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那段话讲完之后,内堂里安静了很久。
祝心华没有再拾起那支绣针,只是把手搭在绷架的边沿,看着那方只差几片花瓣就能完成的绣样,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宁梓韵坐在对面,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沉默着,窗外的日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线筐里的丝线颜色在光影里渐渐换了一种深浅。
老绣娘端了两盏茶进来,放下,悄悄退出去。茶雾细细地升起来,袅袅散在半空里。宁梓韵捧着那盏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热度慢慢透进掌心,把那点热意握在手里。
前堂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布料移动的声响,是绣娘们换了个姿势坐着,又很快沉寂下去。外头巷子里偶尔有人声飘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转眼又远了。
“那个人,”祝心华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平稳了一些,“在外头等你的那个——是你未来的夫婿?”
宁梓韵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盏茶放回了案上,手放在膝上,看了一眼竹帘的方向,然后重新看向祝心华。
“是。”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往下说。
宁梓韵指节在膝上压了一下,慢慢开口。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她的语气很稳,稳得有些用力,“这趟来江南,不只是我自己来的,他陪着来的。他是——”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不长,却让祝心华抬起了眼。
“他是大秦的皇帝。”宁梓韵说,“春天就要成婚了,我是他的未婚妻。”
内堂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
祝心华没有动,只是那双手从绷架边沿滑了下来,落在膝上,指节收拢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极小,像是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掌心,又放了出去。
“大秦皇帝的未婚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却让人听不出她在想什么。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着。
祝心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糙,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茧,她把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掌心上缓缓碾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时不自觉的习惯动作。
“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桩旧约……”她说,没有说完,自己停住了。
“我知道那桩旧约。”宁梓韵接口,“禾凛也知道。那桩旧约,不会再压着你了。”
祝心华把那句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不是没想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压了祝家好几代人的那桩旧约,竟然在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大秦皇帝的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说起来,若是从结果往回看,倒像是什么都算着似的,可她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事情是算着的,都是一步撞一步,撞出来的。
她把手放平在膝上,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来。
祝心华把头抬起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只是沉了下去。
“你是宁家接走的,”祝心华说,“后来怎么到大秦去的?”
宁梓韵想了想,把那些年的弯绕压了一压,只捡紧要的说:“在大周入了宫,后来因缘际会,跟着禾凛到了大秦。”
祝心华听完,顿了一下,“在大周宫里,”她说,语气很平,“可有人为难你?”
“有过。”宁梓韵没有细说,“都过去了。”
祝心华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又问:“到了大秦呢?”
“大秦那边,”宁梓韵停了一停,“也有过难的时候,但……都有人陪着。”
祝心华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视线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眼到唇角,慢慢地看,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欠下的岁月一并补回来。
“你父亲,”她忽然说,“知道你要嫁给大秦皇帝的事吗?”
宁梓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想到。“他应当知道一些,但他在大周,大秦这边的事,他插不进手来。”
祝心华听完,把那双眼睛重新落回到手上,没有再说什么。
祝心华沉默了一下,把这句话收进去,没有再追问,只是问:“他待你好吗?”说这个“他”的时候,往竹帘方向带了一眼。
宁梓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竹帘,又看回来,轻轻点头。“好。”
“那就好。”祝心华把眼睛低下去,指尖在膝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那两株盆栽的叶片被风吹过,轻轻晃了一晃。
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竹帘边,低声道了一句。
不多时,帘子从外头轻轻掀起来,禾凛走进来,在宁梓韵身侧停下,看向坐在窗边的祝心华,没有开口,只是站着,等对方先说话。
祝心华抬起头,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不躲闪,也不刻意,只是平静地看,看了片刻,才开口。
“坐。”
她说这个字的语气,跟请任何人坐下没有什么两样,没有因为面前是一国之君而多出半分恭敬,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是那样自然地说了一个字,像是招呼一个寻常的来客。
禾凛在宁梓韵对面坐下,宁梓韵也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案,组成了一个说不上来形状的坐席。
“她记挂你很多年了。”禾凛开口,语气平,“这些年,辛苦你了。”
祝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辛苦”那两个字,只是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的样子像她外祖母。”
禾凛没有接话,等着。
“我外祖母,”宁梓韵在一旁轻声说,“可有留下什么画像?”
“只有一张画像,”祝心华说,“放在祝家的主屋里,那场火,画像也一并烧了。但我记得住。”她顿了顿,“那双眼睛,不认错的。”
宁梓韵低下头,没有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忍住了。
祝心华把那句话放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才重新开口,语气不高,却问得很直:“你娶她,是为了什么?”
内堂里安静了一下。
禾凛没有把那盏茶端起来,只是把它放在案上,看着祝心华,缓缓说:“因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
祝心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眼睛往宁梓韵那边转了一下,宁梓韵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祝心华把那个小动作收进眼底,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不再问这个。
禾凛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开口道:“眼下有一件事,想请你考虑。”
祝心华把目光从宁梓韵身上挪过来,看向他。
“江南这里的锦云阁,若是有人接手打理,你是否愿意随我们回大秦?”禾凛说,“梓韵身边,缺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大秦皇宫,也缺一个她可以归家的地方。”
内堂里又是一段沉默。
老绣娘这时端着一盘点心走到帘边,被祝心华抬手挥了挥,又退回去了。
祝心华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方绷架上,那几片未绣完的花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她握起那支搁着的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这话,”她说,“让我再想想。”
禾凛点了点头,没有催。
“锦云阁这里,”祝心华顿了顿,“有一个老绣娘,跟了我近七年。若是我走,不能就这么把她撂在这里。”
“这件事好办,”禾凛说,“若她愿意一同去,大秦自然安置妥当。若是留下,锦云阁的字号和铺子,也可以照旧留给她,她自己做主。”
祝心华听完,把手里那支绣针慢慢放进了线筐里,没有再搁回绷架边沿。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出声。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她母亲那双手,那支绣针又被拾起来,落在绷架上,走出了最后几片花瓣里的第一针,针脚很稳,不比先前任何一针慌乱。
日头渐渐西移,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斜了角度,打在那方绷架上,把那朵快要完工的深红芍药照得分外鲜亮。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那支绣针在绷架上一针一针地走,深红的丝线在白色丝绸上慢慢成形,一片花瓣,又一片。祝心华走针的时候,话少了下来,只是偶尔抬头看宁梓韵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像是要把她这个样子记下来,放进什么地方存着。
宁梓韵被看得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又觉得这份难受很值得,就只是坐着,不动,由她看。
宁梓韵起身告辞时,那朵芍药已经多了两片花瓣,差最后一片,就全了。
祝心华送她到内堂门口,在竹帘边停下,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梓韵跟着禾凛穿过前堂,走向那扇开着的木门,走进了外头的光里。
宁梓韵走到巷口,忍不住回头。
内堂的竹帘还挂着,隔着帘子,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原处,没有动。
禾凛在她身边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
宁梓韵站了片刻,才重新转过身,跟着禾凛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想起那包太皇太后给的定魂草种子还揣在怀里,是她一路带过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的。
她把手放在外袍心口处,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想着明日再来的时候,把这包种子带过来,问一问能不能种在锦云阁的院子里。
和第一次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知道帘子里头那个人,终于也知道她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