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宁伯远递请帖是在次日清早。
帖子走的是礼部的正式文书渠道,措辞周正,说大周使团此行承蒙大秦款待,使臣本人有一事欲请示,冒昧求见准皇后娘娘,不胜惶恐云云,最末附上了一句“血脉骨肉,久别思见,望乞垂允”。措辞上挑不出任何错处,连谦辞都用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份经过仔细斟酌的拜帖。甚至连落款的格式都按大秦礼制来的,左下角压着大周礼部的私印。
康腾把帖子呈上来,禾凛看了一遍,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回?”康腾问。
“礼部那边,”禾凛说,“拟一份回函,说宁姑娘近日调养身体,不便见客,请使臣谅解,该有的礼数一概不少。”
康腾应声退下。
宁梓韵没有看那份帖子,只是听着,等康腾出去,才开口。“他这是要做什么。”
“想来见你,”禾凛重新拿起那份帖子,扫了一眼,“以父亲的名义。”
宁梓韵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还搭在杯壁上,没有松开。
礼部的回函送到礼宾馆,宁伯远把那封回函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地对随行的从官说:“知道了。”
从官站在一旁,没有多问。
第二日,宁伯远没有再走文书渠道,等了整整一日,在朝会散后,托了一名与大周往来惯熟的大秦礼部官员代为传话,说使臣有一事欲面呈陛下,性质私密,不便经由正式渠道,请陛下拨冗一见,不过片刻即可。
这名礼部官员一开始有些踌躇,宁伯远递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手书,又补了一句,说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大局,还请代为通融,那官员思虑了片刻,才点头应下。
这次等来的,不是回函,而是禾凛本人。
见面的地点在礼宾馆外的一处偏厅,禾凛只带了两名随侍,没有摆任何仪仗。宁伯远在厅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才从外头开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宁伯远起身行礼,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温度。
偏厅的窗开着一道缝,外头庭院里有两只鸟雀在打架,叽叽喳喳地闹了几声,又静了。
“宁尚书有何事。”禾凛坐下,没有请他落座。
宁伯远站在那里,没有因为没被请座而显出任何尴尬,只是从容地说:“犬女宁梓韵,有幸承蒙陛下赏识,下官此番来大秦,私心里想着,父女久别,可否请陛下代为通传,让下官得见一面。”
“宁梓韵,”禾凛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慢,“是朕定下的人。”
“正是。”宁伯远垂着眼,“正因如此,下官才多此一请,不敢擅自登门。”
“那朕就替宁尚书省这个麻烦,”禾凛说,“她无意见客。”
宁伯远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又压下去了,换上了另一种说辞。
“犬女自幼与下官聚少离多,下官心中有愧,”他说,“此番特意挤进这趟出使的名额,一来为两国邦交,二来……也有几分私心,想当面赔罪。”
禾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宁伯远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动静,把后半段话接了上去:“还请陛下成全。”
“宁尚书说,”禾凛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挤进这趟名额,是有几分私心。”
“是,”宁伯远说,“下官惭愧,确是有私。”
禾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眼,把手边的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宁尚书,”他说,“当年朕在大周,住过一段贵府的日子。”
宁伯远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语气平稳,“是,那时陛下屈尊,下官有幸叨陪,招待多有不周,惭愧。”
“招待周全,”禾凛说,“朕记得。”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只是有件事,朕一直记挂着。贵府清秋院那场火,宁尚书应当也记得。”
偏厅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宁伯远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但那只搭在袍沿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年朕的腿已经废了,”禾凛语气极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跪在地上挪进去的,靠手撑起的房梁,把人背出来,出来的时候,膝盖的骨头已经响了很久了。”他顿了顿,“宁尚书当时也在场,见过的。”
宁伯远的喉头动了一下,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沉了一沉,重新压了下去。
“后来大周那位说是他救的,”禾凛继续说,“还拿着朕送她的那支金簪去邀功。宁尚书彼时没有出言纠正,朕理解——那时朕不过是大周一个随时会没的废质子,得罪了未来的储君,划不来。”
“陛下……”
“不必说什么。”禾凛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是旧事了,朕也没想算这笔账。只是宁尚书此番来大秦,想见的那个人——”他停了一停,“朕只是想让宁尚书知道,她当年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又是怎么被抹去的。”
偏厅里静了很久。两只鸟雀在窗外叫了一声,一高一低,随即又飞走了。
宁伯远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听完,把头低了下去,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下官……惭愧。”
禾凛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站起身,停了一停,才接上了下一句。
“来得倒是时候,”他说,“就在宁梓韵从江南回来之后。”
偏厅里安静了一下。那两只鸟雀这时候又叫了一声,一高一低,宁伯远的手搭在袍子边沿上,指节没有动,脸色也没有变,只是那一双眼睛停了一停。
“下官不知陛下此话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禾凛站起身,在他面前走了两步,语气依然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只是提醒宁尚书,大秦的宫禁规矩,外臣不得私见后宫,更遑论使臣。宁尚书既是大周礼部尚书,想必比朕更懂这套规矩。”
宁伯远弓了弓身。“陛下教训的是。”
“那就好。”禾凛在他面前停住,低头,声音放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宁尚书既然挤进了这趟差事,好好把该做的事做完,安心等着递国书,别的事,不必再想了。”
宁伯远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讥讽,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些话对他来说轻如鸿毛,说完就算了,连记都不必记着。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明显的敌意都让人不好受。
他低下头,弓了弓身,“是,下官谨记。”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看宁伯远,转身往门外走,随侍跟了上去。
偏厅的门被风带上,合得很稳。
宁伯远站在原处,把那扇合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偏厅里没有旁人,他才把那副端着的神色卸下来一点,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把指节上沁出的那点薄汗擦了擦,又收进去,手搭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空气,没有动。
从官在门外候着,隔了很久,才听见里头一声轻响,像是茶盏被重新搁在桌上。
礼宾馆那边当日没了动静,直到傍晚,宁伯远走了第三条路——送来了一封亲笔信,收信人写的是宁梓韵的名字,走的是送给宫中女眷的礼物渠道,外头包着的是一匹彩缎,信夹在缎里,叠得很薄。
这封信被康腾截下来,没有拆,直接送到了禾凛手里。禾凛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也没有烧,只是搁在案上,让康腾如实呈报,信已送到。
消息是在当晚由阿元带回来的。
宁梓韵坐在灯下,听阿元把那场会面说了一遍,中途没有打断,等阿元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了,搁下去没有发出声响,托着腮,往窗外看了一阵。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廊下那盏灯的光映在窗纸上,晃了晃,被夜风压了一下,又亮起来。
禾凛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没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宁梓韵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是标准的馆阁体,她的名字落在封面正中。她把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搁回案上,没有拆开。
“你今天跟他说了什么?”她问禾凛,“阿元说你提了——来得倒是时候。”
“嗯。”禾凛点了点头。
“你是在告诉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来。”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当时什么反应?”
“停了一停。”禾凛放下茶盏,“不多。”
宁梓韵把“停了一停”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嚼,没再问了。停了一停,说明那句话触到了什么,说明他确实有所准备,只是那个准备没有充裕到可以做出更平稳的反应——或者说,他低估了对面这个人知道的分量。
“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她问。
“等着看。”禾凛说,“他不会就此收手,但今日这一步走得不顺,他接下来得重新算一算。”
夜深了,阿元退出去之后,禾凛在灯下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折子,翻得很快,宁梓韵坐在对面翻书,每一页都停得比平日长一些,那本书翻到最后也没有到结尾,两人都没有再提宁伯远。外头守夜的卫兵换了班,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走远了。
快到子时,禾凛搁下笔,忽然开口。
“阿元今日另外还查到一件事,”他说,“我没让他当着你面说。”
宁梓韵把书放下,看他。
“当年给月归山那个传信掌柜指路的人,”禾凛说,语气很平,“阿元查出来了。那人和宁伯远有关联,当年在大周,受他差遣,是他的旧人。”
灯火在窗边轻轻摇了一下,宁梓韵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听完,又坐了一会儿,手搭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指尖压在纸上,没有再翻动。
书页上印着的是什么,她已经不知道,只是那样坐着,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压在那里。
禾凛没有催她,只是等着,把那盏茶拿起来,又放下,灯芯爆了一粒细小的芯花,劈啪一声,案上的光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宁梓韵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两手捏着边角,停了一会儿,对禾凛说:“若是有一天,我想见他一次,你还是会拦?”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停,才说:“看你为什么要见。”
宁梓韵把信放回案上,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