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封后的诏书发出去大约半个月之后,内务府的事情被捅破了。
那天没有风,天色却阴,廊道上残雪化得七七八八,只在背阴的角落里还留着几道灰白的印子。康腾进重华宫外殿的时候,禾凛正在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个字:“说。”
“查清了。”康腾在门边停住,把一份册子呈上去,“内务府副管事章同,开平元年入秋后开始与宫外的人接头。接头的地点在东市一间纸扎铺,暗语藏在铺主的进货单里,每月一次,传的是重华宫用药的采买时间,以及皇后娘娘每日的行动记录。”
禾凛翻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
“万寿节前十日,他传了一份东西出去。”康腾继续说,“那份东西是情蛊的详情——娘娘的蛊情进展,以及太医给出的预判。属下怀疑,亘安那边派哈丽玛入京,其中关于蛊的那部分情报,便是从他这里来的。”
折子被禾凛放下了。
他低着头,指尖在砚台边缘点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廊道上有两个扫雪的宫女,正低着头把最后一点残雪归拢到墙角。他看了那两个人一会儿,语气很平:“章同自己开口的,还是旁人招供的?”
“自己开口的。”康腾说,“属下没有用刑。”
“他是怎么被拿下的?”
“小言子发现的。”康腾顿了一顿,“他例行盘查宫人进出记录时,发现章同在几个关键时间点的行踪对不上账,便留了心,往上报给了属下,属下才顺着这条线把章同拿下的。”
禾凛沉默了片刻。
小言子。
他转过身,看向康腾:“章同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经过这几日的查证,章同是单线,背后直接接头的是一个叫岑礼的大周商人,岑礼本人已经在万寿节之后的清算里随亘安的使团出了境。线断了,章同是末梢。”康腾停了一拍,“章同在内务府做了六年,此前并无异状,属下初步判断他是在秋天某次经手郡主药材采买时,被岑礼以重金策反。动机单纯,就是银子。”
银子。
禾凛把那本册子合上,没再看第二遍。
“章同的家眷现在在哪里?”他问。
“锦城外城,有妻有一子,子今年七岁。”
“把家眷迁出锦城,遣送回章同的原籍,给安置银两。”禾凛说,“章同,打入狱中,不株连,不审。关到他自己松口了再说。”
康腾低头:“是。”
“还有小言子那边,”禾凛顿了一下,“让他去领一个月的双份例钱,不必知道是因为什么。”
外殿重新安静下来。
禾凛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册子收进案几的最下层抽屉里,拿起原本看到一半的折子继续批。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纸面上,他看得很快,红笔批注在空白处落得平稳。
他把笔搁下,转头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是宁梓韵和青芜的,声音很细,听不清楚说什么,只知道宁梓韵在说,青芜偶尔接一句,然后是宁梓韵压低了的笑声。那笑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只有一点,但听得出来是真的。
他重新拿起笔。折子还有半摞,批完了再进去。
下午他再进内殿的时候,宁梓韵正坐在榻上翻一本乐府旧集,见他进来,视线从书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她问。他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进来,折子通常得批到傍晚。
“内务府那边的事情,”禾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章同已经收押了。你之前问过那个内奸的事,我来跟你说一声。”
宁梓韵把书放下,听他把那件事的始末说了一遍,没有表情上的起伏,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言子发现的?”
“嗯。”
“他怎么发现的?”
禾凛把那个空档的细节告诉了她。宁梓韵听完,低下头,轻轻把那本乐府旧集在膝上拢了拢,没有立刻说话。窗外廊道上有鸟叫,是那种混在融雪声里的细碎声音,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轻得很,隔着窗听起来像是远处的人声。
“小言子这个人靠得住。”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功劳的,是因为觉得不对。”
“我知道。”
“你把他调来重华宫了?”宁梓韵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禾凛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青芜早上跟我说的。”宁梓韵重新低下头,“说新来了个掌事太监,还没来得及来内殿请安。”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调来的,”禾凛说,“就是调任,不必让他多想。”
“章同的家眷你怎么处置了?”
“迁出锦城,给安置银。”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份春祭乐目的折子,”她过了一会儿,转了话头,“你现在能还我了吧。”
禾凛沉默了一秒。
“那折子我已经批过了。”
“批了什么?”
“按礼部的旧制,调整了两处,发回神乐署按新制排。”
宁梓韵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是那种很熟悉的、说明她正在评估这件事的平静。禾凛在她的视线里没有躲避,只是等着。
“哪两处?”她问。
禾凛把那两处改动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宁梓韵听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说:“第七曲和第十一曲之间的过渡没处理,你那个改法会让鼓点断了半拍。”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是你说的对。”禾凛看着她,语气一贯地平,“那个过渡我没注意到,等我明日再去一趟,补一个批注。”
宁梓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说什么,把乐府旧集重新翻开,低下了头。
禾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没有起身,重新把折子拿了过来继续看。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间屋子里待着,一个翻书,一个看折子,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鸟叫声又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外头的日光慢慢斜了,把廊道上那一截影子拉得很长,挂在廊下的小铁马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又停了。廊道上没有人走动,院子里也没有,整个重华宫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坐在屋里,各看各的,偶尔翻一页,没有声音。
重华宫的下午,又这样过去了一个。
*
是夜,外殿的灯还没有灭。
小言子在廊下候差,脚边放着一只手炉,正往里头续炭。里头有说话声,是禾凛在问康腾最近边境的情况,小言子听不懂那些,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手炉上头,用小铁签把炭块拨了个位置,让它烧得均匀一点。
“言公公。”
青芜的声音从侧廊过来。小言子抬头,见她提着一个食盒,走路很快,披了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袄,发间只别了一支素簪。
“青芜姑姑,这时候送什么?”小言子站起来,“皇上今晚不在内殿,姑娘已经用过了。”
“我知道。”青芜在他旁边停下来,把食盒搁在廊道的石墩上,低声说,“这是姑娘让我送的。你猜猜是给谁的?”
小言子眨了眨眼。
青芜把食盒盖子打开,里头是一碟子热腾腾的红枣糕,还有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油纸包上用红线系了个结,看样子是精心扎过的。
“这个,”青芜把那个油纸包拈起来,递到小言子面前,“是姑娘亲手做的。姑娘说,最近有人做了一件好事,她想谢谢他。”
小言子愣了一下,没有伸手。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
“你盯着进出记录,发现了章同行踪的问题。”青芜语气平静,“姑娘说,那条线能断,你是开头。这件事如果不是你留了心,后头会拖得更久,那条线会更难断。”
小言子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说话。
“你不必跟她说谢或者不谢的话,”青芜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语气依然平,但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姑娘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她想让你知道她知道这一点。”
然后青芜端起食盒,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内殿方向去了。
小言子站在廊道上,手里攥着那个系了红线的油纸包,站了很久。
廊道上没有风,手炉里的炭还在烧,把那截廊道烘得有一点点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扯开红线,里头是几颗南枣制成的小点心,形状做得不大规整,但闻着有一股子甜的香气。
小言子把其中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他站在那里,把剩下的几颗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了衣袖里,然后拾起铁签,重新去拨那只手炉。
里头的炭已经够暖了。
小言子站了一会儿,把铁签放回原处,在廊下又待了片刻。
今日下午有人来传话,说皇上有令,让他去重华宫挂掌事太监的职,明日起上任。那个传话的人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小言子愣了好一阵,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他在宸极殿当差已经有几年,突然调去重华宫,按说应该有些不舍,但他站在廊道上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太多的惆怅,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定下来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重华宫这边,他本来就已经跑熟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