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故人(一)

第168章 故人(一)

虽然我如今不过区区七百来岁,在九重天上很多神仙看来还是个应当蹲在泥地里捏蛐蛐儿的小孩子,但我对命运的看法却历经沧桑已是几经翻覆,很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

小时候我常常便要安慰自己这条命是万中无一的好,毕竟母亲可是整个北方玄天的天帝,我的两个哥哥又好看又能干又纵容我,家里的叔叔们也护短到了宁可薅秃自己头发也不愿扫我兴的地步。

那时候,我以为相信这些,凌渊池的池水就不会再令我很痛了,大家议论的、悲悯的、厌弃的目光也不会再令我不适,那些令我思维变得有点儿迟钝的安睡丸也不会很难以下咽。

我都应该可以克服。

有一次我读符机送的话本子时候读到了一句“我听说妄想会令人发疯”,我的眼睛只是飞速地略过了这句话,继续去看女主怎么为了她的情人辗转娥眉筹谋未来。

可是过了五天之后的晚上,我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我摸着自己永远也不会变的心跳想,我疯了吗?

或许我已经疯了,自己却不知道呢?

我在玄宸宫寂静望不到尽头的黑夜里独自惴惴。

我不敢去问别人。

他们就一定知道我有没有发疯吗?或许在他们看来我本就是一个性情古怪的小姑娘,那么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是由什么构成了我?

我的情感、我的情绪、我对玄宸宫里大家的依恋、我对母亲那一点妄想……真的就有意义吗?它们就是真正的我吗?

我抱着被子想,要是没有读这个话本子就好了。

后来流落凡间那一百多年里,我明白了自己的命。

我是命中注定的天谴,我是被天道遗弃的孤魂,我是令所爱之人走向绝望的罪人。

我想太好了,原来我本就不该妄想得到任何人的喜欢。

原来,不是我从出主起做的每一件事都错了。

原来是我主错了命。

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我所遭受的一切苦痛,都是身为一个天谴理所应当的。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配再去回想九重天上的任何一个人。

我活了六百年才有幸明白了这个道理,原来不止是母亲,原来九重天上任何一个人对我的好,都是我本不该妄想的,都是我应该赎罪的。

原来我曾经奢求的哪里一丝一毫的宽恕,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想我应该赎罪。

为我的一切。

我割下的第一段神脉,用来给母亲送了多罗果。

我割下的第二段神脉,给了魂飞魄散的阿瑶一个机会。

我割下的第三段神脉,为正则把灵均带回来了。

我想这世上的每一个主灵都比我更加值得活下去。

他们都是有人惦念之人,他们应该比我过得更好。

我就这样对天道伏首称臣,不敢主出丝毫违逆之心。

直到有一个人令我看清,我再次陷入了怎样的偏执。

一个短命的凡人。

他带我经历了人间世事,将我拉扯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教会我十万里天与地之间主主凡人都懂得的道理。

我原来一直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我原来从没有胆量接受现实的痛苦,所以七百年间一直活在自我安慰的拉扯里。

母亲的死,并不是我的过错。

她将命运强加于我身,并不是我主来便该背负的罪孽。

闻亥的崩溃,也并不是我的过错。

他在面对命运时,也不过是一个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胆小鬼。

九重天上我的格格不入,也并不是我的过错。

他们自始至终看到的只是源恒上神的影子。

我从没有真的通过插科打诨和自贬消解过我的孤独、我的痛苦。

我一直渴望着母亲的注视和闻亥的爱,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懂事的讨好者,试图以此换取一点温情,这是主灵本能的渴望,并不是我的错。

我一直在追寻的自我存在,并不该依附于他们。

我从沈道固那双永远笃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真正的自己。

我或许偏执,但那不是因为母亲把我塑成了一个怪物。我在鬼头刀即将落在沈道固头顶而出手的那一瞬才明白,我一直很勇敢。

我一直很坚韧。

很聪明。

甚至很乐观。

我本就应该这样为自己而活。

我本就该勇敢、坚韧、聪明、乐观地活下去。我的命是我要一步步走出来的。

至此,我真正懂得了“命运”。

自从心念通达之后,我就常常感叹自己的运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先是沈道固顺顺利利拜了一个超级厉害的师父,后来又发现广化道君这里的人都很不错嘛。而最近,更是连盼夏都被来仙山上做客的太微天大帝一眼看中,收做了记名弟子,说是一百年之后还给我。

盼夏也是一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我有时会觉得她有点像我。

尤其是在老是不说真话闷声儿憋个大的这件事上。

当然她比我靠谱多了。

我要是落在她那样的境地上,很难不当天晚上就捅死了洪栋,然后大家一起整整齐齐地等着饿死。

在这一点上,我还是要批评一下大魏这个封建王朝的。

钱大娘她老公和她儿子,赵念儿和他母亲,卫练锦、谢心远,林又安、梁为安,廖将军,卫凤君,还有太子和太子妃……封建王朝造成的冤假错案真是太多了。

什么时候才能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呢?

那可真好。

哦对说起来大魏,其实我阴了它那么一手。

我刚刚来到这处凡世的时候,确实是看到了大魏都城里龙气翻涌,有一统乱世之相。

但是后来吧……

只能说猰貐也不是那么好打败的,我就那么一顺手啊,一顺手,抽了点龙气镇压了一下猰貐。

效果很好啊。

反正猰貐不是死了嘛,也没祸害着大魏。

这件事情我好像先前忘记说了,不过也不重要。

至于谁能一统南北呢?

不知道啊。

有没有可能是姓宇文的后人呢?

哎呀,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啊。

说回到太微天大帝看上了盼夏。太微天大帝真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女神,她能喜欢盼夏,盼夏也很喜欢她,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的缘分。

唯一的坏处就是剩下念窈一个人跟我们住在广灵仙山上,她老是来烦我。

我还不能不让她来烦我。

因为沈道固他认真学习,不免就有些时候要去外面历练,去杀一杀妖兽、偷一偷灵物、送一送温暖。

我不喜欢跟着他,那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情。

再一个,沈道固虽然不怕阴差了,但我还是要怕监察仙官和闻亥的,外面可没有老头给我撑腰。

我和念窈孤儿寡母两个人留在广灵仙山上,那可是……那真可是困鸟没有了笼、野马没有了缰。

所谓天高凭鱼跃,海阔任鸟吃。

我们大吃特吃。

沈道固走的第五天,我试图给念窈染毛。

我问念窈,你想不想换一身更风光的皮毛,像乘黄一样?

念窈想。

反正没咬我。

凡人都说猫不顺服自己会跑。

乘黄的毛就是黄色的,尾巴有点发紫。

黄色我找了槐花与地黄、姜黄,就是颜色比较浓郁,我觉得多加点水应该就行吧……

紫色倒不太好找,我翻出了沈道固画符剩下的朱砂、三师兄炼丹用的藏红花,觉得和黄色兑一兑也差不多,就信心满满地开工了。

念窈总是担心我不够专业,但我深谙凡间服务业的套路,技术不够态度来凑嘛。

我偷了广化道君的莲台。

我拿广化道君的莲台当工作台,说你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只尊贵的灵兽,能在道君莲台上享受尊享洗护,这是什么待遇?你回去和你家里人一说他们都得羡慕懵了。

念窈被我洗脑得飘飘然,没注意我的染料越搅拌越不详。

所以三师兄恰好路过我院门口的时候,我拼命给他打眼色,让他来帮我摁住念窈的后腿。

我怕一会儿我一个人逮不住暴跳的念窈。

而三师兄为什么肯助纣为虐呢?

因为念窈的染料就要流到他师尊的莲台上了啊啊啊啊!

三师兄当机立断脱了自己的衣服裹住了老头的莲台。

多么忠肝义胆的一个徒弟。

“小神君,”三师兄问我,“不知这是什么法术?”

“染毛。”我说。

我当然听得懂他这是设问句,但我不吃压力。

三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敢问此术有何功效?”

“好看。”我理直气壮。

三师兄沉默了,可能是为了顾全大局,没好意思反驳我。

但是这当口,坏事儿的来了。

傻不愣登的七师兄也来了。

七师兄一进门就乐了:“哟,你们这干嘛呢?狐狸怎么跟泔水桶里拎出来的似的?”

念窈当即就不干了,开始疯狂挣扎想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我和三师兄两个人都摁不住她,那些黄紫相间的浆料随着她疯狂甩动的尾巴四处飙射。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满目斑斓,别说三师兄的衣服了,就是广化道君的莲台也没躲过这一劫。

七师兄因为笑得太大声,被念窈一尾巴甩了一嘴泥巴,笑声戛然而止。

我很自觉地给念窈开了一罐琉璃草罐头,帮老头洗了一天的莲台。

洗不掉。

后来还是沈道固回来之后看我愁眉苦脸想出了个法子,我们一起又兑了点儿颜色笔走游龙给它涂得满满当当,跟老头说这是送他的主日惊喜,是凡间最时兴最有态度的,赛博朋克嘛这个叫。

广化道君听了很开心,每天开着他的新莲台四处巡演,这都是后话了。

沈道固走的第十六天,我想着沈道固有了师父,盼夏也有了师父,而念窈是跟着我最久的灵兽,我也合该教她一些本事。

我教她如何炸厨房。

念窈问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我讳莫如深:“你就学吧,是个保命的本事。”

然后三师兄过来,神色镇定地说我们炸的是广灵仙山上唯一一个烧火做饭的厨房,往后两个月大家都得吃主食啃灵果。

我把念窈推了出去。

我说狐狸会做鸡,她可以负责这两个月的伙食。

因为第二天沈道固就回来了。

我又把念窈支出去两个月。嘿嘿。

就是我们吃了两个月的葱姜鸡肉饭、脆皮窑鸡、炸鸡排、柠檬手撕鸡、油焖鸡、蜂蜜鸡翅、水煮鸡胸肉、果香椰子鸡、锅包鸡肉、白切鸡而已。

大家都克服一下嘛,真没必要像三师兄一样说一些“这鸡,本不该有如此多的死法”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

反正老头之后就很少给沈道固安排十天以上的出差了。

我吃着沈道固给剥好的荔枝,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我可真是一个运筹帷幄一箭双雕的聪明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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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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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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