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莲心镇的夜晚,悄无声息,唯有莲池深处偶尔传来细微的水声,似是鱼跃,亦似心跳。

宁梓韵伫立窗边,指尖轻抚着禾凛早前送来的那盏香灯。灯芯火苗微弱地闪烁着,透出阵阵清冷的莲香。

按原定计划,今日该去往莲心庙,只因白日信众拥挤生了乱子,甚至有人受了伤,才临时作罢,只待明日寺庙重开再去瞧上一眼。

她本想借着夜色理一理凌乱的思绪,转身之际,却发现屋门并未掩实。禾凛推着轮椅静静地立在门口,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古潭般沉静。

“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他的声音低柔,略带沙哑,在这静谧的夜里温润如拂面的风。

宁梓韵抿唇一笑:“倒是三哥,你才该早些歇息。如今虽是大暑,但夜晚寒气重,你双腿受不得冻,要多注意保暖。”

禾凛没有立即应声,只是缓缓推动轮椅入内,停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宁梓韵顺势走上前,将搭在椅背上的披肩轻轻盖在他的腿上。

“宁宁,这几日……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最终低声吐露,“……心悦你。”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猛地一僵,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拆穿了这层窗户纸。

“我确实不明白。”她索性坦然开口,清冷的嗓音中透着一丝困惑与踌躇,“年少时我们并无太多交集,重逢后你虽万般护我,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不明白,为何是我?”

禾凛闻言,唇角微弯,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他注视着她因羞赧而泛红的耳垂,眼中尽是温柔。

他声若呢喃:“当初我在朝中以残躯立足,旁人眼中,我不过是一个行动不便、可有可无的质子。可你,从未避让我,也从不以异样眼光看我。”

“你甚至为了助我回秦国,不惜破了规矩。”

宁梓韵怔了怔,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禾凛看着她,轻声续道:“难道是我误解了?其实宁宁也看不起我身有残疾?”

“这怎么可能!”宁梓韵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你既然不嫌我残疾,那我又怎会在意你曾入过深宫?”

这一句落下,让宁梓韵猛地抬头,眼眶竟莫名有些发酸。

禾凛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确实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我嫉妒他,嫉妒他曾拥有过你的那些年岁——陪你用膳、为你披衣,理所当然地握着你的手。”

“早年旁人赞我光风霁月,如温润君子;近年则说我城府深沉,冷血无情。”

“可无论是哪个我,在宁梓韵面前,都只是一个凡人。一个面对心仪姑娘,会妒忌、会渴望被注视的普通人。”

“我不奢望你现在就回应什么。”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语调也异常坚定,“只求你……若有朝一日,你要选择谁共度余生,能否先想起我?将我……放在你心上的第一位。”

宁梓韵眼眶微热,许久才颤声问:“但我曾对亘安……”

“我知道,我都知道。”禾凛轻声打断,语气中没有任何责难,只有深深的疼惜。

“你以为我在意你曾心悦于他?”他轻笑一声,自嘲道,“不,我更在意的是,从今往后,你还愿不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里。”

宁梓韵望着他,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年少时总是守着分寸、却独独对她宽容一分的少年。

她喉咙发紧,低声问道:“若我不曾入宫,你是不是早就会说出这些话?”

禾凛垂下眼睑,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也许是。”他顿了顿,笑意清浅,“但也许不是。那时的我,没现在这般底气能护住你,也没这份能力让你依靠。如今我说出口,便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宁梓韵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要回应,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轻声吐露:

“你……就不怕我最后依然没有选择你吗?”

禾凛的眼神不曾波动,仍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不怕你没选我,我只怕,你从未真正对我动过心。”

这一句,堵得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低声喃喃:“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

“若我终究没有选择你,希望你……不要恨我。”

禾凛望着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暗光,却仍点了点头。

“我不会恨你。”他笑了笑,笑意竟比方才还轻松了几分,“我只会再设一局,把你赢回来。”

“所以宁宁,你不要害怕做决定,因为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这话他说得风轻云淡,却听得宁梓韵心跳乱了节奏。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慢慢将那盏香灯重新放回窗台,看着灯芯在夜风里轻颤了一下,没有灭。

窗外莲香轻送,她没有再说话。

*

次日清晨,莲心镇天色微曦。晨雾未散,整个镇子仿佛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下。街道上已有零星香客,沿石阶朝山上的莲心庙走去,个个神情虔诚。

宁梓韵一早便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墨蓝色绣莲纹的常服,外披素白披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显得清雅静谧。

“姑娘,香备好了,咱们何时出发?”青芜推门而入,手中提着精致的香篮,装满了上好的清香与金纸。

宁梓韵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远山,若有所思。

禾凛并未同行,只留话说稍后会在镇后的茶楼会合。言语间似是有意放她自由观察,亦或是早就洞察了她心中的重重疑团。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循着信众的脚步,登上了通往莲心庙的长阶。

石阶年久失修,缝隙里钻出苍青的野草。途中可见不少百姓手持莲花香烛,合十肃立。越往上走,那股香气便越发浓郁,却不是她记忆中那种精致的香膏味,而是一种微带苦涩、幽远自然的莲根气息。

庙前的香炉烟火不熄,两侧石墙绘满了壁画,记录着镇子的传说与兴衰。宁梓韵缓缓走过,目光从贫瘠的水乡移到盛开的莲池,最后定格在一位“莲花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披素衣,眉目柔和,发间插着一支盛放的莲花簪。

宁梓韵的步履猛地停住,盯着画中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姑娘?”青芜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停了下来。

“这画……被动过。”宁梓韵低声说,指着画中发际与莲花之间的细微处。

细看之下,那莲花簪的线条与整体画风略有出入,尤其是花苞的走势,竟与她记忆中母亲遗留的那支极其相似。

“这支簪子……我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她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母亲出身书香世家,精通香道与绘事,即便后来家道落拓,那份才气也未曾减损。宁梓韵记得清楚,母亲曾亲手为她画过莲花簪的样稿,说是家族传承的样式,寓意“心净如莲,不染尘埃”。

这种独门图样,怎会出现在这偏远镇子的庙宇壁画中?

“姑娘,你瞧这边,还有一幅画。”青芜指着墙角的一处阴影。那里原本被灰尘与烟火熏得漆黑,隐约可见一个手捧香丸的女子虚影,画风模糊,似是曾被人刻意涂抹过。

宁梓韵走上前去,青芜掏出帕子轻轻拂去灰尘,画像逐渐显现。

女子侧身跪在神坛下,青丝盘起,一支断裂的莲花簪斜插其间,神情温婉中带着几分哀婉。

“香铺店主说那位'娘子'死于火灾,却无人见过尸骨……”宁梓韵呢喃着,心中疑窦丛生。

此事,绝不单纯。

此时庙内香客渐多,僧人的诵经声响起,四下烟雾缭绕。

“姑娘,你闻闻……这香味,好像……”青芜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皱起了双眉。

那是一种混合了莲香与苦涩油脂的香气,极淡、极细,但她的嗅觉向来灵敏,还是捕捉到了其中那一缕熟悉而诡异的味道——正是“蝶恋丸”的气息。

可这里是庙宇,并非香铺。

“这香味是哪来的?”她低声追问。

青芜四下张望,最终将目光定在供坛后方的藏香炉上。

两人靠近一瞧,只见那炉中燃着的,竟正是同样模样的香丸,外形与香铺售卖的别无二致,只是气味更加浓烈。

“怎么连庙里也用这种香?”青芜难掩惊诧。

“不是普通的香丸。”宁梓韵沉声说道,取出随身香盒比对,确认原料略有不同。

她想起昨夜禾凛曾提过,“蝶恋丸”的来源尚未查清,他已派人暗中追查制香人和旧配方的根源。而这源头,似乎就锁在眼前这间庙宇里,锁在那位“娘子”的传说中。

“青芜,回去后先把这香丸样本收好,切记不可外传。”宁梓韵低声叮嘱,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

“是。”青芜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正说着,一名穿僧衣的中年僧人忽然从内殿走出。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忽地一顿,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看清宁梓韵脸庞的那一刻,他神色猛地一变,随即迅速低头合十,匆匆退回了烟雾弥漫的殿后。

宁梓韵心头颤动,转身离去。从高阶向下望去,镇上的街市已是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而在远处的茶楼窗前,一抹熟悉的暗色衣袍正静静地伫立。

那人,自然是禾凛。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芍药媚君心(重生)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4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