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李思然的尸身被拖走时,像一袋毫无重量的败草。

亘安坐在阴影里,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李鹤敏锐地捕捉到那一记冷漠的眼神,心领神会,挥手示意侍卫快动作。

不过转瞬,帐营内的血腥与污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唯余角落里一束芍药静静绽放。那花瓣红得近乎妖冶,在沉闷的空气中幽幽散发着冷香,仿佛在嘲弄这帐中名为“深情”的荒冢。

李鹤不敢惊动沉入思绪的帝王,他弓着腰,脚尖点地,正打算借着这空档溜出去。他这肚子早就敲起了退堂鼓,饿得很。

方才见过了血,他眼下只想喝碗清淡的蛋花汤,好生安抚一下受惊的五脏庙。

谁知,脚刚挪开半步,身后便传来了那道沉如古潭的声音。

“你也觉得……皇后她,很可怜吗?”

亘安凝视着那束芍药,目光迷离。那花朵娇艳欲滴,像极了初见宁梓韵时她那双含笑的眼,教人一眼沉沦,却又在清醒后满心荒凉。

“这……”

“朕让你说就说。李鹤,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畏首畏尾了?”

话音刚落,一只白玉茶盏擦着李鹤的耳际飞过,带起的风惊起他几缕鬓发,随即在后方的屏风上撞得粉碎。

李鹤双膝一软,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既然皇上要奴才说实话,那奴才便拼了这条贱命,如实禀报了。”李鹤咬咬牙,心一横,左右是个死,不如吐个痛快,“皇上从前对皇后娘娘,确实……过分了些。太后在时您尚且维持面子,可一旦太后移驾,您便将娘娘当成空气。她半夜熬的粥,您让奴才倒了;她精心备的生辰礼,您看都不看就锁进库房。这般冷遇,换做谁,心能不凉透?”

李鹤越说越觉得替宁梓韵不值,索性豁出去了:“也就娘娘性子温顺才肯忍。换做旁人,早就想方设法逃出这没有温情的囚笼了。您既然从未碰过庆和宫那位,又何苦瞒着娘娘?偏要在那儿演戏,这下可好,戏演砸了,人……人也没了。”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李鹤心底一毛,赶紧找补:“不过娘娘毕竟是尚书府出来的大家闺秀,最是知书达礼。待她归来,听了您的解释,定会……”

话音未落,亘安猛地一脚踹在他肩头。李鹤踉跄倒地,愣是不敢叫出声,只能赔着笑脸缩在一旁。

亘安起身,走到那束芍药前。他伸手,掌心收拢,将那盛放的花骨朵生生揉碎,残破的花瓣如血般坠地。

“旁人瞧着都觉得委屈,更何况是她。”他声音低哑,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悔意,“朕想弥补,想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还给她。可如今,朕把她弄丢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皇后不是失踪,而是蓄意出逃?”

李鹤屏住呼吸,不敢应声。

“你以为朕想不到吗?朕只是不敢承认。”亘安自嘲地大笑三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搜遍周遭七日,连片衣角都寻不着。她那样怕黑、怕疼的一个人,若非早有谋划,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火焚宫?妙啊,真是妙极了!”

他想到临行前宁梓韵那反常的温柔与娇嗔,原来那都是告别,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诅咒。

是夜,亘安屏退左右,独坐帐中。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支着额头,在那明明灭灭的灯火下,神色恍惚。

“你也是重活一世之人吗?”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倘若是,你为何还要在那几日里对朕笑?倘若不是,你又为何逃得如此决绝?”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朕明明已经想好了……为什么!”

哐当一声,酒壶在地上摔得稀碎。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腕,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却像失了魂一般,不知痛楚。

帐外,刚想进营帐换烛火的小太监被李鹤一把拦住。李鹤站在帐帘外,听着里头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一动不动。夜风把帐帘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脚底早麻了,腰也酸了,但他没有移步。

小太监压低嗓子:“师傅,皇上他……”

李鹤掀了掀眼皮,像个看透红尘的老僧:“咱家方才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你也是,明白了吗?”

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缩在帐外打起了哈欠。

而李鹤虽闭着眼,耳中却清晰地听见帐内传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泣。他叹了口气——主子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那场大火里出不来了。

李鹤当了这么多年太监,见过数不清的主子,有志在天下的,有贪图享乐的,有心狠手辣的,也有温文尔雅的。可像眼前这位,他还是头一回见。能把一个女人惦记至此,搭上了整座大周、整盘棋局,只为了搏那人回头看他一眼。

值得吗。

李鹤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帐里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朕都想好了,等打完仗,带你去江南……你最怕冷,那里春暖花开,你定会喜欢。”

他端起酒壶,发现早就空了,便把空壶搁回桌上,看着那截粗陶的壶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先前的视而不见,是朕瞎了心。你怎就不肯再多等我几日?就几日,朕便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黑暗里的什么人听。

亘安伏在案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深夜,一缕清凉的夜风吹开帐帘。

一双精美的绣鞋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停在亘安身侧。女子轻叹一声,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醉倒的男子背上。她注视着他眼底那抹浓重的青黑,摇了摇头,随即便随同身旁的高大男子离开了。

“太上皇,太后,皇上他还没醒。”李鹤一见救星驾到,喜得眉梢乱颤。

亘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让他睡吧,这烂摊子,等他醒了朕再找他算账。”

语毕,他牵起蓝渺渺的手,另一只手轻揽她的肩膀,耐心地听着怀中女子小声的碎碎念。两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极度合拍,倒衬得这大周军营里的杀伐之气淡了不少。

*

隔壁帐营。

蓝渺渺从行囊中取出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精致的眉头紧锁:“阿泽,你觉得他这道坎,能跨过去吗?”

亘泽冷哼一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案:“是男人就得跨过去。哭哭啼啼像个奶娃,朕当年打江山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吃奶呢。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差点让匈奴钻了空子,真是废物。”

见蓝渺渺眼眶微红,一副要垂泪的模样,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战神瞬间卸了火,动作熟练地将人抱在腿上轻哄。

“渺渺,我的好芙蓉,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哭,你一掉眼泪,我这心都碎成渣了。”

蓝渺渺抽了抽鼻子,靠在他肩头闷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我早该发现那些梦魇不对劲……倘若我能早点算到那孩子要走,或许就不至于……”

她停下来,没有继续说。帐外传来远处营地更换守卫的号声,沉闷的,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亘泽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无奈道:“傻丫头。那小子自个儿作的死,怪不得旁人。该提醒的我们早说了,他不珍惜宁家那个姑娘,现在才来后悔,那是他自负。别人随便煽点阴风,他就信了,蠢得让我想自己生一个。”

蓝渺渺轻捏他的衣角:“他毕竟是我养大的。他信了那些谗言,也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但现在……”

她想起白玉画笔勾勒出的那些虚影,神色愈发沉重。

亘泽见状,故意挑了挑眉,试图活跃气氛:“你想怎么帮?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关于“重生”这件事,他的养父和养母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吧?”

蓝渺渺语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了,这男人虽然宠她宠得没边,但这“直言不讳”的臭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不过,既然那个宁家丫头也回来了,这局棋,倒是有意思了。”亘泽搂紧怀里的人,目光看向远方,“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回来'的人,能不能把这死局给走活了。”

蓝渺渺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幅未完成的画卷轻轻展开了一角。画中人的面容还没有勾好,只有眼睛画完了——清冷,安静,带着某种遥远的执念。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地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回匣子里。

外头的号声已经停了,营地沉入了深夜的寂静。亘泽看着她将匣盖合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火下,都没有说话。帐外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在砂石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又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芍药媚君心(重生)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