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那半月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宁梓韵每日按时温养,按时用膳,偶尔在院子里跑两圈,偶尔陪青芜核对秋水阁的清单,日子过得很平常,平常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身上还压着那件事。
禾凛这半月里,温养的频率反而比之前更密了一些,每日都要来一次,每次的时间也比从前长。宁梓韵问过他一次,说钟老说快好了,不需要这么勤,他只说,最后这一段,更要小心。她没有反驳,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小言子在重华宫这边当差也渐渐熟络了,每日里里外外跑动,把事情打理得妥当,宁梓韵有时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会想起他例行盘查发现章同行踪有异的那次,想起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靠得住的劲儿,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变。
直到第十五日的早上,钟老又来了。
这次他来得比往常早,天刚亮透,露水还没有干,廊道上的青砖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禾凛今日早朝定得早,已经去了宸极殿,宁梓韵刚用过早膳,听见小言子来报,说钟老在外殿候着,便起身去见。
钟老的神情比平常更郑重了一些,行了礼之后,没有多说,直接请脉。
宁梓韵把手腕递过去。
这一次探脉的时间比往常都长,钟老闭着眼,三根手指压在那处脉上,眉头先是微微皱着,渐渐地,那道皱纹一点一点松开了,松到最后,他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敢释放出来的振奋。
他睁开眼,看着宁梓韵,一时竟没有立刻开口。
“怎么样?”宁梓韵问,声音很稳,但那种稳里也藏着一点紧张,这十五日里,她其实比自己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这件事的结果。
“娘娘,”钟老的声音有点抖,“老奴探了三遍,确认了三遍。”
“怎么样?”
“死蛊的壳,”他说,一字一字地,“消解干净了。”
宁梓韵的呼吸停了一下。
“心脉上,”钟老继续说,“老奴反复探了,没有一丝异样的滞涩,底脉、浮脉、所有的脉象,都是干净的,正常的,就像——”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宁梓韵的发梢,神情里多了几分思量。
“还有一事,老奴不敢断言,”他说,“情蛊本就和发色相连,如今根源已清,娘娘这头发的颜色,往后会如何变化,老奴也说不准。或许会有些变化,但应当是个慢慢来的过程,娘娘不必急。”
宁梓韵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发丝,那一头银白还是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异样。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存了一下,没有多问。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
她想起大周宫廷里那次情蛊第一次发作的痛苦,想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承受的那种从心口蔓延出来的撕咬感,想起万寿节那次几乎要她命的发作,想起这几个月来每一次温养时禾凛的手压在她腕上、每一次担忧的眼神。
这一切,现在结束了。
“老奴这就去拟一份诊断的脉案,”钟老说,脸上的喜色压不住,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呈给皇上看,这是娘娘真正痊愈的凭证。”
宁梓韵点了点头,看着钟老收拾药箱,动作都比平常轻快了几分,连脚步都带着点雀跃的意味,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匆匆走了。
钟老走后,宁梓韵独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处皮肤平平整整的,没有任何痕迹,看上去和寻常人的手腕没有任何不同。但就在十五日前,那处脉里还藏着一个已经死去却尚未消解的硬壳,藏着一段跟了她许多年的旧事。
她抬起手,自己摸了摸那处脉,感觉到的是一片干净的、平稳的搏动,什么都没有,什么异样都没有。
宁梓韵忽然觉得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那种说不清楚的、混杂着轻松和怅然的感觉。她坐在那里,眼眶有点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青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
“没事。”宁梓韵抹了一下眼角,笑了,“钟老说,情蛊彻底好了。”
青芜愣住了,手里端着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彻底……好了?”
“嗯。”
青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忍,直接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说不出话,只能反复地点头,最后干脆走过来,把宁梓韵抱住了。
“娘娘……”她哽咽着说,“这些日子……”
“我知道。”宁梓韵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眼眶发热,“我都知道。”
两个人就那样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重。
等青芜的情绪平复了些,宁梓韵让她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言子,再去内务府支会一声,往后温养的药材可以减半备着了。青芜抹着眼泪去了,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
宁梓韵独自在内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忽然想起月归山,想起沈洄,想起母亲。这一路走来,情蛊的事和母亲的事像两条交缠的线,一条刚刚解开了,另一条还悬在那里。她想,等情蛊这条线真正放下了,是不是也该认真去想想,怎么去找那条还没解开的线。
这个念头一起,她没有立刻去想下去,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留着以后慢慢想。
午后的阳光很好,宁梓韵在窗边坐了很久,没有做什么事,就是坐着,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轻松。
*
禾凛是傍晚才回来的,今日朝议拖得久,他进重华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宁梓韵在内殿等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起身,就那样坐着,看着他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停下脚步,看着她。
“今日钟老来过。”宁梓韵开口。
禾凛的神情瞬间绷紧了一点,那是他这些日子养成的本能反应,每次听到“钟老”和“今日”放在一起,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
“怎么了?”
宁梓韵看着他这个反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悬了多久,悬得他连听见一个名字都会下意识地紧张。
“没怎么。”她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彻底好了。”
禾凛愣住了。
“什么?”
“情蛊。”宁梓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清楚,“死蛊的壳消解干净了,钟老探了三次,确认了。心脉干净,没有任何异样,就像从来没有中过情蛊一样。”
禾凛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和十五日前听到“再有半月”时的沉默不一样,更深,更久,像是这个消息太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的把它放进心里。
宁梓韵等着他。
许久,他才动了,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自己探了一下,闭着眼,停了很久,像是不放心钟老的诊断,要靠自己确认一遍。
宁梓韵没有催他,就那样让他探着。
终于,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深,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毫无保留的情绪。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好了。”
“嗯。”
他把她的手腕放下,然后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双臂收在她的腰后和膝弯下,把她抱离了地面。
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颈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离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领。
禾凛把她抱得很高,转了半圈,像是要把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用什么方式发泄出来,又像是单纯地,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搂进自己的世界里,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从万寿节那次,”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久压之后的颤,“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会不会有一天,那次发作之后,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会不会有一天,真气温养也压不住那个壳的撕咬;会不会有一天,他失去她。
那些“会不会”,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过,但她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跟着他,从万寿节那夜开始,跟了他这几个月。
“不会了。”宁梓韵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以后都不会了。”
禾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一点,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宁梓韵闭上眼睛,仰起头回应他,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窗外的风声很轻,重华宫的灯火静静地燃着,没有人打扰这一刻。
许久,他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有点乱。
“明日,”他说,“我陪你去内务府看看秋水阁修整得怎么样了。”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他想用一件具体的、关于未来的事,来给这个夜晚一个落点,不让这份情绪只停在感慨里。
“好。”她说,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重华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把这间内殿照得很暖。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灯光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舒展,茎秆挺直,是真正活过来、立住了的样子。
宁梓韵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重,很快,但一下一下都很扎实,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之后,那种真正活着的、踏实的重量。
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到今晚,终于可以放下了。
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等着春天,等着明年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