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那包定魂草的种子,宁梓韵带了十几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

她把它揣在外袍里层的暗袋里,每日出门前都会摸一摸,确认还在,却总是到了锦云阁门口,又忘了把它掏出来。

说是忘了,其实也不算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选哪个时机,把这一包种子郑重其事地递出去,才不显得刻意,又不显得轻率。

初见那日,内堂里的气氛太紧绷,没有机会。第二日讲父亲旧事,那氛围更不合适。第三日母亲刚刚见了禾凛,说了回大秦的事,也没有插进去的空档。这包种子就这样在她怀里揣了一日又一日,那包细碎的硬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反倒成了一种踏实的重量。

这日清晨,她比禾凛起得还早,坐在窗边梳头,日头还没出来,巷子里已经有卖豆腐的担子路过,吱呀一声,又远了。

禾凛在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把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慢慢拢起来。

“今日,”宁梓韵望着窗外那条还没完全亮透的巷子,开口,“我想把那包种子带过去。”

禾凛梳到一半,停了一下,重新继续。

“嗯。”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一把发丝梳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工夫不赶。银白里,发梢处已经有了一点点细细的黑,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两人到锦云阁时,老绣娘还没开门,只有里头透出一点灯光,说明祝心华已经起身了。老绣娘出来开门,见了他们,低下头,没有多话,侧身让开。

内堂里,祝心华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把两手拢在一起,望着那扇还没推开的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宁梓韵走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宁梓韵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伸进外袍里层,把那只锦囊掏出来,放在案上,推到祝心华那边。

“太皇太后让我带过来的,”她说,“说若是寻着了,便种在坊前,算是个念想。”

祝心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囊,没有立刻去拿,过了片刻,才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太皇太后,”她轻声说,“是好人。”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知道你要来找我?”

“知道,”宁梓韵说,“是她帮着定下的日子,说趁着婚期还有几个月,早去早回。”

祝心华把那只锦囊放回案上,手压在上面,没有松开。

“我想了几日,”她说,语气很平,“想好了。”

宁梓韵坐直了一点,没有出声。

“我跟你们回去。”祝心华抬起眼,看向宁梓韵,“我想看你出嫁。”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你就回去看。”

祝心华还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很轻地在她发顶上按了一下,手掌落下来又抬起去,没有再说什么。

宁梓韵没有动,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圈木纹,没有说话。

祝心华看着她那双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只锦囊拿起来,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外头院子里有几株不知名的矮灌木,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片避风向阳的小块泥地,冬日里土色深沉,看上去是常有人翻过的松土。

“就种在这里,”祝心华说,“等开了春,看看能不能长出来。等我回来,还能看见。”

宁梓韵望着那片泥地,点了点头。

两人把那包种子种下去,是宁梓韵动的手,祝心华在一旁蹲着,把松动的土往种子上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

宁梓韵把最后一点土压实了,拍了拍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那边——禾凛站在门外,靠着那截廊柱,没有进来。

种好了,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那片翻过的土。

青芜从院外探了个头进来,见状又悄悄缩了回去。

晨光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那一小片泥地照得暖了几分。祝心华把手上沾的泥土拍了拍,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片天色。“等开了春,定魂草是白花,不算好看,但香。”

锦云阁的后续,禾凛前几日已经和老绣娘说定了——铺子的字号留下来,不撤也不换人,老绣娘自己打理,若是做不过来,可以从镇上再招两个手艺好的绣娘,开销由大秦那边贴补。老绣娘是个话少的人,把这些条件听完,沉默了半晌,只问了一句:“坊主还回来吗?”

禾凛说:“逢年过节,应当会回来看看。”

老绣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根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说了声好,没有再多问。

祝心华收拾行李,比宁梓韵想象中轻便得多。一只旧木箱,半箱衣裳,半箱是各色丝线和还未绣完的绷架,另有一只小布袋,鼓鼓的,宁梓韵问里头装的什么,祝心华把袋口解开,倒出来给她看——一把旧绣针,长短不一,针眼里有些还穿着断线的尾,在掌心里堆成一小撮,每根都磨得光了,针尖还亮。“舍不得扔,”祝心华说,“用顺手了。”

宁梓韵没有再问,只是让青芜帮着把那只木箱搬出去,搭上了康腾安排的车。

临出门前,祝心华在内堂里又停了一会儿,把那方绷架从绷架架上取下来,单手拿着,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记什么。

线筐,矮凳,窗台上的两株盆栽,最后是那道竹帘,她伸手把竹帘轻轻拨了一下,帘子晃了晃,又垂回去。

“盆栽记得浇水,”她对着门外的老绣娘说,“两株,每隔三天一次,不能多,多了根烂。”

老绣娘低声应了一句,没有抬头。

离开锦云阁那日,是个晴天,少有的冬日暖阳,照得整条巷子都亮堂了一些。

老绣娘站在门口送她们,还是那副寡言的神色,看着祝心华走出那扇黑漆木门,停了一停,又继续往前走,老绣娘往前跟了两步,停住,没有再跟。

宁梓韵回头看了一眼,老绣娘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用完的丝线,神情说不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

那扇黑漆木门上,“锦云阁”三个字在晨光里很清楚,笔锋瘦劲,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和宁梓韵第一次远远望见它时,一模一样。

车马动了起来,一行人往渡口方向去,祝心华坐在车里,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没有往窗外看,只是低着头,拇指搭在布袋口上,没有说话。

宁梓韵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去,偶尔轧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微微一颠,窗帘晃了一下,又垂回去。外头卖糖水的摊子还没收,吆喝声穿过帘子传进来,拐过一道弯,声音远了,换成另一家卖米的店铺门口的动静,再远,再远,苏微县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渡口边,北风比来时大了一些,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扑腾着翅膀,惊起一片浪纹。

禾凛站在船头等她们,见祝心华下了车,走上前,没有多话,只是把手边那件备着的厚披风递了过去。

祝心华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披风披上,踩着跳板上了船。她上船时,没有借任何人的手,自己踩稳了,一步一步走上去。

青芜在宁梓韵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娘娘,祝坊主上去了。”

宁梓韵嗯了一声,还没有动,只是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跳板。渡口边有几个等船的货商,扛着麻袋,正朝另一艘船走去,踩得跳板咚咚作响。风从水面上卷过来,把她的发丝吹乱了一缕。

禾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侧过身,替她挡了挡渡口上的风。

宁梓韵踩上跳板,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苏微县的水乡轮廓,白墙黛瓦在冬日的雾气里有些朦胧,锦云阁在那片轮廓里早就看不见了,只有那条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子里,一片翻过的松土,等着开春的第一场雨。

船离了渡口,水声渐响,苏微县的轮廓慢慢缩成一道细线,又慢慢没入了雾色里。

祝心华坐在船舱里,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搁在膝上,从里头摸了一根针出来,对着舱内的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盖好口子,重新搭在膝上。

宁梓韵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这个动作,把手搭在自己膝上,也没有开口。舱外的水声细细地漫进来,船轻轻摇了一下,桌上的茶盏里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又慢慢平了。

“这一趟,”祝心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多久能到?”

“顺风顺水,”宁梓韵说,“大约五六日。”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把那只布袋重新压在了掌心下。

船往北走,水色渐宽,两岸的景致一点一点地换。打鱼的小船靠在岸边,渔网晾在竹竿上,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孩子在岸上追鸡,追到一半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笑声隔着水传过来,又被风带走了。

苏微县彻底不见了,北边的天光在水面上薄薄地铺着,一层接一层,往远处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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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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