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秦都的清晨,霜浓雾重,仿佛整座锦城都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湿冷的蚕茧里。衔芳阁的回廊下,青石板被露水打得透亮,倒映着宁梓韵那身孤清的月色。

昨夜那场无声的对峙,终究是在这园子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宁梓韵坐在秋水阁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只剔透的白瓷药罐。青芜正细心地为她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指尖触碰到宁梓韵冰凉的手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眼眶微红,低声劝道:“主子,您坐了一整夜了。这锦城的风硬,不比大周,您这身子骨哪能熬得住?喝口热茶暖暖吧。”

宁梓韵盯着那茶盏里升腾的雾气,鼻息间依旧萦绕着昨日那股挥之不去的曼陀罗味,尽管阿元已经让人在花厅里熏了半宿的苦松针与沉香,可那种属于权力漩涡底层的腐朽气,似乎已经渗透进了衔芳阁的每一寸砖瓦里。

“青芜,你说,在这锦城里,真的有干干净净的路吗?”宁梓韵淡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青芜愣了愣,随即抹了抹眼角:“主子,当初咱们在大周的时候,总觉得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可现在瞧着,这大秦的摄政王府和咱们尚书府也没差多少,都是一样的吃人不吐骨头。宁伯远那个没良心的,当年为了自己的尚书位子,能狠下心抛弃您和夫人,这世上的男人,心狠起来都是一样的。”

宁梓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宁伯远,她的生父,大周的礼部尚书。为了锦绣前程,他隐瞒了在月霞镇与母亲的一段情,任由她们母女流落民间。直到母亲病逝,才将五岁的她接回大周京城。

“郡主,林伯在那边候着了,说是有些夫人的旧物,非得亲手交到您手上。”思洛在门外轻声唤道。

宁梓韵敛起心神,微微点头:“让他进来吧。”

林伯进屋时,怀里抱着一只沉香木匣,那木匣边缘已经磨损,透着股岁月的沉淀。他跪下行礼,起身后却没有急着打开匣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形如泪滴的香丸,递到了宁梓韵面前。

“请郡主辨香。”林伯的神色极其严肃。

宁梓韵接过香丸,指尖触碰的刹那,竟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她低头轻嗅,眉头瞬间紧锁:“这是……'枯骨香'?这种香早已在大周绝迹,传闻是以极寒之地的腐木为引,辅以祝家秘传的'化灵散',是用来镇压极度狂躁之人的心脉。林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

林伯叹了一口气,苍老的眼中满是凄凉:“郡主果然博学。这正是当年夫人离京前,亲自炼制的最后一炉。夫人临走前说,大秦皇室的'狂躁之症',本质上并非病,而是历代杀戮太重留下的心魔。祝家的'灵主',其实是大秦皇权的净水。可这水,是拿命换的。”

宁梓韵心头一颤:“拿命换?”

“每一代灵主在调配这种镇魔香时,都要以心口血为引,才能赋予香料'灵性'。夫人当年之所以逃,不仅是为了躲避何家的算计,更是因为她不愿再看着祝家的女儿,一个个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为了这锦城的安稳,耗尽心血而死。她想让您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林伯说着,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和一枚断裂的墨玉簪。

宁梓韵看着那枚玉簪,指尖微微发抖。原来,所谓的“昭阳郡主”,所谓的“灵主尊荣”,背后竟是一场延续百年的血色祭祀。而禾凛,他知不知道这一切?他接她回来,到底是为了救赎,还是为了找回那一味能让他在这疯狂权欲中保持清醒的“药”?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枚断裂的玉簪上。

“郡主,王爷他……烧得厉害。”阿元的声音突兀地在廊下响起,带着哭腔,“医官说王爷是积郁成疾,心火倒灌,加上昨夜那冰水受了凉,此刻已经在说胡话了。奴才求郡主,过去瞧瞧吧。”

宁梓韵看着匣子里的玉簪,又看向窗外那抹依旧阴沉的锦城天色,终究是闭了闭眼,起身道:“带路吧。”

衔芳阁偏殿内,药味浓郁得化不开。宁梓韵还没转进内室,就听见了禾凛那急促且破碎的喘息声。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温润,倒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绝望中挣扎。

她绕过那扇巨大的云母屏风,只见禾凛半靠在枕席上,由于高烧,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颧骨处泛着两抹病态的绯红。他那双腿,在锦被下无力地摊着,右手却死死地攥着床沿的帷幔,手背上青筋暴起。

“宁宁……别走……”禾凛低声呢喃着,双眼紧闭,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滑落。

宁梓韵走上前,接过阿元手中温热的湿帕子,指尖触碰到他额头的刹那,那股惊人的热度让她的心微微漏跳了一拍。她轻叹一口气,动作生涩却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三哥,你这又是何苦。”宁梓韵轻声开口。

似乎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禾凛的身子猛地僵住,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深邃如墨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涣散的迷离。他盯着宁梓韵看了许久,像是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才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如烙铁,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宁梓韵的手腕折断。

“宁宁,我不脏……”禾凛盯着她,语速极快,嗓音嘶哑得厉害,“那香气……我洗了。你别那样看我……在大周的时候,你最讨厌这些。我记着的,我都记着的。”

宁梓韵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高烧中露出的那份近乎病态的卑微。

“三哥,你病糊涂了。”宁梓韵想抽出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没糊涂……宁宁,七年前……在大周京城的灯会上,我躲在暗处看你。”禾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凉而扭曲,“那时候你还没进宫,还没成为那个人的贵妃。你站在桥头上放花灯,那一脸的无忧无虑。我在那泥泞的冷宫里,在那吃人的地方,就靠着那一面之缘活下来。后来你进了宫,你被那些嫔妃算计,被那个人冷落……我每晚都守在丽华宫外的阴影里。那时候我就发誓,只要我能回大秦,我一定要给你造一座比大周更华丽、更干净的宫殿。”

宁梓韵呼吸一滞。七年前,她一直以为那时候的禾凛只是个自顾不暇的质子,却不想,他早已在暗处守着她这么久。

“三哥,所以这'昭阳'的封号,真的是你在大周当质子时,就已经向大秦求来的?”

“是。”禾凛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带出了一丝血色,“七年前,大秦北境动荡,我身在大周,利用暗卫搜集的情报替父皇立下大功。那时候……我只要了这个封号。我说……我要给我的恩人留一个回家的位置。宁宁,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大周给不了你。那个人也给不了你。只有我可以……哪怕这自由是锁链,我也想把你锁在我身边。”

他烧得糊涂,竟将心里最阴暗、最偏执的念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宁梓韵看着这个即使在病中也依旧试图掌控一切的男人,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防御,终究还是在那一声声执拗的坦白中,裂开了一道缝。

这种爱太沉重了,重到让她感到窒息,却又因为那长达七年的隐忍与守护,而让她无法轻易推开。

“宁宁,永安巷……别去。”禾凛的神智开始模糊,声音也低了下去,“那里藏着祝家的血……那是二十年前的火。我查了很久,那场火不是天灾……是大周和何家一起点的。他们想要祝家的命,想要你的命。宁宁,别信那个姓宁的男人……他带你回大周,本就没安好心。”

宁梓韵心头巨震。二十年前,带她回大周的,正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宁伯远。难道说,宁家当年参与了大秦祝家的灭门案?

“三哥!你说清楚,宁家当年做了什么?”宁梓韵俯下身,语气中带了一丝急迫。

可禾凛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那只抓着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嘴里依旧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宁宁……我只要你……”

内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宁梓韵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皱眉头的男人。他提到了永安巷,提到了二十年前那场火灾里的“大周人”。林伯说,祝家灭门是大秦内部的博弈,可禾凛却看到了大周的影子。

难道说,当年的事,背后还有大周的手笔?或者是宁家?

宁梓韵只觉一阵眩晕,真相像是一张巨大且黑暗的网,将她和禾凛都死死地困在其中。

“郡主,药熬好了。”阿元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进来,“这'安魂引'是王爷多年来的救命药,每逢他狂躁发作或像今日这般高烧,离了这药是不行的。”

宁梓韵接过药碗,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想起林伯刚才说的话——灵主调香,需以心口血为引。

“阿元,这药是谁调的?”宁梓韵突然问道。

阿元低着头,神色闪烁:“回郡主,是王府里的老医官按着祝家的残方调的。虽不及夫人当年的万分之一,但也勉强能用。”

宁梓韵没再追问。她知道阿元在撒谎。这药里的那股淡淡的腥气,绝不是寻常草药能发出来的。

她将药一口口喂进禾凛的嘴里,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看着那股病态的潮红一点点褪去。喂完之后,她把那只碗放回阿元手中,没有声音,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三哥,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她轻声呢喃。

这一整天,宁梓韵都待在偏殿。她翻阅着林伯留下的信笺,试图从那些琐碎的家常中拼凑出母亲当年的绝望。青芜在一旁安静地守着,时不时帮她换一盏热茶,主仆二人都没怎么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微弱声响。

夜色再次降临锦城。衔芳阁的灯火摇曳,像是黑暗中微弱的火种。

宁梓韵推开窗,看着隔壁那座威严的摄政王府。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口巨大的黑棺。而她身处的衔芳阁,虽然锦衣玉食,却也透着一股寒到骨子里的冷意。

就在这时,阿元再次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担忧,手中还捏着一封烫金的凤帖。

“郡主,长乐宫那边送来了帖子。”阿元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说,感念郡主平安归国,特意在明日午后设下私宴,请郡主务必光临。还说……若王爷病着不便随行,她也会替王爷照看好郡主的。”

宁梓韵盯着那封红得刺眼的帖子,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何太后选在这个禾凛病倒、守备松动的时间点发帖,显然是有备而来。

“何太后吗?”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凤帖,“我在大周当贵妃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鸿门宴。既然她这么想见我,那便去会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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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媚君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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