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故人(三)

第170章 故人(三)

有一天我溜达到后山去看我埋的那几坛酒酿得如何了,正好碰到三师兄在晾药材。我赶紧拍拍手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跟他道了个谢,多谢他大发善心给了二哥线索,才让二哥能顺藤摸瓜找到我。

三师兄抖了抖手里的簸箕,一派云淡风轻:“没事,我也是在外面办事正巧碰上了煦知神君,我看他对小神君的心挺诚的,这才把您在广灵仙山的事提了一嘴。”

他看了我一眼,十分业务熟练地问:“我过两日又要下山办事,小神君这次有需要从其他小世界代购的东西吗?”

我麻溜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长长的代购清单递给他,叹了口气,十分惆怅地感慨:“其实我也挺想自己出去走走的。你可能不晓得,我这人从小就最不喜欢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祸害同一批人。”

三师兄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从善如流地折好收进袖中,问我:“那小神君为什么不出去逛逛呢?上次咱们一道带着师尊去华胥国团建,不是也玩得挺好么?”

“那不一样嘛,”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不能老折腾你师父这把老骨头啊。”

三师兄不解:“现在煦知神君也在小神君身边了,闻亥上神身为您两位的兄长,总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吧?”

我实在不愿和人提及闻亥,只得含糊其辞地打马虎眼:“哎呀,当初我带着沈道固破碎虚空不是捅了大娄子嘛。凡界的监察仙官也满世界抓我呢,我还是不出去了,大家都能省点心。”

三师兄闻言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我:“那个啊……小神君还不知道吗?”

“闻亥上神已经替您上过了天罚台,担下了这桩罪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闻亥、上天罚台?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急。

闻亥他……不是一直想杀我吗?

天罚台、天罚台……闻亥怎么能上天罚台?那是母亲魂飞魄散的地方,是我们兄妹三人此生最可怖的噩梦,他曾亲眼看着母亲在那里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他怎么可以……

我想过和沈道固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从没有敢去想一想上天罚台的事。

他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替我上天罚台?

他为什么愿意替我上天罚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三师兄道别的。我的脑子转不动了。这些念头零零碎碎地浮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

我想到母亲在天罚台上消散的虚影,想到闻亥那双通红的、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眼睛,想到他手指捏开我伤口的疼。我想不出天罚台上那些雷落在闻亥身上的时候,闻亥在想什么?

我的膝盖有点发软,好像还踢翻了三师兄晾在树影下的一筛枸杞,三师兄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我也全然没有听清。

浑浑噩噩脚下的路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抬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往小院的方向走。面前是通往正殿的长阶,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尽头那座巍峨的殿宇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

沈道固。

我想见沈道固。

这个时辰他必定在正殿前教导新入门的弟子,我想闻到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松柏香气,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抛进我幽暗的井里,我一把攥住它,提着裙子往正殿的方向跑。

正殿前的白玉广场上,七师兄和其他几个师兄正一起往殿内走,沈道固被他们围在中间,侧着头正在同旁边的人说什么。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道袍,我常常打趣他当了师父之后果然稳重了许多,都不爱穿花的彩的了。

七师兄最先看到我,先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姒墨?你怎么……”

沈道固已经回头了。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了?”他越过众人走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

我怔怔看着他的眼睛,里头清晰地倒映着我惨白惶然的脸。

我摇了摇头。

沈道固于是没有再问,而是直起身,目光扫过七师兄和几位师弟:“诸位师兄不必担心,许是暑气上头了,我陪她走走就好。”

七师兄看看他又看看我,面露担忧:“真没事?你的……”

“没事的,”沈道固打断他,然后低头牵起了我的手,“我们走吧。”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把我微微发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掌心里。我没有挣扎,就这么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正殿前的长阶。

他没有带我回小院,而是带我拐进了一片僻静的竹林。这条路是学宫里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除了打扫的杂役几乎没有人来。

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午后的阳光从竹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牵着我在竹林里走了许久,偶尔替我拂开垂到路中间的几枝竹叶,也没有开口问我。

我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最后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闻亥替我们上了天罚台。”

沈道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慢慢说。”

“他明明恨我……我离开玄宸宫的时候他一眼也没有看我,”我看着远处随风摇摆的幽暗竹影有些出神,“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替我上天罚台呢?”

“这些年我其实有一些怨恨他将母亲的死怪在我头上,我以为我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懦弱逃避又不讲道理,可是他、可是他……他不该……你知道天罚台吗?”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你,四面八方都是空的,风从脚底下灌上来,像是有好多好多双手在拽着你往下拖。人人都知道你的罪责是什么,知道你藏在皮囊下的私心和过错,知道你的卑劣和难堪,天道在这里审判你,好多好多的眼睛……”

那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沈道固抬手把我的脸捧起来,用手指一点一点擦过我眼角。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姒墨,”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柔,“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爱恨有时都会蒙住人的眼睛,让人很久、很久才能看清自己的心。闻亥做的每一件事情,或许你现在还不理解,但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有一天真的见到他了,也要记得你始终是你,他对你好或不好都只是他自己的事。”

我把脸埋进沈道固的胸口,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他看起来认真又悲伤,但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太温柔了,他柏子香气的怀抱太令人安心了。

我慢慢缓过神来。

然后我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我回想起刚才那一大串的情绪大起大落,堂堂七百多岁的神君了,这么一点儿事就哭得惊天动地,还踢翻了人家的枸杞,把七师兄他们都吓着了,我都有点想不出来往后要怎么继续在三师兄七师兄他们面前横行霸道了。

为了挽回几分薄面,我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调侃他,顺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沈道固,你这安慰人的手法也忒退步了,你手抖什么啊?”

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四两拨千斤地接住我胡搅蛮缠的玩笑。但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配合我,甚至连我这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他将手收回了宽大的袖袍中,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沉默了一息,忽然轻声问:“姒墨,你可不可以不走?”

我愣了一下,完全没反应过来:“我走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知不觉间我们经已走到了竹林的尽头,那座熟悉的小院木门近在咫尺。

他如往常一样替我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过身子示意我先进,自己却落后了半步。他站定在门槛外的那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逆着午后刺目得有些晃眼的日光。

“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同七师兄他们一起往殿中去吗?”他忽然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我这才想起来当时是有点奇怪,于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笑了下,低头挽起了左边的袖子。

他的手臂上横亘着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边缘仍翻涌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什么阴毒的东西侵蚀撕咬过一样,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

我吓了一跳,急忙捉住他的手臂凑到眼前仔细看:“这是、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伤的?”我忍不住急得骂他,“你就这么一直陪着我慢吞吞地走?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沈道固任由我拽着他的胳膊,垂眸看着我急得跳脚的模样,竟然轻轻地、愉悦地笑了一声。

“忘记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腕,低声道:“方才在路上我只顾着害怕,怕你会回玄宸宫去,回到闻亥身边。”

我一时被他所震惊,忘记了言语。

他抬起眼来看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坦坦荡荡地倒映着我的影子:“诚然,我现在故意露出血淋淋的伤口给你看,也是我的心机。好叫你多心疼我几分,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想到沈道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这个人看起来总是那样八风不动、从容不迫,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单手撑着,顺便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来给我剥个橘子。

有时候在床帷之间变着法儿欺负我的时候,他甚至带着几分恶劣的有恃无恐。我总以为他一直是游刃有余的,笃定了我这辈子早就一头栽进他这个坑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也会这样不安。

我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哭该笑。

我小心避开他的伤处,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里,闷声闷气地说:“沈道固,我们不是早就在上表过天道了吗?结为道侣就是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的事情。不论我还能活多少年,一万年一亿年我都不会离开你。”

沈道固拍一拍我的头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是不该是这样的,姒墨。如果有一天你认为离开我,去别的地方、或者回到任何人身边,比留在我身边更能让你心安和快乐,那你就应该离开我。”

“那些你同天道起过的誓言,于我而言是令我欢喜的妄念成真,是你给予我的无上殊荣,不是用来困住你的。”

“那你呢?”我的声音急了起来,“沈道固,你不是也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不一样的,”他低下头,把我的手从他胸口上拿下来,拢进他温热的掌心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求之不得。可我却不能这样要求你,更不能因为天道誓言的存在,就将你的留下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顿了顿,稍稍挑了挑眉尾,露出一丝独属于沈道固的温润又从容的骄傲:“当然,我会倾我所有对你好,让你永永远远也不生出想要离开我的心思。至于能不能将你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身边,这得看我自己的本事。”

他看着我,目光缱绻,珍而重之地亲吻我的指尖。

“姒墨,这世上的每一天,当朝露未晞,我睁开眼,看见你依然鲜活地陪在我的身侧,我都在心底对上苍感激涕零。”

我那刚刚止住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滚落了下来,我一边哭得毫无形象,一边抽噎着踮脚去搂他的脖子。

我才知道,我面前这个与我患难相从的男人、我的爱人,他只是看起来很聪明,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些我以为不过是插科打诨、见招拆招用来逗弄我的话里,原来藏着那样将我奉若神明、不留余地的一颗真心。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神女歌行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70章 故人(三)

%