上气温骤降,才会有那种轻微的发沉感。现在山路陡,她有意放慢了呼吸,走一段,感觉一下心口,没有异状,才继续往前。
禾凛的马始终跟在她左侧,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后,就是那个位置。她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路边的树渐渐密了,是那种山里才有的深绿,枝叶交叠,把天光筛得细碎,落在地上是一片摇晃的光影。山风比山脚凉得多,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不难闻,是那种在山里走过才会觉得熟悉的气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段平缓的山坳,阿元勒马停下来,回头说:“这里歇一歇,前头有段上坡,坡度比刚才陡,歇好了再走。”
宁梓韵下马,青芜在旁边扶了一把,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边坐下。
山坳里有风,从两侧山壁之间穿过来,比山路上的风更稳,不刮人,只是凉。宁梓韵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接过青芜递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前头那段山路。
确实陡。从这里望过去,路面几乎是直着往上的,两侧是高过人头的杂木,枝条横生,把路夹得很窄,只够一匹马通过。
“上坡有多长?”她问阿元。
阿元在旁边蹲着啃干粮,想了想,说:“走快了半个时辰,走慢了要一个时辰出头。上去之后是一段山脊,风大,但路平,从那边看下去,能看见月归山的主峰。”
宁梓韵嗯了一声,把水囊还给青芜。
禾凛在她旁边不远处站着,没有坐,背对着她看着来路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只是站着。康腾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康腾退开了。
宁梓韵正低头喝水,一件外袍忽然从上方盖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抬头,禾凛已经转回身站在她旁边,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袍,压了压,没有说话,重新喝了口水。
那只木匣被青芜放在包袱里,里头的瓷瓶还没有动过。宁梓韵摸了摸心口,没有发沉,就放下手,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
*
上坡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段路比歇脚前看着还要难走,越往上越滑,碎石踩上去往下滚,脚要使劲才能踩稳。宁梓韵走到中间一处转弯,脚下一块石头忽然松动,身形往旁边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人握住了,稳稳地往中间带了回来。
她站稳了,回头,禾凛在她旁边,手还没有松。
“慢点。”他说,就这两个字,然后把手松开了,重新走在她左侧。
宁梓韵没有说什么,往前走,把脚踩得更稳了一些。
到了山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山脊照成一种暖橙色,风在这里确实大,把几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往后扯。
宁梓韵站在山脊边缘,往前望过去——
前头的山是深的,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墨绿到深青,越往深处越淡,最远的那座,轮廓在薄云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却很高。
“那是月归山?”她问。
“最远那座。”阿元站在她旁边,语气很平常,“我上次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看见它的,比想象中高。”
宁梓韵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那座山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不大,但阿元说比想象中高。她记下了这句话,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当晚在山脊背风处扎营,康腾的人搭了帐篷,生了火,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掉了下去,比白日里冷了不止一截。宁梓韵裹着斗篷坐在火边,青芜把热水递过来,她捧着,没有喝,就那样暖着手。
青芜在她旁边把那只木匣拿出来,问要不要滴两滴备着。宁梓韵摸了摸心口,说不用,心口一直稳的,今日走了这么远,也没有发沉过。青芜把匣子收回去,没有再多问。
火光把营地照出一小块橙黄色,把树影压得很深,四周是山里的虫鸣和风声,偶尔有什么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又停了。山里的虫和城里的不一样,叫声是那种绵长的、低沉的,不聒噪,反而衬得四周更静。
禾凛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路线册子,就着火光在看。宁梓韵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明日到?”她问。
“明日午后。”禾凛说,“阿元说老蛊师的石屋在半山,走到那里大概是午后,那个女人住的地方更深,要不要当日就去,看状态。”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火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被风带走了。宁梓韵盯着火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在那个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说不上年岁,只是深,深得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事情,搁在那里没有地方放。
她想见她。
不是为了问,是因为那双眼睛认识她的母亲,那个和她从未好好说过话的人。
“你见过老蛊师,”她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禾凛停了一下,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阿元见过,我没见过。”
“阿元怎么说?”
禾凛想了想,说:“话少,但给了东西。”
宁梓韵听了,轻轻笑了一下。话少,但给了东西——这个描述,她觉得有点熟悉。
禾凛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宁梓韵摇了摇头,“就是这个描述,听着像你。”
禾凛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看那本册子。
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那道眉,那个鼻梁,那个抿着的唇线。宁梓韵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着火。
火渐渐小了,康腾的人往里头添了柴,噼啪一声,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四周的树影又往后压了一截。宁梓韵把手心凑近了一点,烘着,感觉热气从指尖渗进来,一点一点暖。
她想,明日午后就到了。
那个女人在那里,在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边,住了不知多少年了。那双眼睛她还记得,深的,不像是会焦急等待的人,但老蛊师说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说对了什么?等了多久?这些问题压了很久,明日就有答案了。
宁梓韵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把斗篷裹紧了一些,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眼睛。
山里的夜,比锦城更黑,也更静。
后来有什么轻轻压在她肩上,她睁开眼,是一件披风,叠得整齐,就搭在那里,不是青芜的手法,青芜叠东西有她自己的一套折法,这个不是。
禾凛在她斜对面,靠着背包坐着,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了,手里那本路线册子还夹在指间,没有放下。
宁梓韵把那件披风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
*
第二日一早出发,走了大半日,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静。
进了月归山地界之后,连风声都小了,像是山把外头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树更密了,有些地方枝条低垂,要弯腰才能过,马走到这里已经不好走,阿元把马拴在路边,说后头要步行。
宁梓韵下马,活动了一下腿,跟着往前走。
这段路走得慢,但她的心口一直是稳的,没有发沉,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走着走着,她想起母亲也走过这段路。同样的山,同样的树,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季节。母亲来这里是为了替那个银发的女人处理旧伤,那趟路走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些事都随着母亲一起消失在她年幼的记忆里,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个女人留下来了,一直在这座山里,等到现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树忽然稀了,现出一小块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有一间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枯叶,看样子年岁久了,石墙上长着苔藓,但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有一点光透出来。
阿元停下来,回头看了禾凛一眼。
禾凛走上前,在那扇门上叩了三下。
静了片刻。
然后里头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走得慢,像是上了年岁的人才有的那种步伐。门从里头开了,开得不大,就那么一条缝,从缝里看出来一双眼睛,花白眉毛下头,眼神却清明。
“又来了。”那个声音很低沉,像是常年在山里,被山气磨过,“这次带了不同的人。”
他的视线在禾凛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宁梓韵脸上,定住了。
宁梓韵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躲,就那样让他看。她感觉到禾凛在她旁边微微往前站了半步,没有说话,就是站到那个位置上。
老蛊师把门开大了一些,他是个很瘦的老人,须发花白,腰背微微有些弓,但站在门边的样子是稳的,不像是被什么压弯的,只是那种年岁久了之后自然沉下去的姿态。
他看了宁梓韵很长时间,才开口。
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惊喜,更像是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时那种、近乎平静的松了口气。
“银发,”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
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那双眼睛,清明,深沉,认出了她,说了墨幽草,说了祝心华。那些话像是说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听的,不像是偶然相遇。
身旁的禾凛没有说话,宁梓韵也没有看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老蛊师的回答。远处的山里有风穿过来,把石屋门边的一根枯枝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在等我?”她问。
老蛊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石屋里侧了侧身。
“进来说。”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