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宁梓韵没有睡着。

秋水阁的床比重华宫的软一些,被子的香气也不一样,是她用惯的那种,换了地方,反而睡不着了。青芜在外间陪着,一开始说着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大约睡过去了,宁梓韵没有去叫她,就这样睁着眼,听着外头偶尔的动静,守夜的宫人换班的声音,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细响,还有院子里那几条红绸带,夜里风大,把它们拍在廊柱上,一下一下的,有节律,听久了反而平静了一些。

就这样听着,听到大约子时,又一阵脚步声从外头来,不是宫人换班的那种,步子太稳,太熟悉。

宁梓韵在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脚步在门外停住,然后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像是习惯了这样敲的。

停了一下,才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句——

“是我。”

她怔了一下,才从床上下来,把外袍披上,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一秒,没有拉开,只是隔着那扇门,开口。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路过,”宁梓韵重复了一下,“从重华宫到秋水阁,路过?”

“走错了,”他说,“走到这里才发现。”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那两个理由在心里搁了搁,都站不住脚。

“睡不着,”禾凛在外头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低沉,“来看看。”

“来看门?”

“来听你说话。”

宁梓韵把手从门闩上移开,在门边靠下来,背抵着那扇门,外头也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他也靠着了,门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静止了,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隔着那块木头。

“守夜的人没有拦你?”她问。

“我让他们去别处,”他说,“康腾跟着,在院子外头候着。”

“太皇太后知道吗。”

门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宁梓韵没有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透过门扇,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你这个皇帝,做事也偷偷摸摸的。”

“我今晚只是一个要成亲的人,”他说,“不是皇帝。”

“她要是知道了,”宁梓韵说,“要让你跪台阶的。”

“台阶跪就跪,”禾凛说,语气无比平静,“跪过不少次了,不怕。”

那句话说得不疾不徐,落地很稳,宁梓韵靠着那扇门,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外头偶尔有风,院子里的红绸带被吹起来,拍在廊柱上,哗的一声,又落下去。

“睡不着?”他问。

“嗯,”她说,“换了地方,不习惯。”

“床不好吗。”

“不是,”她想了想,“就是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想这个想那个,想到后来什么都没在想,还是没睡着。”

禾凛没有立刻回应,门扇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他换了个姿势,“想什么?”

“明天,”宁梓韵说,“总觉得明天不像真的。”

“哪里不像。”

她想了一下,“就是……太久了,”她说,“这么多事情,一件一件地过来,最后到了跟前,反而觉得这件事不像是真的,像是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还没有真正来。”

外头安静了一阵。

“我也有,”禾凛说,“方才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明天是大婚。”

宁梓韵侧头靠在门扇上,感觉那块木头把他说话时细微的震动传过来,“你今天还在批折子?”

“批了一半,”他说,“后来批不下去了,就过来了。”

“就因为这个过来的?”

“嗯。”

“折子还在案上?”

“嗯,”他说,“等我回去再批。也就两三份,不多。”

“大婚前一夜,”宁梓韵说,“你还有两三份折子没批。”

“一直有,”他说,“明天也会有,后天也会有。”

宁梓韵想象了一下,那摞折子在重华宫的案上摊着,批到一半,他搁下笔,起身,被康腾跟着,把守夜的人支开,然后在她门外敲了三下。就因为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想起明天是大婚。

“你这个人,”她说,“做事……”

“怎么了。”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只是轻轻靠了靠那扇门,“没什么,”她说,“就是很像你。”

门外没有出声,停了一下,才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像是他动了动,又停住了。

“我在外头,”他说,“你能睡着吗,我陪你说话。”

“你说你来听我说话,”宁梓韵说,“怎么变成你陪我说话了。”

“都行,”他说,“你说我听,或者我说你听,随便。你说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宁梓韵说,“你来说,说什么都行。”

门外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明天午时,礼仪官要念多少字的赞词吗?”

“不知道,”她说,“多少字?”

“三百六十二个字,”他说,“我今天问过,他们背了三遍给我听。”

宁梓韵愣了一下,笑了,“你让礼仪官背给你听?”

“让他们背,我记数,”他说,语气很认真,“确认是三百六十二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你……”宁梓韵把那个字咽回去,改成了别的,“那个礼仪官心里怎么想的。”

“不知道,没问,”他说,“但他背完三遍,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宁梓韵靠着门笑了一会儿,慢慢止住,外头廊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跟着动了动。

门外传来一点细小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大约是他往门上靠得更实了一点。院子里的红绸带又被风一拍,哗的一声,随即安静了。

宁梓韵盯着面前的黑暗,开口,“你觉得明天那些礼数,很长吗?”

“不短,”他说,“大约从卯时一直到午时,中间有几处要等,加起来……不算短。”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岔子。”

“就是,比如哪个礼仪官念错了,或者香炉的烟飘歪了,或者……”

“宁梓韵,”他打断她,语气很平,“你是不是在紧张。”

门里安静了一下。

“有一点,”她说,“你呢。”

“也有,”他说,说得很自然,不像是刻意承认,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从今天开始就有了,越来越有。”

“你紧张什么?”宁梓韵问,“你又不用梳妆。”

“我要站着等,”他说,“等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他顿了顿,“就没有别的事了。”

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一时没有说话,外头也没有声音,两人都没有开口,就这样隔着门扇,各自沉默了一阵。

“那你还来?”她才开口。

“来了能少一点,”他说,“听见你说话,踏实一些。”

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把后背往那扇门上靠了靠,感觉到门扇那一点细微的重量——是他在门外,背也抵着那里。

两人就这样在门的两侧,隔着那块木头,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样沉默着,外头的灯笼在风里摇,把院子里的光影都晃得不稳,红绸带一条一条地挂着,静了,又被风拨了一下,散开,再落下来。

宁梓韵把脸侧贴着门扇,那块木头有点凉,带着夜里的温度,她就这样贴着,能感觉到他在门那边的重量,不明显,很轻,但在。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今天一直在想,明天那些礼数走完,回到重华宫,应该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应该是什么感觉。还没想清楚。”

门外沉默了片刻,“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想不出来的事,到了就知道了。”

“嗯,”宁梓韵说,“那就到时候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禾凛才开口。

“快了,”他说,“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嗯,”宁梓韵说,“你回去吧,剩下那些折子还没批完。”

“折子等得,”他说,停了一下,“你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也没关系,”她说,“我就这样待着,等天亮。”

门外又安静了一阵,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抖了一下,脚步落在廊板上,轻,但清晰。

“韵儿,”他在门外叫了她一声,用的是太皇太后叫她的那个称呼,很少从他口里出来,这样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明天,我在那边等你。”

“我知道了,”宁梓韵靠着那扇门,说,“你去吧,折子还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院子,拐过那道月洞门,消失在夜里。

宁梓韵靠着那扇门,没有立刻回去,把耳朵贴近那块木头,听了一会儿,外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那几条红绸带被风拍在廊柱上的细响,一下一下,不急。

她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门,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处,闭上眼。

这一回,竟然很快就有了睡意,那几条红绸带还在外头被风拨着,数着,数着,天慢慢就要亮了,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大婚了,大婚了,这件事,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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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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